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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弦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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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小心翼翼地把裤脚卷过膝盖,紫黑色的淤块,还渗着些许血丝,看着真是触目惊心。虽然铜镜里的影像不比玻璃镜子照得真切,但左脸的红肿却依稀可见。无心处理伤口,一头扎进被子里尽情释放着眼睛里多余的水分。渐渐的,嚎啕大哭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声,眼皮越来越沉,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慢慢模糊,好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头像是注入了铅水,沉沉的。眼睛涩得很,刚刚打开的眼皮又不得不马上合上。朦胧间总感觉有个瘦小的身影在我周围晃来晃去,但模样始终看不清楚。
一夜的噩梦,搅得整个人筋疲力尽。秋日里暖暖的阳光穿过窗纸洒进狭小的耳房里,耀眼的阳光打在脸上,我不禁皱了皱眉头,伸手去挡住恼人的阳光。随即而来的酸痛让我一下子清醒不少,在意识到今个儿轮到我当差后,我艰难地从炕上挣扎起来。准备大概收拾一下就去正殿当差,对着镜子照了会儿,脸颊上昨天根根凸出的手指红印已经消失了,只是还有些肿。重重的呼出口气,无意间,眼角扫到放在一旁的藕色衣袍。心里生出几分疑惑,这衣服昨天不是在我和十阿哥拉扯时甩出去了吗?这会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去捡回来呢。思索半刻,也毫无头绪,管他呢,有的穿就行了。
换好衣服,束带好,带着半张肿脸一路小跑去宜妃那上差。虽然翊坤宫里来往的人不多,但我还是不像让人发现我不对称的脸,一路上低着头,并没有撞见什么人,心里的忐忑也消除不少。
到了殿门口,正要跨步迈进去,却撞上迎面出来的素荃姑姑。不及我开口,素荃姑姑压低声音责怪道:“琭璇,你越发的没规矩了,怎么这么迟才来上差。”
我歉疚地抬头看她,素荃姑姑嗔怪地瞪我的一瞬发现我明显肿大的左脸,神情一怔,继而又恢复常态。素荃姑姑果然是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老人,她知道如何压制自己的好奇心,生怕知道什么触了主子的忌讳,所以并没有询问我脸是怎么肿的,只是打发我去钟粹宫给惠妃送绣花的图样。
微笑应下,心里却冲天长啸数声。惠妃住的钟粹宫可是在东六宫,我要拖着两条残腿从西六宫的翊坤宫出发,过几扇门才能到达目的地,最重要的是宫里的门槛高的是出名的,每次要弯曲我肿大的膝盖这无疑是对我的摧残。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不穿到清朝末年,那样我们可爱的宣统皇帝溥仪早就帮我把这些麻烦锯掉了。
这么想着,我早就直着两条腿移到了翊坤门。不过万幸的是,故宫的门槛虽高,但门也很宽,足够我直着腿伸过去。虽然这种像搬假腿的方法又费力又滑稽,可总比疼得呲牙裂嘴来的好。用这种方法我一路“搬”到钟粹门。钟粹门口有负责通报的太监,我实在不想当着他们的面再搬一次腿,索性就说明来意后赔着笑脸请求他们帮我把东西呈给惠妃。这些太监多数品级低的,不能在主子跟前儿当差的,这会子有了可以进入内殿的机会,当然乐着应下。
任务完成,我扶着墙准备蹭回去。从身后的钟翠门里传出整齐划一的声音:“恭送贝勒爷。”我脚步一顿,贝勒爷?是哪位?据我所知老四、老五、老七、老八这个时候都晋封贝勒了。就在我正琢磨着我又有幸见到哪位历史人物时,一个身影已经从我身边闪过,身形颀长,气度脱尘。从惠妃那出来的贝勒除了由她一手拉扯大的八贝勒胤禩,还能有谁。我自嘲的小声嘟哝一句:“笨死了。”低头继续艰难前进。
“你为何在此?”很好听的男声,圆润清朗,听得人心里一荡。
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八贝勒并没有走,而是在前面不远处站定回头看着我。他的眼神柔和却莫名的让我红了脸。在确定左右无人,他是在跟我说话后,我垂眼回答道:“回八爷的话,奴才是奉命来给惠主子来送绣花的图样的。”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继而又问:“可是送到了正要回翊坤宫?”
“是。”我始终低着头,康熙的儿子假象能力太强,只有中规中矩才不会被扣上莫名的企图。
“嗯,正巧,我也要去储秀宫。”他顿了顿:“一同走。”储秀宫是良妃的寝宫,路过翊坤宫。
他的“一同走”使我抬头诧异的盯着他,他莞尔,我的心跳被他的笑扰慢了半拍,虽然很想和帅哥同行,可是我又怎么忍心让帅哥见到我搬腿的样子呢,“奴才腿脚慢,怕是要误了贝勒爷的正事,爷先行一步才是。”含泪说完这段口不对心的话,狠狠地瞪了一眼不争气的腿。
“不妨,爷今儿个不急,难得天气正暖,走得慢些见见日头也是好的。”八贝勒微微合眼半仰着头享受地说着。
这话听得我不由得荡开了笑,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我又怎么忍心驳了这如玉男子的话呢,大不了就是忍忍痛而已。我轻声应着,脚下蹒跚的向他移过去。不想让他等的太久,只顾着加快脚步,早忘了自己踩的是有一定危险系数的花盆底,不是那双“飞一般的感觉”,只听一声惊呼,我便以极快的速度到达了他的跟前,手刚好碰到他的皂靴。传说中的狗垦地,我趴在地上不想动,老天爷啊!脸不是这样丢的!
“快起来。”八贝勒忙蹲下身伸手扶我。起身的时候不小心触到了旧患,我不禁“嘶”的倒吸一口气,心里判断一定又出血了。他察觉到我的异样,侧头检查我的膝盖,粘稠的红色液体浸湿了粘着泥土的衬裤。他眉头轻蹙,关切地问道:“可否能站起来。”
一心只顾着欣赏眼前英俊的男人,竟没有注意这男人都说些什么。“嗯,什么?”
八贝勒看着一脸迷惘的我无奈的摇摇头,我只觉得两只手臂被他前后一拽,身体一轻,人就附在了八贝勒的背上。“想来你们女子都希望被男子拥在怀里,可是那样必得弯曲膝盖,所以只得背着你了。”他玩笑道。声音很柔,似一张轻纱制成的网,我有一种自投罗网的冲动。
从我看过的众多清剧中,我举一反三结合我现在的情况预见出这样一个结果:在紫禁城里让主子背着的奴才会死的很惨,而且还是女奴才。看似偌大的宫殿里无人敢在外面闲逛,但眼睛看不到不证明不存在。各宫的主子派出自己的耳目隐在暗处,宫里的风吹草动都不可能成为秘密。我不想做这个众矢之的。即使很贪恋这一刻的幸福感,但我还是不情愿地开口:“八爷,您还是把奴才放下才是,走到哪也没有主子背奴才的理。”
他充耳不闻,笑问:“如果爷没记错,你可是叫琭璇?”
没想到他会扯出这样一句话,我起先一愣,片刻后一抹淡淡的笑浮现在嘴角。他记得我的名字。“八爷好记性,琭璇是奴才的闺名。”
“不成想你身量这样小,可不轻呢!”
他的调侃并没有让我觉得尴尬,反倒让我更加放松起来“人重证明吃的还算营养啊!”我呵呵一笑。
他似乎想到什么笑起来,后背也一起一伏轻颤起来,我下意识地手紧了环住他的手臂。他低头扫了一眼圈住他脖子的手,我以为他被我弄得有些不舒服正要松手,只听他低声道,像是怕惊了这片刻的安静一般:“不碍的。”
初秋的阳光了带着惬意的温度,被这样的阳光笼在里面,我的眼皮开始发沉,昨晚又是一夜噩梦,疲惫的我意识有些模糊。耳边低低柔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入耳中:“你昨日为何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喃喃自语的梦呓如模糊的意识一般,让提问的人找不到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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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甜一觉,混沌的大脑清亮不少。打眼的当口听见一个清越的声音:“八哥,她醒了。”说话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五官力挺,英气十足,最抓人眼球的还是那双盈盈生辉的黑眼球,像是蕴藏着许多能量一般。
“醒了便是好的,十四弟那我们就不在你这多呆了,明日早些去上书房。”八贝勒放下手里的书,扫了一眼呆坐在床榻上的我,又转向那个少年嘱咐道。
那少年笑着允诺。
“怎么?还不走?”八贝勒柔柔的声音。
我起身追着八贝勒的步子出屋,经过那少年的身边时顿了一下身子,侧头细细的观察一眼未来的大将军王——十四阿哥胤祯,谁料他会给我一个灿烂如花的笑,倒让我略显窘迫,立即低下头出了屋。
八贝勒走得很慢,直到身后的我赶上他,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腿部的伤已经上过药了,肿胀也消了不少。”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我这一路追着他的步子走来好像真的不是很疼了,看来皇宫里的灵丹妙药真不少。我感激的仰头望着他的侧脸:“奴才谢过八爷。”收回目光我开始踌躇,不知道该不该问他我为什么会在乾东五所十四阿哥的住处?又睡了多久,会不会回到翊坤宫被扣上假公济私偷懒之嫌?
“你是怪人。”八贝勒轻快地笑道。
脑子里还被刚才的疑问搅得一团乱,没留意他还有下文,就随口接道:“嗯?哪怪?”
其实我真觉得我这话没什么可乐的,他却噗嗤笑出声来。他的笑很好看,本就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人物,此时更让人从心底生起丝丝惬意。我不开口,只是边走边侧目看看这个笑容可赏的男子。目光交错间,我不禁怔住望着他,他也扬着嘴角回视我的凝望。好听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边“爷从没见过你这样敢对着阿哥大喊大叫的奴才,那句‘琭璇就在翊坤宫等着爷的罚’真真令人侧目。顶着张半肿的脸在紫禁城里乱跑、趴在主子身上睡觉流口水的奴才,爷猜你也算前无古人了。”我下意识的摸摸自己肿起来的那半张脸,又拿手背蹭蹭嘴角可能睡觉时残留的口水,手触到脸颊的时候发现脸已经烧得滚烫,我猜一定红透了。
看着我窘迫不知所措的模样,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马尔汉家的女儿都这样有意思吗?”他说道马尔汉的时候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又恢复平静,漆黑一片。
我低下头自己嘟哝着:“可别介,七个若都这样有意思马尔汉还不得愁得脑袋冒出青烟来。”
这话他自是没听见,只觉得他忽的握住我的手,把一个冰凉的瓷瓶子塞到我手心“活血消肿。”我心中一动,感激的话梗在喉咙,一句话也冒不出来。只能回给他一个唯心的笑。
他没有看我,只是目光自然地看着前面的路。但我知道,冲他笑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因为被他握在掌中的手紧了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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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爱之神在向我招手吗?我一遍一遍在心里问自己,那个在现代社会等了二十几年的感情,在我来到完全不属于我的时空降临了,脑海里突然浮现那个声声说着:“你若是嫡福晋的女儿该有多好。”的男子。伊都立和原来的琭璇会是这个年代感情的模式吗?我隐隐的不安,不过很快我就把这种情绪藏好,只当是自己的多想或许会好一些,我坚信有一天我会回到最初的地方,何必此时自添烦恼。
回到翊坤宫后没有人责问我,事先八贝勒贴身的小太监德乐已经过来交代过,都只当我去给八贝勒办了些差事。虽然素荃姑姑好奇贝勒爷到底有何事交代我这样一个小宫女,然她自是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胆识。
冤家路窄这话说得可真好。一进翊坤宫就撞见九阿哥和十阿哥并肩从殿内出来,我把头深深地埋下,盘算着加紧几步赶快溜到正殿的侧面,免得大家见了想起昨天的不快。只是你这样想别人可未必如此,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起来十阿哥今天的心情不错:“呦,怎的这般急难不成是躲着爷,昨日吐字如金石落地的气势哪去了?”
见此情景讨是逃不掉了,转身福身道:“奴才请九阿哥、十阿哥安,爷吉祥。”
“起来吧。”九阿哥的声音,偷偷瞄了他一眼,歪着脑袋一副饶有兴致看好戏的架势。
没敢抬头看十阿哥,倒不是怕他,只是不想看到他同我一样的肿脸忍不住笑出来,再得罪这位爷不值当的。万万没想到顶着张半肿的脸在紫禁城里乱跑的可不止我一个,下次见到八贝勒要为自己这条申辩。
眼前一双皂靴在我周围来回踱了一会儿,最后在我左边停下,我偷偷地侧眼看去,竟对上十阿哥一张大脸。心里一惊,险些叫出来。十阿哥弯着腰盯着我肿胀的左脸,又晃头看看正常的右脸,端详了片刻吐出句让我想吐血的话:“你嘴里含了什么?”
“噗噗,哈哈”看好戏的九阿哥哈哈笑开了。
十阿哥也随着九阿哥笑,只有我绿着一张脸霍的抬头,报复似的看向身旁的十阿哥。本以为我也会被和我一样肿的脸逗笑,可笑意还没展开就消失在嘴角。眼前那张脸哪像是昨日受过重创的,光洁的皮肤,健康的肤色。怅然若失的我垂下头,十阿哥很满意地开口:“怎么?以为爷会跟你一样肿着脸?”
没搭理他,此时身为笑料的我还没豁达到娱人自娱的境界。
我不说话,两人笑得也实在无趣,九阿哥拍拍十阿哥肩膀催促道:“不早了,也该走了。”说完一个人向宫门走去。
十阿哥应承下,转身一只手递到我眼前:“给,活血消肿。”微微一怔,因为在这之前刚有个男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一时间有些恍惚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愕然的瞪着十阿哥伸过来的手。“爷可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不像你们这些女人……”十阿哥标榜自己诋毁以我为首的一大批女性的同时把那个“活血消肿”塞到我的一只手中,而那只手里已然握着另一只“活血消肿”。
十阿哥神情一顿,趁这个当口我一把把两只一模一样的小瓶子都握着手里,福身道:“奴才谢过十爷。”
十阿哥沉吟半刻,突然道:“还我。”
“什么?”
十阿哥不由分说的劈手从我手里夺走一只瓶子,拔腿就走。我突然很想像一个小品里演的那样问一句,“哦,怎么又生气了?难道是我错了吗?难道又是我错了吗?哦……”然而开口的却是:“十爷方才可是说不同我这样的小人物计较?这会子又把赏奴才的药拿走,奴才的脸怎么办?”
“肿着。”他头都没回就甩给我这两个字。
我转身没走出两步,就听见后面传来急而重的脚步声,一回身竟是十阿哥杀了个回马枪。他面无表情,大步向我走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平日里他不是笑就是怒,什么都写着脸上,这会子我却无法从面容上读出他的想法,只是驻了步等着他。
“还是给你的好,防着不够用。”自言自语般的说完,他把东西塞给我又匆匆的离开了。
看着手里“失而复得”的小瓶子,我不禁莞尔一笑。下一刻心却悠悠的沉下去,如果他猜到了,为何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