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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心匪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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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今楚感受着衣摆的拉扯,竟觉得这般不大不小的力量,叫他难以挣脱。在听到绿珠那句“怜我”时,方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身前人,神色不明。
绿珠垂着头,纤细脆弱的脖颈儿完全暴露在裴今楚眼底,他只需要一句吩咐,这个大胆僭越的农女下一刻便能身首异处。他没出声,仿佛默许了这一切发生。绿珠也还是抽噎着解释着一切。
一旁常德修刚从绿珠竟是女儿身的震惊中回神,听见她这一袭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话,可毕竟是跟在裴今楚身边,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生存这么久,对苦难多司空见惯,也不曾有丝毫动容。在他眼中,绿珠女扮男装接近,便是其心不诚,按照以往,当诛。
思及此,常德修又偷偷瞧了眼,他落在裴今楚身后半步,自然是看不见太子殿下的神色,只能看见那颀长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丝毫不为所动。可是却也没有任何动作。常德修在心中奇怪。
裴今楚盯着远处平湾村的喧嚣,耳边是绿珠的犹似嗔怨的诉苦。直到她讲到赵荷的背弃,目光才终于落到实处。
他垂头,四目相对间,美人双眸垂泪,面颊上干涸的血迹,竟像是作画一般。裴今楚瞧见绿珠眸中的眷恋和依赖甚浓,一身嫁衣肖似天边云霞,这般姿态,这般境遇,如何让他说出半个“不”字来?
不由得轻笑一声,俯下身,两指轻轻抬起绿珠的下巴,皎洁若高山朗月般的面庞晦暗下来,竟然显得几分诡谲。
“带你走?永不抛下你?”
绿珠毫不迟疑的点头。
“那你又当如何回报我?”
裴今楚眸色幽深起来,一直以来,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世人大多畏他,敬他,远他。从未有人敢缠他至此。绿珠敢这般,也只不过是应为无知者无畏。便是天真可笑,若是来日她知晓了自己的真面目,又当作何?
绿珠只感觉刚刚以来鼻尖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骤然浓烈起来,侵袭着她的五感。这股香气不似之前在裴今楚身上闻到的淡雅清冽,竟然如此馥郁浓烈,平添几分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也似引诱蛊惑,丝丝缕缕,渗入心神,缠绕其间。
她感受到下巴上那只手,着力很轻,仿佛只是摩挲着猫儿。绿珠乖顺抬头,带血的指尖轻轻附上男子如玉的手,一瞬不瞬的看着裴今楚。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此刻的裴今楚哪里说不出的怪,但是又难以分神细想。下巴上的力道在她犹疑见骤然加重,仿佛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要将其捏碎般。涂了口脂的红唇勉强勾起一抹笑。
“自然是敬您,爱您,永不背弃。”
身上的残存的气力再也撑不住让她清醒,绿珠眨了眨眼,只觉得裴今楚的面容忽明忽暗的模糊,最后意识陷入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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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马车缓缓停下,绿珠一袭婢子穿的浅青色深腰襦裙,坐在马车边沿,双手举在额头,阻挡了一部分强烈的阳光,面上浮上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她眯着眼盯着车后跟着长长的队伍。问起身旁的常德修。
“咱们还有多久到上京城?”这些日子,她也算是摸清楚了裴今楚的身份,原以为是四处游学的世家公子。但是在看到他带着的马车队伍,里面不乏各样的商人打扮的人,又是朝着上京去的,便是傻子也看得出来是个商帮。
常德修也眯着眼打前面瞧,一张老脸上也是汗涔涔的,春日里天气回暖,白天日头又大,照得人也是焦灼万分。他估摸着开口。
“应当是过了前面的山头,再行个两日便到了。”
绿珠撇撇唇,卸了妆的面容在春日暖阳下泛着莹润的光,心中有些气馁,怎么还要两日?她屁股都快坐不住了。马车车沿太硬,好几次下车跟着其他人一起走路,但是每次没一会儿,脚上的伤又隐隐泛痛。便只好作罢。
裴今楚约莫是将她留在身边当作了婢女,一些端茶侍奉的活儿都交与她做。绿珠想着便有些气闷。从前在南平镇的时候,他们虽然身份不太对等,却也不是这般尊卑分明,绿珠放肆便放肆了。如今这般,叫她有些有些不自在。
这确实无法怪绿珠,她自小在乡野间长大,从来没人教过她礼仪尊卑,做不出那种奴颜婢膝的样子。但是裴今楚毕竟救她于水火,虽然那日对裴今楚多是为了脱困的权宜之计,但是在心底,绿珠仍然是感激他那日的相助。
容国衣冠上国,尊崇礼制。门阀遍布,更是有五姓七望这般的望族。最是讲就门第阶级。他们也致力于将这种尊卑有序的风气贯彻到底,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强制不同等级的人安守自己的本分。这种风气在上层更甚。
不过“礼不下庶人。”像绿珠这般,便是如此。
绿珠往里坐了坐,背靠在车壁上,将脸隐没在车檐下。可静默了没一会儿,又躁动不安起来,她将半个身子扭起来,侧身刚好是车窗的帘子,悄悄掀开一个角,透过缝隙想看看里面人在干什么。
一旁看到一切的常德修双眉微粗,面色有些不悦。绿珠这般毫无礼仪,以下犯上,若非他们殿下仁善,放在其他贵人身上,等来得结果不是打杀也是发卖。他刚想开口阻止,却听见厢内人淡淡的声音传来。
“进来。”
绿珠得了令,欢快的应了一声。像条光滑的泥鳅般撩开门帘,钻了进去。背影留给了欲言又止的常德修。
马车内不可谓不华丽,厢内空间宽大,紫檀木制成的低案软凳,锦绸覆上,雅致自然。旁边玉质低架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书籍竹简堆叠而放。三足玉华香炉中正暖香氤氲。车厢后部更是帷帐环绕,其中摆放着青玉围边凉榻,供人歇息。
饶是绿珠已经见过多次,却仍然控制不住咋舌。当真是奢靡。不过想起裴今楚商人身份,又想到后面跟随的长长车队,想必定是腰缠万贯,富可敌国。
裴今楚正在习字,绿珠打眼瞧过去,遒劲有力字迹端方厚重,一笔一画皆是筐在规矩之中。字如其人,绿珠感叹道。
裴今楚专注的写着,不为外界所扰。待最后一字落笔,方才抬头看向身前女子。眉目间带着浅淡的笑意,若云雪初霁。
“念给我听。”
绿珠凑近去看,只见宣纸上写了一首格律整齐的长诗。她从前学的大多是一些七言五律,或者是一些名篇佳作,这般古朴的长诗好像不常见,她一字一句,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她低声读着,裴今楚便一手支头,一手扣案,修长的指节极有节律的敲着,发出轻微响声。眸光一错不错的落在绿珠身上,不带丝毫演示。
绿珠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喉咙发紧。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先生我读完了。”绿珠干巴巴的说。
裴今楚才淡淡收回目光,轻嗯一声。“讲的什么?”
绿珠刚刚心思都在被裴今楚盯的浑身不自在上,哪里会关心诗里讲的什么。猛得被问住,张口又说不出来话。
裴今楚见她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却也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薄唇微张,复诵诗中一句词,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你只需记住这一句便好。”
绿珠连声称是,面颊浮上薄红,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害羞。她只以为这是一句表达忠贞的誓言。
裴今楚见她这般情态,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放下。心上兀得涌起一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无奈纵容。他似笑非笑的斜睨了眼仍然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绿珠,开口道。
“为我斟茶。”
绿珠点着头,竟是连话都不敢说,手忙脚乱的提着白瓷茶壶,倒着茶,毫无章法,甚至茶水最后溢了出来,她又低呼一声,伸手去扶杯盏,然后又被烫的缩回手。
看着裴今楚,慌忙解释,“先生,外面日头正盛,我许是被照的有些头昏。”
裴今楚看着眼前,又听到绿珠解释。微微颔首,仍然是一派淡漠温良,面不改色。似乎相信了她的解释。
绿珠打量着他的神色,微微松口气,做了一个不太标准的侧身礼,“我还是出去罢。”
说罢便转身,也不等裴今楚说话。
“不必,留下为我研磨。”
裴今楚出声,阻止了想要逃之夭夭的绿珠。她只得温吞的回身,咽了咽口水。伸手握住了砚台。
已经到了下午,阳光不似正午那般炙热浓烈,和缓下来。漫不经心的穿过马车的纱帘,与香炉内轻轻袅袅得香烟杂糅在一起,马车微微颠簸着,不时有凉风徐徐透过车帘缝隙渗入进来。
裴今楚搁下笔,凝眸看着伏在书案上起伏得身影。绿珠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小小的缩在书案一角。一张小脸完全埋在臂弯,轻微的呼吸声落入裴今楚耳中,已然是睡的香甜。
马车一个颠簸,将绿珠交叠的双臂打滑了一下,却并没有将她弄醒,反而是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将脸侧过来枕在左臂,一张恬睡得面容露在外面。正落入裴今楚眼中。
裴今楚目光从她被阳光照得焦黄的发丝下落,落在她双臂下压的纸张上。
那是他今天让她念背的诗,她这姿势极妙,堪堪有一句话没被压住,得以见天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裴今楚有一瞬间好似有些相信天意。他看着绿珠睡梦中无所觉察的面容。她求他救她于苦海时字字泣血,句句恳切。
如今她已经达成所愿。曾经向裴今楚承诺的一颗不可转也的匪石之心是否能做到?
倘若做不到。。。裴今楚眸光骤然晦暗下来,全不似人前的高山仰止,光风霁月。他挑起层层纱帘,看着不远处起伏的山峦,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笑,竟然显得有些阴戾。
背弃信诺之人的下场,想必她不会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