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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烛龙 ...

  •   后来伽渊曾去打探过他的名字,附近牧民根据他给出的长相描述说,可能是“阿乡”,一个在军帐后勤帮干粗使活的小俘虏,他多数时候都离不了军营,只有某些时候才能出来放风,但过不了多久就又得回去。

      直到伽渊进入阿氏祠,遇见那位被囚禁多年的亡国太子,他才知道他还有另一个名字——皎归卑。但他还是更喜欢他的汉名,李韫庭。

      韫庭,韫庭,温润如玉,如琢如磨。

      伽渊闭上眼,总是会不经意回到那个秋风凉凉的傍晚,头巾遮面的男孩穿过刀光,穿过长枪,穿过纷乱踏至的马蹄,张开怀抱,一头冲进他的怀里,天边的烟霞又红又烈,好似新娘头上的喜帘,艳丽到人的心里。

      “老板。”一声打断他的遐想,“人都准备好了,咱们现在走吗?”

      护骨纥卸了长刀,绑腿里插着暗器和匕首这种轻小武器。

      伽渊上下扫视他一眼,点点头。

      “那他呢?”护骨纥朝房里轻抬下巴。

      半晌,伽渊勾起嘴角,意味不明道:“再过半个时辰,接他进犁谷。”

      *
      “那边找了,没有。”手下朝着虎杖摇摇头。

      “西边呢?”虎杖问,“南边也有个集,找了吗?”

      “那范围可就大了,”手下看着四周人来人往,压低声,“咱们人手不够啊。”

      他们这次入境铁勒,三卫大部都留在了河西雍州,赫连袭只带少量精锐混入犁谷,既为精准伏击,也能方便撤离,也就是说赫连袭带来的人各有职责,根本空不出多余人手找玉樵。

      虎杖暗骂一句,正要起身去找人,就被肩上一只手按下。

      “行了,别找了,”赫连袭端起桌前的茶喝了一口,“东二街的酒楼还没排查,你带人过去搜,玉樵那边派一个人找就行了。”

      虎杖站着没动,低声说:“从西到南大大小小有十几条街,一个人怎么找得过来?”

      “是我让他丢的?”赫连袭声音嘶哑,“他自己乱跑怪得了谁?你,”他转头随便点了个人,“过去找。”

      “如果,”虎杖迟疑道,“……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赫连袭把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找不到他就自己在这待着吧。”

      虎杖也站起来还想说话,苏叶挡在前面摇摇头,示意他少废话,快带人去东二街,接着转身跟赫连袭离开了。

      这边天黑的晚,都过了戌时,天才慢慢暗下来,沿街商铺酒家一一挑上灯笼,把门口的摊都收回去,开始做夜市生意。

      “时间到了,东边几个‘点子’开始上客了。”苏叶瞧着眼前低声说。

      “嗯,”赫连袭应声,“都盯紧了,这里不能飞鸟,上面都有望风的,他们这边巡逻的不戴外甲,看着像寻常衙役,搞不好还有便服的混在里面。”

      他妈的,赫连袭暗啐,这烛龙挺贼啊,插暗桩、安探子这块是让他玩明白了。

      “让咱们的人都注意,”赫连袭说,“收着点,别引起注意,探不出来就撤,回来摸清楚再蹲。”他们现在就在犁谷,还不信揪不出来那群人。

      “哎——爷,那边不对唉。”

      赫连袭感觉后肩让人一拍,一转头看见一张过度放大的圆脸,差点没吓过去,再仔细一看,这不玉樵吗?

      赫连袭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眼下又没空跟他计较,只能揪着他后脖领把人提溜到跟前。

      “你遛哪去了?”

      玉樵让揪疼了,手里还抱着那捧栗子。

      “我、我我我我看那边……哎呀,”他想拽回自己领子,但他的手劲跟赫连袭的根本没法比。

      他皱着脸,手一扬,也不知道朝哪个方向一顿乱点。

      “爷,那边有情况!”

      赫连袭闻言立刻松了手,“好好指,在哪?”

      “南纬街那什么什么楼,就在前面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方才我就看见一队人从那边……”

      赫连袭浓眉一竖,哑声道:“你给我好好说,什么什么楼?”

      这可真是为难玉樵,他压根就不认识那些字,只能在手心里比划:“就、就是这么写的……”

      赫连袭把他手按下,示意他往前带路。

      玉樵又接上刚刚的话:“二爷,我刚看见那边过去一队人马,后面跟着个马车,那队人穿的都是黑衣褐袍,挺不起眼,那马车却不一般,金顶朱轮,垂着绣蟒流苏呢,里面坐着的肯定非富即贵……那那那那那,就是那!”

      顺着玉樵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幢不算奢华甚至有些平平无奇的楼出现在眼前,竖在一旁的牌匾写着弯弯曲曲的铁勒文——

      锡林台。

      “锡林”在铁勒语中是“甜蜜”的意思,至于这个“台”字……

      “这是什么地方?”苏叶扭头看着玉樵,“是酒肆?还是妓馆青楼?”

      这种问题问玉樵就等于白问,他讷讷地摇头。

      赫连袭说:“管他什么地方,进去看看再说。”

      他们绕着这楼走了一个门都没看到,别说门,就是窗没有。

      玉樵不禁开始奇怪,这到底是干什么的地方,怎么门也不设窗也不开的,是敞亮做生意的地吗?要说是人家的私宅那就更不可能了,他们隔着院墙都能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铜鼓丝竹声了。

      赫连袭突然听见后面似乎有人在叫他,猛一回头,只见后面林子里猝然钻出个人,一把抱住他。

      赫连袭被那冲力冲得朝后退了几步,苏叶霍然拔刀喝道:“是谁?!”

      玉樵还在前面摸索找门,闻声惊异回头。

      只见一个戴油毡帽,留两撮小羊角胡子的男人抱着赫连袭,裂开一嘴白牙笑道:“好小子!你都长这么壮了!方才我躲林子里还不敢认,一直到你回头了我才看出来!”

      赫连袭蓦地愣住,先一把压下苏叶的刀,看着面前的男人,试探地问:“你是……谢桢?”

      谢桢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拳捣在他胸口,不悦道:“你不会认不出来我吧?亏我一路上跟你弟斗智斗勇,抓住机会还得给你传信!你连我我都认不出来!”他拧着眉,一脸黯然伤魂,“你可真伤我的心!”

      虽然赫连袭与谢桢一直关系不错,但听他说这种肉麻话还禁不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把谢桢的手扒拉下来,道:“哪能,我认出你来了,就是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

      谢桢一听立马又捣他一拳。

      “那不是我给你传信告诉你,你们家老三要来犁谷嘛,我就在这等着你呢,你不知道,这犁谷跟别处不一样,查得紧呢,消息传不出去,结果没想到啊,你自己找过来了,你说咱俩是不是心有灵犀!”

      赫连袭刚想跟他说正事,但谢桢的热情显然还没释放完,“哗”一下又扑上来,抱小孩一样把赫连袭直楞楞地抱起来,还想掂两下。

      但赫连袭的身量已经超出他的力量范围,他抱了几回也没把人抱起来。

      “你小子在京都到底吃啥了?咋长这么高?哥都抱不动你了!”

      “谢桢。”赫连袭按住他的肩膀,朝面前的高楼里看,“老三是不是在里面?”

      谢桢缓缓摇头,又点点头:“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赫连袭说,“他怎么进去的。”

      “你自己的老弟自己还不清楚吗?”谢桢白他一眼,“赫三儿一路上防我跟防贼一样,他是让我跟着,却也什么都不告诉我,进了犁谷以后,他就彻底不跟我说话了,每天忙进忙出地,我看他那意思,”

      谢桢悄悄声地,“好像是花钱买通了当地黑市一个‘百晓通’,今儿个傍晚,太阳还没落山那会,赫三儿就出门了,我就感觉不太对,估摸着他要整事,这不才跟过来嘛,正想着怎么告诉你说呢,你就来了,嘿!”

      赫连袭来不及再跟谢桢胡扯了,赶紧按下他的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赫连袭在辽东时曾听人说过,有种窑儿是不设门的。

      这种一般是私人制的,全靠客带客,外人不接待,里面的“海台子”也不一般,专供那些达官贵人享用,一比一的嘴严。“海台子”是辽东那边的黑话,妓子的意思。

      当然,要进这种窑儿,花银不在少数,买的就是一个干净靠谱。

      赫连袭绕到靠后街的那一侧,这里安静些,他在前面空地上到处踩了踩,似乎在寻摸什么。

      玉樵不了解这些门道,还摸不着头脑:“叶哥,咱爷干嘛呢?”

      话音刚落,脚底突然传来“咔咔”细响,玉樵顿时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似的,吓得他往后猛退几步。

      只见前面空地上骤然开了两个洞,一左一右各自从里缓缓冒出个形状奇异的石雕兽,这兽模样长得怪,有点像麒麟,背上却又生双翼,雕得栩栩如生,夜里看着好似要展翅欲飞。

      玉樵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了。

      赫连袭走上前在那石兽背上、双翅上都摸了摸,最后摸到他口中衔着的小石兽,手指不知按到了哪处。

      “咔哒”

      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某种古老的巨型生物渐渐苏醒,起身,骨骼与骨骼间发出令人牙颤的摩擦声,那声音沿着无形的经脉一路攀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咔、咔、咔”

      面前一扇石门沿着横向缓缓打开,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冷冷的,淡淡的,像石头本身的光亮,又像沉在深潭的月光。

      门只开到仅容一人通过的间隙就停了。

      玉樵讶异地张开嘴,发出轻声惊呼,连苏叶都有些出乎意料。

      一个小小犁谷,竟有这种深埋市井的隐蔽之处。

      *
      闵碧诗系上最顶端的一颗扣子,把领口掖了个严实。

      “你们老板不是说不用我参与吗?”他问,“怎么现在又要我过去?他没找到合适的人?”

      手下只负责带他过去,其他的不敢多问,面对闵碧诗的问题也只能说不知道。

      他不回答案,却不影响闵碧诗继续提问:“我去了是扮演什么角色呢?”

      手下摇头。

      “我还是跟着巴哈尔?照原计划进行?”

      手下还是摇头。

      闵碧诗皱起眉:“那现在叫我过去是什么意思呢?什么都不告诉我,这让我怎么配合,你们当烛龙是那么好糊弄的?”

      手下心想,祖宗你可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了也白问,再说,就是因为烛龙不好糊弄,老板才叫你过来帮衬,多余的我们也不清楚啊。

      “就在前面了,”手下一指前面的厢房,“您请进。”

      这走廊很安静,而且通体无窗,像是与外界隔绝了一般,左右两边交错各有房间,全是推拉式的雕花木门,这一层应该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的,只有少数几间传出说话玩闹声。

      闵碧诗朝里看了看,抬脚走进去。

      手下抹把汗,关上门在外候着。

      房里只有阿仑一个人,他孤零零地架着条腿,背对着门口,听见开门声,回头看去。

      他那条腿是被伽渊打伤的,膝盖骨凹陷下去一块,伤口后来处理过,不知道日后能不能好全。

      闵碧诗在他对面落座,询问道:“阿伦先生怎么一个人在这?”

      阿仑嘴角扬起,嘲讽道:“你身子骨倒是挺硬朗,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这么说话没意思,闵碧诗不欲与他争,又问:“我们接着来要做什么?”

      阿仑别过头去:“我怎么知道,你要问就问伽渊去。”

      闵碧诗倒是老神在在,端起桌上的瓷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阿仑面前,道:“先生喝茶。”

      阿仑这次头都没转,连白眼都懒得跟他翻。

      “我听说,先生是解批氏府上幕僚。”闵碧诗端起茶在鼻前轻绕一圈,“先生这种性格,是怎么做到幕僚首席的?”

      阿仑回过头,侧目道:“我什么性格?”

      闵碧诗朝他一笑,有些狡黠道:“记仇啊。”

      阿仑在心里早骂遍了他祖宗八辈,妈的这个登徒子,还有脸调侃他,要是他被人打断一条腿试试,看他还能不能心平气和坐这跟人谈笑风生。

      “诶,先生。”闵碧诗看起来很好心,“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算什么,难受得还在后面,您得撑住啊。”

      阿仑立刻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闵碧诗把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门开了,一个腰肢纤软的胡女站在门口作揖,请他们出去。

      在进入那扇门之后,闵碧诗才知道,烛龙今夜出行是为私会一姑娘,而答应见解批柔一面,只是顺道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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