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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求您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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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荷今日吃了药,便早早躺下歇息了,明日绿珠大婚,她身为阿娘,自当早起,送新妇出嫁。而南婶更是宿在了李武家中,作为新郎家中人准备接亲。
躺在床上,回想起以前,想到自己一双儿女从咕咕坠地到如今长大成年,赵荷心中难免感慨。起初听闻许竹和许文昌为了十两银子做出这种事,她简直是心如刀绞,直觉得误了绿珠。可后来许竹哭天抢地说还不上赌债便要被砍去手脚,加之李武过来见过她。沉默老实的模样加上言辞恳切,赵荷也不由松动起来。
李武爱重绿珠,甚至大费周章的举行亲事。其实村中人根本不会讲究这么多,其他家到了年纪的女娘,便是拜过天地,敬过茶,就成了夫妻,不愿多花一分银钱浪费在这种事上。由此可见,李武待绿珠确是有几分真心。
罢了,赵荷在心中宽慰自己,李武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绿珠年纪尚小,想不明白找一个体己人的重要,她这个做阿娘的不能不明白。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其实从来未考虑过绿珠的感受。
翻来覆去,病体承不住太多情绪,困意上涌,赵荷合上双眼,心中既期待又忐忑明日的到来。昏沉间,突然感觉窗前一片黑影覆盖,以及一声压低声音的“阿娘。”
惊诧间,赵荷双手后撑,堪堪起身,待看清窗前人,神色惊变。“珠娘?”
绿珠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遇上人,幸而南婶不在家,她才免去了被发现的风险。看着十几日未见的阿娘,绿珠终究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娘,经历这么多,如今方见阿娘,千般恐惧,万般委屈一齐涌上心头。有了倚靠,泪珠就像决堤了一般。再是止不住了。
赵荷想将她搂在怀里,柔声宽慰,凑近了又瞧见绿珠面颊带血,心中又是一骇,“珠娘,你面上怎得沾血?”听到不是绿珠自己的,心中稍微放心。可下一秒,又被绿珠的回答惊到。
“是许竹的,他将我关起来,今日我找机会将他砸晕,方才逃出来。”提到许竹,绿珠面上多了几分惊惶无助,不知许竹是死是活,只记得他倒在血泊之中,了无生气的样子。
赵荷闻言惊骇万分,见绿珠面上的血迹,又想到小儿子的境况,转念几想,若只是砸晕,为何会见血?攥紧绿珠的手,言语间也是急切起来,“珠娘,你不安心待嫁,偷跑出来便罢,何故砸害亲弟?”
绿珠手上吃痛,她看着面前容色哀惧的女人,心中仿若被狠狠划上一道,“阿娘,他逼我嫁与那腌臢货色,你可知我是否心甘情愿?如今平湾村我是再也待不得了,现在只是来带你走,你我跑的越远越好。”言罢,就想扶着赵荷下床,赵荷身子不好,二人一路定是行进缓慢,必须抓紧时间,一刻耽误不得。
可是床上的赵荷不动如山,面色惨然,似乎神游天外,任绿珠如何都不肯动。看着面前自己自小带到大的女儿,心中凄然,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几番挣扎,还是试探出口。
“珠娘,李武我瞧过了,是个老实忠厚的,与你也是良配,况且许竹欠了人赌债,如今东躲西藏,你的聘礼交与他去,才能解了燃眉之急。你们血脉情深,阿娘相信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冷眼旁观。”
此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绿珠心口,叫她闷痛的呼吸不得。不可置信的看像赵荷,似乎从未认识眼前的阿娘,绿珠平稳几息,方才颤抖开口。“阿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是在不想将阿娘同许文昌父子的丑恶联系在一起,可是赵荷刚在那番话,确是表明了立场。她不明白,她同阿娘在这个残破的家中,不应该才是彼此最不怀保留的人吗?
赵荷瞥过眼,不敢面对绿珠的逼问。她确实喜爱绿珠这个懂事的女儿,可是一个女儿在她心中,仍然是比不过那对伤她至深的父子。无论如何,他们是一家人,应该相敬相爱,荣辱与共才对。“你扶我去看看许竹。你莫要在胡说,安心待嫁罢。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终究是担心儿子,赵荷开口语带恳求。
赵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自己的苦难揭过,绿珠却觉得她的话犹如一被斟满的毒酒,穿肠而过,已经是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愤怒,委屈,绝望交织在一起,她如何应对。
“他已经死了。”良久,在赵荷恳切的目光中,绿珠听到自己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看着赵荷逐渐扭曲的面容,心中生起一丝微末的快意。
赵荷缓了几缓,终是胸口闷痛,再也控制不住,扶着心口咳出一大口血来,拍开绿珠扶过来的手,凄厉尖叫。“我儿!我儿啊!”
女人不要命般歇斯底里的叫喊,终是打断了午夜村子的寂静。赵荷的哭喊仿若九幽厉鬼一般,凄厉可怖。
好几家人陆陆续续点上灯火,披上外衣出来查看。
绿珠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一身红衣已经分外醒目,她又看了眼鬼哭的赵荷,“阿娘,当真不同我一起逃。”这句话问出来,心中确实肯定。
赵荷双目通红,披头散发,半白的发丝贴在脸颊,嘴角还站着发黑的血,她等着绿珠,恨恨道,“你坑害亲弟,蛇蝎心肠,不得好死!”
这话说的实在恶毒,哪像阿娘会对自己骨肉说出来的话。绿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何种心情逃出来的。
跌跌撞撞的跑着,绿珠只觉得受过伤的脚痛,被麻绳捆过的身上痛,割断麻绳被铰刀误伤的手掌痛,哪里都痛,索性也不做分辨,由他痛去。
被赵荷的动静惊醒的人不在少数,皆起身举着火把朝南婶方向汇聚。绿珠一袭红衣跌跌撞撞的避开人群,躲进一旁的树林。火光越来越近,就像萤火一般。
村民应当是知道了,浩浩荡荡的开始搜寻起来。
树林中树影摇晃,层层叠叠的树叶交覆,几乎像个巨大的牢笼,透不进丝毫光亮。竟是寂静的可怕。绝不能被抓回去,绿珠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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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了村旁,常德修盯着村子明灭起伏的火把,冲着厢内作揖,“殿下,村子里似乎有动静。”现在已经平旦,按理来说多数人尚在睡梦,这番大阵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厢内之人久久没有回应,常德修低着头,心中拿捏不住裴今楚的想法,只觉得头大。原本此刻他们应该在进京的官道上,此刻觉出现在平湾村,这般反常举动,已经让常德修惊疑不定。可是主子的决定,哪里是他们这群下人敢随意置喙的,思索半天,也只能道一句君心难测来。
低头间,马车车窗的帘子被人从里掀开,露出里面舒适华贵的内饰,绮罗馥郁,穿过层叠的车帘,紧接着珠串碰撞轻响间,帘内人矜贵疏淡的眉眼露了出来。目光似乎在远处喧闹的人群中停了一瞬,瞬间便收回视线。淡淡吩咐。
“将荷包送去。”顿了顿,“那座院子的地契一并拿去。”
这番话说出,别说常德修,甚至连提着灯在一旁的婢子都面露诧异,绕路而来,只是为了送还荷包甚至还附赠了一座院子?这让人怎么说。他们家殿下当真是拾金不昧,品质高洁,堪为表率?
常德修低声称是,刚要转身,这时,旁边树林传来细碎凌乱的脚步声,足以见得来人的慌乱。
村中人寻她不得,已经往能藏身的树林中搜来,绿珠步履匆忙提着裙摆,身上的的喜服虽然简陋,却也比寻常的麻衫繁琐,限制住绿珠的行动。她经过几番事变,心魂震荡,已是力竭之态,别说逃跑了,连在树林中找地方躲藏也有些力不从心。照这般下去,被找到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在心生绝望之际,却见树林前方隐隐有灯火,她拖着一身疲累,悄悄靠近观察,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语调,却如同一泓清泉,将绿珠这被困在无际荒漠中人看到了希望。来不及思索裴今楚为何会出现在这。
先生温良纯善,玉洁松贞,于她有教导之谊,定不会将她弃之不顾。
绿珠如此想着,娇喝出声,“先生!且慢。”
林外众人皆是一惊,几名侍从更是极快的抽出腰间藏着的软剑,警惕的盯着响动处,剑器铮鸣。
这时,厢内人声音再次传来,“放下。”仅仅两字,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侍从们收回手,恭顺低头。候在马车一旁提灯的婢子,十分有眼力见儿的轻轻撩开车帘,搬出锦缎包裹的脚凳,玉藕似的手臂抬起又放下,殿下不喜碰触外人。
裴今楚下了马车,从容的理了理衣袖,君子正衣冠再配上他白璧无瑕的面容,此刻看得是如此赏心悦目。待整理好,方才出声,“出来罢。”
极黑处,绿珠身影显现,红衣如火,犹若鬼魅。她快步到裴今楚面前,看到熟悉的面容,对上无波的双眸,一种安稳感生了出来。
她终是无力的跌落在地,沾满血污的手抬起,轻轻扯拽着身前人月白锦袍,留下痕迹。
绿珠直直盯着裴今楚的面容,眉眼同记忆中重合,多年来的酸涩不甘皆在今夜露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云鬓散乱,泪盈于睫,面颊有干涸的血迹,原本清丽的面容上了妆,纤眉朱唇,竟显出几分魅态。
她仰着头,眸带水光,眨眼间,任由晶莹滴落,死死攥住那点衣袖,生怕一切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梦。看着裴今楚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执着与哀求。
“先生,带我走罢。求您别再抛下我。“
”求您。。。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