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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鸿门1 ...

  •   闵碧诗起先想,烛龙好歹是一国之君,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宫逛青楼,不怕被细作盯上图谋不轨吗?后来进了犁谷中心,看到层层叠叠、一茬接着一茬的巡视,才明白过来,这里守备森严的程度已不是五年前的犁谷可比的了。

      这是个左右各宽数十步的厢房,面积很大,中间摆着台艾德莱丝面的四折屏风,模糊地映照出人影,一旁熏炉香雾袅袅,为这场景增加了暧昧气息——

      如果巴哈尔没有跪在屏风前的话。

      后面传出低沉的声音,那人说的是铁勒话:“走近点,让我看看。”

      闵碧诗和阿仑对视一眼,都摸不准他让谁“走近”,于是双双向前一步。

      那声音明显不耐烦起来:“再近,再近!”

      他们二人听吩咐,又近一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齐看向地上的解批柔。

      后面那人“哗”一下起身,箭步上前,只听“咣当!”,屏风应声倒地,旁边的巴哈尔条件反射地刚想抬起胳膊遮挡,又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地放下手,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闵碧诗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旁边的婢子小龟儿跪了一地。

      阿仑是想往后躲的,但他瘸了条腿,要躲根本来不及,只能愣神地抬头看过去。

      一个身穿白色开襟袒露胸膛的男人阴沉着脸站在屏风后,他很健壮,却有些萎靡,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脸上蓄着卷曲的络腮胡,显得又野又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和伽渊一样的绿眸。

      闵碧诗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不断焦灼地扫视。

      这位年轻的王还不懂得如何控制情绪,也许是父亲猝然离世的悲痛,也许是突然被推上王位的无措,也许还有叛离五年又重归故土的兄长所带来的威胁,种种一切,都让这只被迫成长为头狼的男人感到极其不适。

      他明明还很年轻,脸上却丝毫不见年轻人应有的英姿飒爽和睥睨一切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寒凛、多疑。

      烛龙赤脚站定,哑声问:“你们谁是闵碧诗?”

      话虽这样问,眼神看得却是闵碧诗的方向。

      闵碧诗低着头,用铁勒语道:“回可汗,是在下。”

      烛龙的脚趾陷在柔软的羊绒氍毹上,他围着闵碧诗绕了一圈,眼神上下打量着,最后略有些神经质地张开手。

      “你就是闵碧诗啊,你会说铁勒话?”他一顿,兀自点头,“哦对,我忘了,你曾在铁勒待过几年,那时候,你是俘虏,对吧?”

      闵碧诗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他接着道:“听说,你和我兄长一直待在一起,你为他卖命卖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背叛他?”

      烛龙“咯咯”一笑,笑得有些渗人:“想不到,他竟有这么差劲,连一个亡国俘虏的心都留不住?”

      闵碧诗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你不知道?”烛龙咧开一口牙,笑得肆意,“当年人人都以为我那兄长是与父王姬妾有染,由此惹怒父王才被逐出铁勒的,全是胡扯!”

      烛龙大袖一挥,眼冒精光地盯着闵碧诗。

      “伽渊是瞒天过海的一把好手啊,殊不知,他是为了你。”他指指闵碧诗,“阿氏祠,他想救你,却不慎点着了整个密室,大火烧了好几天呐!他以为你烧死了,回来以后发了疯,竟然想杀父王泄愤!我父王。”

      他话音戛然而止,缓了一下:“……父王舍不得处死他,又不能留这种野狼崽子,所以才下令驱逐他,结果,没想到啊,你竟然还活着,大火都没能烧死你!这是天意啊!”

      烛龙发了癫似的跳了两下,又有些头晕地捂住脑袋,一转身就跑到榻前,一把撩起纱帘,里面传出娇媚的惊呼。

      闵碧诗这才发现,榻上还躺着个姑娘。

      不过这不奇怪,来窑儿的不是嫖就是赌,要么全占,以烛龙现在的势力,那榻上就是躺满了姑娘都不奇怪。

      烛龙一把抓住那姑娘的腕子,急声道:“快,快,拿出来,让我吸一口!”

      纱帘后影影绰绰,似乎是个烟斗,姑娘低声安慰几句,往斗里添了些东西递上去。

      烛龙一把抢过来,急不可耐地猛吸两口,接着瘫在榻上舒展着手臂,好像舒服极了。

      闵碧诗曾听说,以前拂菻国给大梁进贡过一种药,名为“底也伽”,这药起先是治风疾头痛的,因其成瘾性太强,就被大梁禁止了,不过还是有人提炼出纯度更高的“底也伽”在黑市流通,这玩意儿价格高昂,能抽得起没几个人,所以一般属于定量供货。

      烛龙显然属于能抽得起那部分人。

      这东西是邪物,抽完后能使人如见鬼,喜好疾走发狂,换句话说,也就是让人陷入一种极度亢奋中,但这种亢奋是虚假的,下次必须有更大剂量的“底也伽”才能再起到相同效果,想戒掉是不可能的,一旦开始抽,就得终身抽,直到被这东西折磨死亡的那一日。

      怪不得闵碧诗见他面色虚浮,眼露精光,一副很兴奋却内里虚弱的感觉,恐怕要不了多久,烛龙就会被这东西掏干身体。

      房间安静得吓人,只有“底也伽”细细燃烧声和烛龙吞云吐雾声交织,一种冰凉清爽的浓烈异香充斥在每个人的鼻腔中。

      巴哈尔一直垂头跪着,阿仑不安地擦掉额头的汗。

      又过了半晌,立马烟斗传来烟斗轻磕声,烛龙放下帘子,心满意足地出来了。

      他拽了把椅子,抬屁股往上一坐,架起一只脚,一副接着聊的神情。

      “那个,”他指着闵碧诗,“你过来。”

      闵碧诗依言上前。

      “太高了,”烛龙的手往下压,简洁道,“跪。”

      闵碧诗似乎怔了一下,烛龙敏锐地察觉到,抬头问:“不愿意跪?”

      闵碧诗闻言掀袍跪下,一副毕恭毕敬地样子。

      烛龙似乎挺满意,眯着眼倾身上前道:“你说你长了这么副好模样,怎么没托生个好人家?再不济,生在普通人家也行,起码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可惜啊,生在卑陆那么个地小又不安生的地,活该等着被人屠。”

      他语气幽幽,巴哈尔闻言抬起头,眼神极快地掠过烛龙,随后又低下头。

      闵碧诗这边倒是没什么反应。

      “你母亲,大梁来的郡主,叫……解什么,”烛龙想了想,“解铃?对,解铃,是这个名。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抓进阿氏祠吗?”

      闵碧诗茫然抬头,只见烛龙盯着他一笑。

      “这事我还是听我父王说的——就在我那个傻哥哥跑了以后。按理说,国破家亡之际,王死了,王后应该自殉以表追随,可你那个母亲跟别人不一样啊,她偏不死,不止不死还要带人顽固抵抗,王城都破了,王宫还守得住吗?”

      他“呵呵”笑了两声,“那时候你也就才……八九岁吧?她自己是上吊自尽了,倒把你推出来,可怜你那么小的孩子被抓进我铁勒阿氏祠,遭了那么多年折磨。你知道,是谁把你送进阿氏祠的吗?”

      他“啧啧”几声,饶有兴致道:“是你母亲。”

      “宫破之时,你母亲请求我父王不要杀你,要他留你一命,随他怎么做都行——只要你活下来。你说,你这个母亲,是疼你呢?还是害你啊?”

      闵碧诗还是愣着神,没反应过来似的。

      “怎么,你不信?”

      烛龙从袖里掏出个什么东西,红绳绕在指间晃荡着,他朝前一抛,那东西“骨碌碌”滚到闵碧诗面前。

      是一块玉。

      通体脂白,中间镂空雕刻的凌霄花纹栩栩如生,花瓣打卷处泛着黄,上面布着几道细小裂纹,缝隙里积攒出灰,应该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母亲的玉,她死前交给我父王,你说,这么块破玉,能干什么?”烛龙嗤笑,“难不成她想用这玉换你一命吗?”

      闵碧诗在他的嘲笑声里无动于衷,甚至不曾多看那玉一眼。

      如果解铃当时一刀杀了他,也许他也不用遭受这么多磨难,一了百了,落得干净。但解铃偏偏祈求他活下来,也就是说,解铃很清楚,他日后将会面对什么。

      活着是比死亡更大的痛苦。

      烛龙看着面前人的神情由一开始的震惊转为心寒,最后脸色难看地低下头,不禁大笑几声,似乎很满意闵碧诗这种反应。

      “原来如此,”闵碧诗怔愣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啊……可汗,罪子也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闵碧诗轻声道:“——关于伽渊的,他们……”他话音止住,抬头环视周围的婢子小厮。

      烛龙嘴角微勾,抬手吩咐:“都下去。”

      其他人低头应诺,都躬身退出去了。

      这时,只见前侧方角落走出来一个奉水小厮,闵碧诗余光一瞥,霎时愣住。

      那人已经从身边走过去了,闵碧诗努力遏制自己不转头去看,冷汗“唰”地一下布满背脊——那人的侧脸有些像赫青川。

      锡林台虽然是个妓馆,但戒备森严,不是只靠花银子就能买得入场券的,普通商人、小官根本进不来。

      闵碧诗不知道赫青川是怎么混进来的,但他出现在这里就释放出一个危险信号,逼得闵碧诗不得不提前动手。

      烛龙半回首,朝床榻方向挥手:“你也起来,出去。”

      榻上那姑娘拢着纱下床,朝烛龙千娇百媚地作了一揖,关上门出去了。

      这下房里只剩闵碧诗和烛龙,还有巴哈尔,阿仑四人。

      烛龙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其实,伽渊如何,下落如何,他人在哪,想干什么,我都可以通过别的渠道查,可你,”烛龙转过身睨着他,“你跟您母亲一样,是个灾星。当年你母亲嫁去卑陆,没过几年,卑陆亡了。后来你被俘铁勒,也是没过几年,伽渊闹出乱子,跑了,我父王嘴上说令他永不得返回铁勒境内,其实私下找过他好几次,每次都杳无音信,再后来,我父王也死了……你这种人,留着就是祸患。”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

      闵碧诗看着地面,眼底冷漠——烛龙这种话根本不成立。但过往误错总得归咎在某个人身上,而背黑锅的最好看起来要像会祸国殃民、招徕不幸的那种人。

      闵碧诗和他母亲就是这种最合适不过的人。

      “去,”烛龙一指巴哈尔,“杀了他。”

      巴哈尔浑身一震,如遭雷劈——他来之前,伽渊没交代过他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怎么,你不愿意?”烛龙皱起眉,转而看向阿仑,“你去也行。你们俩,谁能杀了他,封酋首,赏百金,车舆驾庶随你们挑。”

      阿仑也被吓了一跳,原地站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巴哈尔半跪在地,抬头看着烛龙,又去看闵碧诗,眼神在他们俩身上不断回扫。

      “解批柔,”烛龙说,“让你家里那些叔伯兄长压制的滋味不好受吧?现在有一个能一统你解批氏全族的机会,要不要?”

      “去,把他的人头拿给我,”烛龙轻轻一瞥闵碧诗,“以后整个解批氏就是你的。”

      没人知道巴哈尔在那瞬间里想到什么,他看起来难以置信,又过于震惊,甚至还有兴奋觳觫后的空白和失落。

      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可以借此一步登天,过上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可是——

      他不姓解批氏。

      时机还未成熟,但时间不能再拖,闵碧诗当机立断站起来,朝巴哈尔示意:“动手!”

      闵碧诗拽下头顶绑纱帘的捆带,迅速在手间勒紧,一步上前,朝烛龙脖颈逃去。

      然而就在此时,巴哈尔猛然暴起,从袍摆下抽出把刀就朝他劈来!

      丝帛撕裂声响起。

      闵碧诗手中的绑带霎时断开,一分为二。

      进入锡林台前他们都被没收了武器,巴哈尔手里的刀是从哪来的?!

      烛龙拿起榻上那只长烟斗,轻磕了磕,点着火,翘起腿缓缓坐下,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和他兄长有着一样的恶劣兴趣——喜欢看斗兽。

      困兽犹斗,明知自己跑不出去,还是会拼死一搏。

      太有趣了。

      闵碧诗朝后退了一步,盯着巴哈尔,冷道:“你确定要这样做?”

      然而巴哈尔此刻的头脑无比清楚,他说:“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没错吧?”

      “你活?”闵碧诗半眯起眼,“那你弟弟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鸿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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