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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逮人 ...

  •   *
      数日后,傍晚。

      小摊上笼盖一掀,白气腾腾地飘出来,伙计用铁勒话吆喝:“包子出锅喽——”

      旁边几个围在楼前听说书的立马被肉香味抓了魂,抻着脖子把鼻子往包子铺那边靠,耳朵还留神说书的动静。

      那说书的正讲到紧要关头:“且看解批大将军长枪一指,直冲那卑陆王喉头而去,只听‘噗呲’一声——”

      “哎——虎杖,你说他在那叽叽歪歪说什么呢?”

      玉樵一点不懂铁勒话,他捧着虎杖给他买的烤板栗,正往地上吐毛壳。

      虎杖摇摇头,他倒是能听懂些,但这边人口音重,说得快了他也迷糊。

      他看着一地的板栗壳,伸出手放到玉樵嘴边,示意他往自己手心里吐,玉樵看他一眼,脖子一伸,专门绕过他的手,偏要往地上吐。

      “你看他长得斜眼吊炮的,”玉樵那个说书的努嘴,“估计说得也不是啥好东西,周围那群傻子还搁那鼓掌叫好呢,懂个嘚啊他们。”

      虎杖轻“啧”,低头看他,那意思是让他小点声。

      “怎么啦?”玉樵反骨劲上来,往他嘴里塞了颗剥好的栗子,“你啧什么啧,我说得不对?”

      虎杖觉得这栗子味道不如京都的好,刚想和他说别吃了,玉樵在旁边就戳他胳膊肘。

      “哎你看,犁谷这边可真有意思,你看这里像什么?”他扶了扶羊毡帽。

      “像京都。”虎杖抱着刀压低帽檐。

      “就是啊,你看看这街道,看看这布局,这坊,这楼,这东西——”玉樵被面前一个小摊吸引去,声音渐渐飘远,“这不跟京都一样样的嘛……”

      “你干什么去?”

      虎杖反手就去拉他,谁料玉樵比塘鲺还滑不溜手,一下没拉住,他人就消失在摩肩接踵中。

      十几步开外,街巷拐角处,赫连袭佯装挑货,侧头和苏叶道:“怎么样,有消息吗?”

      苏叶轻摇头,“东边几条街都看了,没有异常。”

      赫连袭点头表示知道了。

      苏叶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二爷,谢桢那老小子说的地方对吗,三公子能把自己行踪告诉他?”

      赫连袭没做声,因为谢桢确实会经常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不过谢桢虽然人不着调,办事倒还挺利落。赫连袭不知道老三和谢桢处的怎么样,信不信任他,会不会将行踪告诉他,就算不告诉也无妨,谢桢自有办法打探出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赫连袭既然和他合作,就不会不信他。

      七日前,他们收到谢桢的信,说赫青川正打算赶往犁谷——他是一门心思地要把闵碧诗逮回来,九头牛都拉不住,谢桢也不知道他为啥这么固执。

      那是赫连袭收到谢桢的最后一封信,与此同时,永宜也让白鹭豹传来一封信。

      那信是永宜亲笔,篇幅不长,墨迹潦草,应该是匆忙中写下的,字字珠玑。

      先说自己已经知道了他和闵碧诗的那一摊子烂事,接着痛斥他不分轻重、不顾手足,被外人诱骗,做出这种不忠不孝之事,也许因为心情太急切,中间有不少涂改痕迹。

      说实话,这封信赫连袭一开始都没勇气看完,反反复复拆合了三次才读完的。

      通篇看下来,前面大部分都在数落赫连袭,接着话锋一转,又告诉他为娘愿意相信你有苦衷,但是你得回来先说清楚。

      永宜可能真被气昏了头,最后又说你先别回来了,正好你离铁勒近,去趟铁勒把你弟赫青川逮回来。

      赫连袭当时已经到了河西雍州城,离边境线就是几百里的事。他还在想,永宜怎么会知道他离铁勒近呢,难道真是母子连心?

      就在赫连袭准备文牒要出关铁勒的时候,谢桢传来信,说赫青川要去犁谷。

      从性格层面上来说,赫青川比他两位哥哥都要虎得多。

      谢桢问过赫青川为什么要去犁谷,赫青川说他觉得伽渊会去,原因呢?很简单,直觉。

      伽渊刚入境没多久,烛龙那边就开始全国大肆搜寻,以他们兄弟俩目前这种白热化的关系,坐以待毙显然不是伽渊的性格,与其等着被烛龙揪出来,伽渊不如主动出击,先打烛龙个措手不及。

      赫青川刚决定北上去犁谷时,本来是不打算带谢桢的,谢桢鬼点子太多,主意也馊,关键心思不正,动不动就出幺蛾子,赫青川把控不住这个不安定分子。

      谢桢很干脆地表示,你就算不带我,我也有办法一路跟着你。

      这让赫青川头疼又无奈,眼看时间就不够了,铁勒这边还对他下了通缉令,日日兜着圈地打游击,他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

      最后在谢桢死乞白赖的威胁下,赫青川一想,与其东防西防,不如直接带上他,真出什么岔子也好直接拿他问罪。

      当然谢桢也很会审时度势,立马指天指地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跟赫青川一条心,他让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当天晚上,谢桢就起草了一封信寄给赫连袭。

      赫连袭拿起摊上一块玉石,装模作样地看着,和苏叶道:“如果谢桢的消息无误,老三今夜就会带人去堵伽渊,但烛龙今夜会出宫的消息是哪放出来的?”

      苏叶摇摇头。

      实际上,赫青川根本不知道烛龙的行踪,他也不是今夜才去堵伽渊的。赫青川自从进了犁谷后,日日都乔装出行,带人在各大酒楼蹲点盯梢,逐一排查。

      自从进了犁谷后,谢桢能搜集到的消息大大减少。

      作为铁勒王都,犁谷戒备森严的程度不亚于京都,即使他想传出消息,长了翅膀的鸽子也不可能飞离犁谷,这里有可以媲美大梁斥候、望楼的监控设备,和高密集度、军备严明的巡逻卫兵。

      和京都不一样的是,犁谷没有宵禁。

      没有宵禁,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他们出行不受限,坏在夜间巡逻增多,谁一闹事,卫兵很快就能赶来。

      赫连袭放下玉石,换了个摊又开始挑拣。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此事略有棘手,在他推测里,情况大概是这样的:伽渊先获取了烛龙的行踪,准备主动出击逮他。赫青川预料到伽渊会前往犁谷,闵碧诗必然随同,所以赫青川要来犁谷堵伽渊,逮闵碧诗。而赫连袭,他奉母亲之命逮赫青川回去——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他的目标和赫青川一样。

      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黄雀吞螳螂,其后还有蟒蚺伺窥。

      其实这么套流程顺下来,中间完全不需要赫青川,这傻小子完全就是来添堵的。

      赫连袭每每想到这里,都想把老三吊起来打,等他逮到赫青川,非狠抽他一顿不可。

      赫连袭一扬头,看见虎杖略带焦急的背影。

      “虎杖干什么呢?”

      苏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就意识到什么似的左右环顾一圈,转过头道:“玉樵呢?”

      对,没见着玉樵,赫连袭皱起眉,再次看了一圈。还真不见了,方才他人还在眼前晃悠呢。

      赫连袭咬牙道:“找他去。”

      *
      犁谷东南,山谷小院。

      山坳周围的雪都被铲的差不多了,半空俯视看去,地上的凌乱脚印留下一眼就能看出的生活痕迹,被白雪覆盖的枯枝簌簌落下,林间飞鸟呕哑,成群结队“扑棱棱”地消失在林原中。

      “你的伤还没好,真的要去吗?”伽渊刚听完手下的汇报,转过头来问。

      闵碧诗这两日喝了太多药,实在闻不了这味,铁勒多用植物根茎入药,味道比中原的更苦涩。

      他皱眉推开面前热气腾腾的药汤,道:“我不去,你打算让巴哈尔自己怎么圆?”

      伽渊搓着腕上的绿翡翠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什么。

      那日,巴哈尔和阿仑曾明确表示绝不会屈从伽渊,他们是被打服的。

      阿仑能好说些,他一个幕僚根本禁不住打,那点文人风骨放在烙铁刑具前早化成水了。

      巴哈尔就难搞了,这么多年来解批氏不说对他有多好,能在当年那种饿殍遍野的情况下收留他,也算对他有恩,哪怕巴哈尔一介草莽,也不愿意轻易背弃恩人。

      护骨纥当时要卸巴哈尔一条腿,给他点颜色看看,让闵碧诗冷嗤回去,说把他浑身卸了都没用,这个人认死理。护骨纥又说那就卸他弟库亚西一条腿,闵碧诗摇摇头,说以巴哈尔的性格,如果有人伤害他弟弟,只会激怒他让他更不配合。

      护骨纥有点恼了,问他卸谁腿都不成那怎么办?闵碧诗就纳闷了,这莽夫怎么成天跟人家腿过不去?

      伽渊问他有什么想法,闵碧诗轻描淡写道,饿上库亚西四五天,先看看情况。其他人都觉得这办法不行,一点刑不上,光不给他弟饭吃,能威胁到巴哈尔吗?何况这傻小子虎背熊腰的,饿个十天半月应该都没啥事。

      结果别说等四五天,第三天的时候巴哈尔就招了。

      因为库亚西一饿就开始哭,他这种体型每日什么都不干,光坐那就消耗挺大,还赶上十五六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库亚西饿得比其他人快得多,这时候不给他饭吃,就跟要了他命一样。

      库亚西白天哭晚上嚎,哭天抢地闹着要找他哥,动静之大整个院都能听见,巴哈尔就在隔壁,刚开始还能捂住耳朵当没听见,但一连三日地这么哭,巴哈尔也受不了。

      他不禁开始想,当初投奔解批氏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弟弟能有口饱饭吃吗,现在解批柔一死,这群人如何折磨他他都认了,但要这么整库亚西,就是挖他心肝子。

      那天伽渊带闵碧诗一起提的巴哈尔,巴哈尔的诉求只有一个,请他们饶过库亚西,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捏着这个软肋极好办事。

      闵碧诗答应了他。

      伽渊先让阿仑模仿解批柔笔迹修书一封寄给烛龙,告诉他抓住了伽渊身边一个亲信,只是亲信还不够分量,这亲信还是当年潜逃的卑陆小太子、闵金台的养子,如此曲折之事在信里不便多说,“解批柔”希望可以面谈。

      但烛龙谨小慎微的程度超过所有人相信,他一开始没回复,也没说召见解批柔,就在伽渊都打算另寻他法时,王廷里传出信来,说烛龙会在不日后微服夜访犁谷一家酒楼,届时可与解批柔碰面。

      “烛龙没见过你,你如果不想去,我可以找个人替你。”伽渊把碗递到他嘴边,温和劝道,“把药喝了。”

      闵碧诗别过头,淡漠道:“随你。”

      伽渊的戒备心非常强,一颗头颅根本不足以获得他的信任,所以伽渊让他去,或不让他去,闵碧诗都不会表现出过多的关心。

      伽渊仍举着药碗,柔声道:“听话,把药喝了。”

      闵碧诗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

      “咣当”轻响,碗放回桌上,伽渊叹口气,不疾不徐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你的病养好,其他的……”他说到这顿了顿,握住闵碧诗的手,问:“那夜你被解批柔带走,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没去救你?”

      闵碧诗把手抽出来,还是闭着眼不说话。

      “你要怪就怪吧,是我来晚了。”伽渊轻声说,“那晚我派人去找过你,但……”他话音一滞,“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闵碧诗被汤药熏上水汽的眉宇睫毛显得愈发浓墨,他忽地睁开眼,黑中带褐的瞳仁看着伽渊,问:“你还有没有事?”

      这是下逐客令了,伽渊笑笑,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态度却不变:“把药喝了,不然我找人来喂你喝下去。”

      闵碧诗跟他讲话永远都是这样冷漠,多一句都不愿意说,伽渊自小养尊处优,从没遇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人,对这种人,他本应该生气,或不屑一顾,或干脆一刀杀了他,但闵碧诗不一样,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伽渊永远都记得,在他十岁的某一日,当突厥人一路追杀他至犁谷远郊时,一个男孩犹如天神般突然出现。

      那男孩的个头还不及他高,身上只有一把犁草的耙子却也使得出神入化,几招就夺了突厥人的刀。

      后来的追兵越来越多,那男孩又拉着他藏到后山石缝里,一直等到突厥人都离开他们才出来。

      当时他问过那男孩叫什么名字,但他一声不吭,背着木篓转身就走了,风吹落了他脸上的围挡,伽渊一眼就记住了他的模样,经年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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