《知与闻》半山卿月

2、说不清，道不明。

　　看肖文蹙着眉，双眼紧闭，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郁书雪担忧地问道：“肖文，你怎么了？”

　　肖文抬起右手，示意让她自己先安静会儿。然后，她调整呼吸，深呼吸了一会儿，慢慢地脑袋没有那么混沌和凌乱了。“我没事。”

　　“你确定？”郁书雪不放心地说，“你的脸色……不太好。”煞白煞白的，毫无血色。

　　“真的没事。”肖文费力地挤出一点笑容，“陆湙雨……什么时候回国的？”

　　听到这句话，郁书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问我？呵呵，我怎么会知道？毕竟，我们俩可是连微信都没加。”

　　是啊，她俩从小就看不惯对方，就连结婚，郁书雪也没有通知陆湙雨。

　　“倒是你……”郁书雪十分好奇，“你们俩一向亲密，怎么？她回国都没告诉你一声？”

　　肖文的内心满是苦涩，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故作自然地笑了笑。

　　看她一言不发，郁书雪也不追问。还没到下班时间，不好在这儿多站，返回自己工位之前，郁书雪再次问道：“你真的没事？”

　　肖文点了点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头有点晕。”

　　郁书雪看了她一眼，脸色确实好多了。“没事就好，刚才吓我一跳……晚上早点睡，可别再熬夜了。”

　　距离五点还有四十多分钟，肖文发现她再也没法专心地继续做资料了。自从听到陆湙雨的名字，她的大脑就失控了，再怎么强迫自己，也没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陆湙雨，陆湙雨，她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还不叫这个名字呢。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时，肖文六岁。有一天，她正在村里和小伙伴一起玩耍。爸爸找到她，说要带她去大队部旁边的学前班报名。肖文一点都不想去，可是，爸爸拉着她，她挣脱不了。

　　那时的她，还很有小孩子的活力和不管不顾，叫嚷了一路，连名带姓地喊着爸爸的名字，对他说，不想去报名，不想去上学。手胡乱地挥着，脚也使劲地蹬着。结果，一进大队部的院子，里面站着许多她不认识的大人和小孩。

　　她一下就忘记了继续喊叫，任由爸爸给她报了名。

　　开学第一天，她背着婶婶在缝纫机上用旧衣服的碎布做成的书包，和婶婶家小自己几个月的妹妹一起去上学。沿路，还有好几个平时跟她们一起玩的小姑娘。她们说说笑笑，在田间的小路上跑跑跳跳。

　　明明大家都要来上学，可是，爸爸为什么不和叔叔、婶婶一起来报名，非得拉着她先去？一起去的话，她们玩她们的，大人爱干啥干啥，谁管呢。

　　排好了座位，老师让大家按顺序到讲台上报出自己的名字。那时，班里有三十多个小孩，用的是老式的木制课桌和长条凳子，教室里坐得满满的。人生中第一次上学，就要对其他同学和老师正式地介绍自己的名字，难免有些紧张，磕磕绊绊的。

　　肖文的腿甚至在发抖，哪怕已经坐回座位，小心脏还是“扑通扑通”，声音很清晰地从她身体里传出来，她听得一清二楚。她用手捂住胸口，不想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手心下，心脏跳动的节奏越发可以感受得到，仿佛就是在手心里。

　　她手上使了点劲，想把心跳压下去。这时，讲台上的小男孩正往下走，一个小女孩跟他擦肩而过，快速地站在了台上。

　　肖文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那小女孩笑得灿烂，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不见一丝局促。她穿着一条崭新的翻领粉色碎花裙，脸庞白皙，声音洪亮地说：“大家好，我叫陆湙医，我喜欢唱歌、跳舞，我还会下围棋。等到明年儿童节，希望可以表演节目给大家看，谢谢！”

　　说完，她还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时，她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肖文沉浸在回忆中，那么久远的事，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可是，一旦去想，却发现那么鲜活，好似现在的自己，就在那间教室里，和小时候的自己，一起看着那一幕。

　　不过，办公室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回忆是很容易就被打断的东西。快到五点了，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发出各种碰撞的声音。

　　肖文保存好文档，和郁书雪一起下楼。

　　这会儿已经有点小堵了，肖文还是坐在最后一排，刷了乘车码之后，手机一直拿在手里。最角落的位置无人打扰和探究，肖文打开手机，上下滑动，找到孟杏创建的那个同学群。

　　在陆湙雨的回复下，有人说“好”，也有人时间上不方便，但还是借机在群里和老同学聊上几句。

　　陆湙雨只说了那么一句，就再也不见任何消息了。肖文盯着她的图像和名字看了好一会儿，两年不见，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两年，她们俩毫无联系，她还愿意见到自己吗？肖文将头靠在车窗上，想到两年前的那一场对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气挨到玻璃上，氤氲了一小块，朦朦胧胧的，就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下车后，她在外面随便吃了点，才回小区。刚一进门，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肖文还没来得及开灯，拿出手机一看，是爸爸。

　　她滑动手机接听了电话，但是并没有说一个字。这并不影响电话那头的爸爸，他生硬地叫道：“肖文。”

　　肖文靠在门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元旦放假，你回来不？”

　　肖文沉默了片刻才说：“只放一天，就不回了。你们要买什么不？我在网上订购，明天就到了。”

　　爸爸说：“那就买几包饺子……要素馅的，再买一盘鸡蛋……还要什么？”

　　最后那句，明显是在问他旁边的人。他旁边的人，自然是他的妈妈，也就是肖文的奶奶。爸爸向来是奶奶的传话者，奶奶想对她说什么，总是怂恿爸爸先开口，奶奶想要她买什么，爸爸也自然会问。

　　没听到奶奶的声音，爸爸说：“就这些。”看来，坐在炕上的奶奶暂时不需要别的，所以只是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肖文并没有看到，可是肖文知道，奶奶的神态和动作，并不会因为自己在或者不在她跟前，而有所不同。

　　爸爸默认对话到此结束，不再和肖文说什么，只是在挂断电话之前，和奶奶说：“她不回来。”

　　“听到了。”听到了奶奶的声音，她说，“一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工资多少也不说，下次再打电话，让她给你转点钱……”

　　肖文背靠着防盗门，楼道内的冷气透过厚实的门板，渗透进来，她的背好冷。她就这样在满室黑暗中站了良久，她以为自己会流泪，然而，她的眼睛一片干涩，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最后，站得累了，她还是开了灯。明亮的灯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到客厅，同样打开客厅的灯。接着，她打开电视，可是不知道该看些什么。一直没有操作，电视机的息屏广告跑了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好没意思。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今夜是跨年夜，肖文想，不如看看跨年晚会。

　　很热闹，唱歌、跳舞，肖文想从电视里汲取一些活力和能量。可是，这些热闹却映衬得她更加的孤独和寂寥。看来，这些并不适合她。她突然想看一部恐怖片，越恐怖越好。于是，她在手机浏览器上搜索“恐怖片”，在排行榜里，看到了很久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

　　就是它了。

　　肖文关掉所有的灯，电视机里影片开始播放，透出幽幽的光线。

　　美丽的妈妈正在安慰做噩梦的孩子……洁白的轮船……平静的码头……“噼啪”！突然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肖文并没有被吓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过，虽然细节有些遗忘，但是大体的情节依然有印象，所以，她心不在焉，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来。

　　血腥的画面开始上演，她站起身，去拿放在电视柜上的手机。女主开始逃窜，她打开手机，在群里找到孟杏的图像，点击进去，然后添加。

　　刚发送过去，孟杏便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而且，发来了一句祝福语。

　　时光悠悠情谊久，温暖祝福送心头；适逢元旦同欢喜，快乐安康到永远??。

　　看完这句话，肖文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过了几秒钟，才找了个“元旦快乐”的表情包发给她。紧接着，她就直奔主题。

　　孟杏，明天的聚餐，我也去。

　　过了几分钟，孟杏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肖文好似刚刚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大事一般，忽地有点虚脱，她坐回沙发上。女主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遭遇不测……肖文拿起遥控，关掉了电视。

　　她从厨房的小柜子里找出一罐啤酒，看了看保质期，还有十几天。她站在那儿，一口一口喝光了一整罐冰凉的啤酒。将空罐扔进垃圾桶，刷牙、洗脸，趁着酒劲早点睡觉，免得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