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之谜》幽斋

38、如露亦如梦

　　耶路撒冷的初冬晨雾尚未散尽，圣墓教堂的穹顶在灰蒙天光下泛着冷冽的石色。教堂前的石板路被彻夜未干的露水浸润，来自十字军各国的贵族、圣殿骑士团与医院骑士团的修士，汇聚在圣墓大教堂，面容肃穆。
　　八名身着白色法衣的神父手持银质十字架，分列门两侧，口中低诵着拉丁语的《追思曲》，歌声低沉而绵长，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骑士们的锁子甲与头盔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与诵经声交织，打破了清晨的死寂，却更添悲怆 —— 他们曾追随这位 “麻风王” 数次击退萨拉丁的大军，如今却要目送他长眠于圣城的土地。
　　灵柩被缓缓安放在圣墓教堂的石台上，宗主教走上前，手持圣水刷，向灵柩洒下圣水，口中高声念诵着悼词：“主啊，你曾拣选鲍德温为你的仆人，让他执掌耶路撒冷的王权，抵御异教的侵袭。如今，他的□□虽因疾病而朽坏，但他的灵魂已归于你麾下，在天国获得永恒的安宁……” 悼词的声音在教堂穹顶回荡，在场的众人纷纷低下头，划着十字，低声回应：“阿门。”
　　紧随灵柩的是耶路撒冷宗主教，他手持镶宝石的牧杖，身披绣着金色荆棘冠的紫色法衣，步伐缓慢而沉重。宗主教身后，年幼的继承人鲍德温五世被西贝拉牵着手，孩童脸上还带着懵懂，却被周围的哀伤氛围感染，小声抽噎着。骑士团的成员们手持长矛，形成一片黑色的森林，他们的面罩紧闭，只露出坚毅的下颌线，无声地守护着这位饱受麻风病折磨却依然坚守圣城的国王。
　　当宗主教念完终祷，骑士们上前准备抬起灵柩时，异变突生。
　　所有人的动作像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祈祷声、哭声、风声刹那间全部停止，天地间一片静默。
　　一个娇小秀美的东方身影，逆光从两扇雕刻着《圣经》故事的巨大橡木门之间走进教堂，金色的仙气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朝露一步步穿过圣殿骑士的队列，走到石台上放着鲍德温遗体的棺椁旁。
　　他的遗体依然带着银色的面具，穿着基督教的殓衣，宛如睡着一般安静的躺在这里。
　　朝露摘下了鲍德温的面具，露出了面具下的容颜。
　　他的鼻梁高挑，睫毛在眼下留下了一片深深的剪影，俊美的轮廓、苍白的皮肤，看起来像极了大理石的雕塑。如果不是右侧下颚线的疤痕破坏了美感，这无疑是个十分俊美的青年。
　　朝露深吸一口气，五根葱白的手指陡然插入自己腹中，在一片鲜血淋漓中，挖出了自己金色的内丹。
　　内丹宛如有生命一般，从她的手掌间飞起，悬浮在鲍德温的嘴唇旁。朝露俯下身子，打开鲍德温紧闭的嘴唇，将内丹缓缓送入他的口中。
　　这是一个鲍德温梦寐以求、当事人却永远不会知道的吻。
　　“朝露，你疯了吗？”
　　朝露震惊的转过身，在一室被冻结时间的人中，医院骑士罗杰在一片金光之中现出真身，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你.......你是上帝吗？“
　　已经成仙的朝露，自然可以看见他身上浩瀚的神光。
　　对于朝露的猜测，罗杰不否认，却也不认可，”我只是神的碎片之一“
　　“像我这样的神的碎片有很多，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是贫穷的奴隶，彼此间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朝露气鼓鼓的问道：“神既然不庇护自己的信徒，那么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体悟。”
　　“这种体悟有什么用？他已经是神了！”
　　此刻的罗杰，眼眸中是俯视众生的漠然，“没有意义。体悟只是体悟，神不会为任何一场梦境驻足。”
　　朝露挡在鲍德温身前，大声质问道：“你既然是神，为什么不能救救你最忠实的信徒！”
　　“我不是神，朝露。”医院骑士摇摇头，“像我这样的碎片人间千千万万，只是我苏醒了而已。”
　　“鲍博温是神的信徒，萨拉丁亦是神的信徒，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神的信徒。神的眼中，谁来统治耶路撒冷并无差别。”
　　朝露低喃道：“这就是神的视觉吗。”
　　“历史的大势不能更改。鲍博温注定病死于24岁，两年后，耶路撒冷注定属于萨拉丁，他才是天命所归之人。你为鲍博温强行续命，是在逆天改命，一定会受到神的谴责。现在把内丹收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朝露自语道：“原来，我现在的疼痛，是因为神谴吗？”
　　其实还好吧，她觉得没有比看见鲍博温死时胸口的痛感更痛。
　　“大叔，我快维持不住人型了。等他醒过来，你就告诉他，我已经成仙离开人间了。”
　　看见朝露这么执迷不悟，医院骑士不在是刚才那种俯视众生的漠然模样，气道：“你怎么这么倔强。你没有人心，又不爱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朝露倔强道：“虽然我不懂爱，但他是我在人间的第一个信徒，我必须庇佑他。”
　　“我可以活很久，而他只有几十年。只是晚几十年成仙罢了，我可以接受。”
　　医院骑士怔怔的看着他，良久，无奈道：“难怪鲍博温爱你。”
　　朝露轻声道：“那是因为他没有过过正常人的日子，接触过其他女色。人类的感情消失的很快，他很快就会忘记我。”
　　医院骑士此刻恨不得把她脑子打开，看看里面的构造，“既然你认为他会忘记你，那你还要这么牺牲。朝露，你还小，不要因为一时冲动犯下大错，凡人短暂的生命，不值得你这样牺牲。”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但是鲍德温等不到她想明白这个问题的那一天了，所以先做了再说吧！
　　朝露打了个哈欠，“大叔，我要变回原型了，记得跟鲍博温说我去成仙了。还有，找个有水的地方养我啊。”
　　罗杰无奈的摇了摇头，明明是来制止朝露的，现在却反而得替她收拾起了烂摊子。
　　时间冻结停止，神父们毫无察觉的围着鲍德温的遗体做着最后的弥撒。
　　耳边的人沸声、祈祷声在鲍德温耳边逐渐变的清晰，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和深呼吸，一开始，他呼吸时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深呼吸了三次后，他呼吸逐步顺畅起来，他胸口的起伏与呼吸吹到面具上的回音引起了教堂里的人的注意。
　　小鲍德温颤巍巍的道：“舅舅........舅舅在呼吸。”
　　知道所有真相的医院骑士罗杰叹了口气，上前解开了鲍德温的衣扣，微微抬高了他的面具。这下子，所有人都能清楚的看见他胸口的起伏了。
　　鲍德温真的复活了！
　　整个耶路撒冷都陷入了沸腾之中，原本死气沉沉的基督徒们，因为这场”圣子复活“的奇迹，认为鲍德温是耶稣降临，再度重振信心。
　　鲍德温彻底苏醒时，罗杰将朝露留给他的信转交给了他。
　　“小国王，我走了，我成仙去了。在我飞升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们的上帝，我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虔诚信奉他的信徒，他说自己也后悔了，愿意让你复活来弥补自己原来的疏忽........”
　　罗杰看到信的内容时，诧异的问朝露，为什么不说是自己救的他。从某种角度来说，上帝不仅没有帮助鲍德温，反而一步步将他推入了死局。
　　那时的朝露只是吹了吹信纸上未干的墨迹，“我希望他余生活在幸福中，而不是对我的内疚和被上帝抛弃的愤怒里。如果是他真正信仰的上帝回应了他，他一定会很幸福的。”
　　想到这里，朝露嘟着嘴酸溜溜的道：”这个坏蛋对我从来都是人间最肤浅的男女之情，他真正信仰的，还是他的上帝。“
　　“.......你康复了，往后可以健康的骑马，结婚生子，拥有一个健康的人应该拥有的一切。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我们拉过钩，答应朝露的事情永远不许变。”
　　鲍德温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走出寝殿来到洒满阳光的庭院，看着最后一滴晨露在阳光下消散，一如他那个绚烂、旖旎又无比短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