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与闻》半山卿月

1、她回来了。

　　冬日的清晨，七点的闹钟刚一响起，就被肖文关掉了。她一个小时前就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听到窗外的树上，有几只小鸟在鸣叫，这么冷的天，小鸟们依然早起。叫声清脆、活泼，小鸟在树枝间跳来蹦去的画面浮现在肖文的脑海里。

　　醒得太早，无所事事，她从枕头下摸到手机，打算随便看看，消磨时间。看了会儿新闻，快过年了，离X城很远的一个县发生地震，希望无人伤亡。娱乐圈，又曝出了某位艺人的大瓜，肖文瞥了一眼，并未点进去细看。

　　微信上也没有什么新消息，刻意去等待时间，时间反而过得愈发得慢。肖文打开追剧的APP，最近在看一部英剧，讲述一位老太太探长破案的故事。每一集八九十分钟，讲一起独立的案件。

　　为什么说是在看剧，而不是追剧？因为这是一部十几年前的老剧，肖文在网页上偶然看到了推荐文案，觉得很不错，便试着搜索了一下，没想到APP上还真有。

　　不过，她看剧很慢，每次看十几分钟，一集要分好多次才能看完。

　　怕伤眼睛，肖文还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这样，光线不会太黑，也不会太亮，看破案片刚刚好。

　　这一集，这会儿一看，也就结束了。

　　阴冷的色调，高大的教堂，杀害一位美丽女性的凶手，竟然是另一位热爱家庭的妈妈。这该死的婚外情，害得两位女性，一位殒命，一位入狱。

　　肖文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剧里的人，还是为自己。她退出APP，关掉手电筒，房间里恢复到一片漆黑的状态。她仰面朝上，枕在枕头上，看着漆黑中的天花板。那里应该有一盏灯，可是此刻，什么也看不到。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看着，直到闹钟响起，她脑海里也响起一句话：我就是在等闹钟响。

　　关掉闹钟后，她起身开灯，然后，刷牙、洗脸、换衣服。对着镜子扎头发的时候，她发现头发好像又长长了，但是也变少了，扎好后，没有以前那么粗。前边新长出来的短发，毛毛躁躁，就那样乱乱的，没法收拾。

　　“既然要脱，又何必再长？不累吗？”她是在说自己的头发。

　　穿好大衣，肖文打开门，准备去上班了。

　　清冷、肃穆，这就是冬天啊。刚一走出单元门，肖文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她很怕冷，从秋天开始，手脚都是冰冷的。墙边杨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十几米高的树木光秃秃的。松树倒是常绿，但是在阴沉的天气里，绿色的针叶也变得凝重。

　　走到前边路口，有一股冷香传来，是腊梅花开，小小的黄颜色的花朵，迎着寒冷，兀自绽放于枝头。《红楼梦》中，薛宝钗服用冷香丸，贾宝玉前去探望她，被冷香丸的香气所吸引，嚷着求宝钗赐他一丸尝尝。

　　冷香丸，冷香丸，此味丸药的气味，肖文总是用腊梅的香气来想象。在最冷的季节里开放，幽幽释出自然的香气，可不就是冷香？

　　走出小区，穿过马路，在站牌附近等车。

　　肖文站在离站牌三四米远的台阶上，她不喜欢和太多的人站在一起。人多，总是让她莫名地感觉到压抑。她喜欢空间大一些的地方。台阶上，是一排商铺，早点店里坐满了人，她当然没有站在这家店外。

　　站在那儿的话，虽然知道大家都在忙着喝粥，吃小笼包，但是透明的玻璃，哪怕只有一人无意间瞥来一眼，哪怕她背对着店站着，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被众人所审视的紧张感，会让她极其得不自在。

　　因此，她站在孕婴店前。这家店九点开门，这会儿卷帘门窗紧锁，里面的奶粉、小衣服看不见她，她的一双细长眼睛没有透视功能，也看不到里面的它们。

　　要乘坐的那一路公交车到站了，停在路沿下，肖文快走几步，上了车。

　　这一站是开往科技园方向的第二站，人不是很多，放眼望去，从前到后，有很多的空座位。肖文直直地往最后一排走去，坐在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上。

　　每一站，都有人上来。头顶的空调不断地吹出暖风，车厢里越来越闷。肖文前座的女生将车窗拉开了一条缝。

　　清冷的风吹了进来，带来了清新的空气和清凉的温度。

　　风吹在肖文的脸上，她喜欢这种冷冷的感觉。

　　车厢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盯着手机屏幕，小说、短视频、综艺、电视剧、视频教程……要看的总是那么多，可是这些，和肖文一点关系也没有。每一趟通勤，没人打来电话的话，她都是看向窗外。

　　而窗外总是忙碌的，拥挤的。停止线前，公交车、汽车、电动车，都在等待着交通信号灯的指示。人行道上，乌泱泱一片，背着书包的，提着电脑包的，拉着买菜的小车的。

　　车里，车外，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漫长的十几站后，肖文下车了。她来得早，先去食堂吃早饭。两个南瓜包，一碟小菜，一碗红豆玉米粥，这些就是她今天的早饭。她从小就喜欢吃南瓜，绵软细腻，不管是盖着面饼闷熟，还是切成碎丁包成包子，她都喜欢。

　　办公室里，同事都还没来。肖文按了主机上的开机键，然后去接水。前几天，她新买了一只可以保温的陶瓷杯，颜色淡淡的。

　　越接近上班时间，来的人越集中。等到办公室里人都来齐，和前几天一样，同去年今日也并无区别的上班时间再一次启动。

　　研发项目接近尾声，有很多的文档资料需要完成，肖文对着电脑不停地敲击着键盘，偶尔喝一口水，眼睛盯得酸了，就从抽屉里拿出眼药水，滴上一两滴，闭眼休息一小会儿。这几天，不是在打字，就是在调整设计图，很费眼睛。有时间的话，得去换副眼镜，现在戴的这一副，度数跟不上，镜片也有点花了。

　　点了几次眼药水，做了十几页文档，就到午饭时间了。肖文和几个同事一起去食堂。她选了几样菜，又打了些米饭。放好餐盘后，盛了碗紫菜蛋花汤。

　　吃了一会儿，同事才端着刚煮好的水饺和面条走了过来。

　　“还是米饭快，”郁书雪说，“肖文都快吃完了。”

　　哪有那么夸张。肖文笑着说：“才吃了几口。”

　　她们几个认识很久了，尤其是郁书雪，她比肖文说是大一岁，其实一个年末，一个年初，生日就差了十几天而已。她俩是同一个村的，当然，那是小时候。五六年前，郁书雪结婚了。那个她们一起长大的小村庄，她已经很少会回去了。

　　吃完饭，她们几个准备回办公室睡会儿。肖文一个人在楼下转悠。运动场地上，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打乒乓球，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小朋友，戴着帽子，穿得厚厚的，绒绒的，跟只小熊似的，走起路来，脚下仿佛有弹簧，一跳一跳的。

　　肖文谈不上喜欢小孩，可也不讨厌。郁书雪家的小男孩，小嘴很甜，每次见到她，看她表情严肃，就会问：“文文阿姨，你不开心吗？不开心的话，你就看看我，看我，你就开心了。”

　　肖文的文，明明是形单影只的一个字，可小男孩喜欢叫她“文文阿姨”，文文，文陪伴着文，听着倒是没那么冷清了。

　　没走多久，起风了，地上的枯叶被吹到一旁，肖文转身，往楼上走去。

　　办公室里，虽然关掉了所有的灯，但是光线依然很亮。有位男同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噜声响亮。郁书雪她们估计也没睡着，只是趴着休息会儿。

　　下午，还是继续敲打键盘。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多年，周围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日复一日的循环，肖文并不觉得枯燥。这种安稳，不太有什么大的变动的环境，反而给她带来了很是需要的安全感。

　　一直到四点，工作群里贴出一张放假通知。明天是元旦啊，肖文才意识到，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这世上最无情的，莫过于时间，任你愿不愿意，有没有抓住，它走它的，从太古到这一秒钟，后一秒钟，从未停歇过。

　　节假日下班必定会堵车，所以通知下又发了一行文字，说是可以早走一小时。也就是说，再做一个小时的工作，就可以回家了。大家都很开心，已经在说要和朋友去哪家新开的店聚餐了。

　　肖文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收拾收拾家里，看部电影，做饭给自己吃。

　　这时，郁书雪拿着手机走到肖文跟前，说：“孟杏在群里问明天要不要聚聚。我得在家看孩子，就不去了，你呢，去吗？”

　　孟杏和肖文、郁书雪是初中同学。肖文摇了摇头，寒暄什么的，她并不擅长，还是在家比较舒服。

　　“不去吗？可是，她也去呢，你不去？”郁书雪这样说道。

　　她也去？她是谁？肖文疑惑地看向郁书雪。

　　“陆湙雨啊。”郁书雪将手机屏幕递给肖文看。“你看，她回复得很积极。”

　　肖文看到了，孟杏刚一问，陆湙雨紧接着就发了句：好啊，好久不见，我还挺想大家的。

　　她回来了？肖文的脑袋“嗡”的一声响，郁书雪还在说什么，声音好遥远，肖文一个字也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