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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格达 ...

  •   远处的雪峰布满金光,黄灿灿的雪衣逐步向雪线漫延,照得人耀眼。

      从这个角度朝东看,似乎可以看见远处的祁连山,立春一过,雪就会融化。

      山林里的嗥叫断断续续,由远逼近,一头遍体鳞伤的野狼叼起那把长刀,来到解批柔尸身旁。

      朝着脖颈“咣咣”几刀下去,脖根没有完全断开,刀卷刃卷得太厉害了。

      那野狼左右看看,周围再无长物。

      解批柔未合的眼中映出一张獠牙血口,啃噬血肉声回荡在整片格达峰。

      山林簌簌,落雪埋穴。

      雪停了,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雪顶金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阴影。

      *
      翁猎卑赶到时,整片院子已经基本烧没了。

      露天地里随处可见的残肢断臂,临时搭建起来简易屋棚里惨叫不断。

      护骨纥满脸脏灰,撸着袖子指挥人搬运缴获的武器。

      伽渊站在屋内一言不发,只留有一个背影。

      翁猎卑一看见那背影就猛打寒颤,他在院外提前扇过自己巴掌,一进门就开始哭。

      “殿下!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这、这解批柔真是个畜生!竟然用这种招数暗算我们!”

      伽渊闻言半回身,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翁猎卑的手腕又开始疼了,他“扑通”跪下,扶着半吊的门框号丧。

      “殿下,我冤枉啊!我事先真不知情!我要是知道,断不能让那解批柔出这种阴招!”

      伽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空气中安静了半晌,他问:“你不让,解批柔就会听你的?”

      翁猎卑一下被噎住。

      解批柔当然不会听他的,只是方才他嘴巴跑在前面,脑子这会才反应过来。

      但跟伽渊说话,绝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翁猎卑一抹泪痕,赶紧转移话题:“……这院里还有我侄子,那是我的亲侄子!我害谁也不能害他啊——他可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啊!”他转过头张望,问:“哎?我大侄儿呢?”

      伽渊的眼中犹如一潭死水,黝黑不见底,声音则更沉静:“解批柔带走了他。”

      翁猎卑吃了一惊,现在的状况显然已经超出他的预料。

      “……他带走我大侄儿干什么?”翁猎卑哆嗦着,“烛、烛烛烛阴要抓的不是殿下您吗?”

      伽渊扬起一丝冷笑:“我也正好奇呢,他不抓我,反而抓走阿诗,要做什么?”

      翁猎卑立刻想到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想利用我大侄儿引殿下出去?呸!烛阴这小子心术不正,解批柔跟他沆瀣一气,净想着怎么出损招!殿下,咱们可不能着他们的道……”

      他正滔滔不绝说着,一个手下匆匆跑进来,伏在伽渊身边耳语。

      伽渊听完霎时抬头,看向屋外。

      只见院门口出现一匹伤马,马背上驮着个人,院里所有人都愣住,齐刷刷往外看。

      只见马背上那人浑身浴血,被血溅红的白袍在风中翻飞,如云如雾。

      他艰难地从马背上翻下来,手里提着个鲜血淋漓的东西。

      白袖迎风飞起,前襟、下摆到处都沾着未干的血,他那清瘦腰杆此刻也微微弯曲,犹如一只折翅的白鹭。

      护骨纥惊得挪不动步,手中抱着的一捆箭羽“哗啦”全掉落在地。

      等闵碧诗走近了,众人才发现他发丝、面颊沾染的全是血迹,整个人像在血里泡过那般,仿佛地狱修罗,格外骇人。

      他捂着腹部,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把手里那东西举高,声音沙哑而冰冷。

      “伽渊,这是我的诚意。”

      话音一落,等不及伽渊做出反应,他就像一只过度绽放而筋疲力竭的昙花,瞬间枯萎倒地。

      伽渊飞奔上去扶住他,转头大喊:“来人!叫郎中!”

      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到一旁,正在好落在翁猎卑眼前。

      翁猎卑惊悚地朝后猛退几步,定睛一看。

      凌乱的褐发,残缺的眼皮,未合的双眼,眼白翻出泛着尸青色,脖颈处深可见骨的伤痕。

      我艹!

      是解批柔!

      *
      闵碧诗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中,想睡又睡不踏实,唯恐在无意识状态下的说出什么。

      他能感觉周围的人不停地进进出出,有人在旁边说话,但说的什么他却听不清,接着又有人给他手上的伤口换药,还有腹部,腿部。

      他很疼,却发不出声音,他想看看自己的伤口,却睁不开眼睛。

      他的力气似乎在格达峰用尽了,再强的意志也无法驱使身体继续抵抗。

      算了,他想,不要再撑了,也许这次睡过去就不会再睁眼了呢,想到这里,他竟然有种淡淡的欣喜。

      他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

      闵碧诗感觉自己走在一个山洞里,前方亮起一抹微光,那是洞口的方向,他往后望去,后面还是黑黢黢一团,望也望不见头。

      他找了块空地坐下,仰头靠在石壁上,他旁边蹲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小石块来回推演,似乎在玩双陆。

      闵碧诗太累了,根本没有心思敷衍他人,他闭着眼,安心沉在一刻宁静里。

      小男孩转过头,抬头望着他问:“这里又潮又冷,你怎么在这坐着?”

      闵碧诗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前面就是出口,”小男孩指着亮光处,“外面有太阳,你身上都湿了,出去把衣服晒干会舒服些。”

      “我……我就在这坐一会儿。”闵碧诗闭着眼,像是无意识呢喃。

      一旦坐下,他的全身心就瞬间松懈下来,好似找到秤杆的砣,再也不想迈动一步。

      就让我在这坐一会吧,一会就行。

      但旁边稚嫩的催促声不断。

      闵碧诗睁开眼看他,男孩背着光看不清长相,看轮廓岁数不大,十来岁的样子。

      “这里又潮又冷,”闵碧诗重复他的话,“你又为什么待在这里?”

      “我在等你啊。”男孩的脸庞淹没在黑暗里,那双眼睛却极亮,他朝闵碧诗伸出手,“你跟我一起走吗?”

      闵碧诗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最后目光定格在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上。静了静,他伸出手,搭上那双小手。

      洞内潮湿阴暗,土腥气遍布,随着越来越接近洞口,地上的植被也盎然起来,直至出了洞口,豁然开朗,阳光茂盛,鸟啼清脆,微风和煦。

      “怎么样?”小男孩笑着看他,“外面很暖和吧?”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爬到一块大石头上,踮起脚摸摸闵碧诗头顶,说:“你要多晒晒太阳,不要总待在里面,你得走出来,你看,外面景色好啊。”

      阳光从男孩头顶洒下,几缕枝叶阴影打在他脸上,浓眉,深眼,孤拔的鼻骨微弯,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已经初显英挺。

      闵碧诗觉得他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你里面等了我多久?”闵碧诗问。

      “等了多久?”小男孩低头想了想,摇摇头,“很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你为什么要等我?”闵碧诗又问。

      “我要带你出来啊。”小男孩理所当然地,“不然你一个人会害怕。”

      小男孩说着就要上前拉他,闵碧诗朝后退一步避开,说:“我身上有血,脏。”

      男孩的手顿在半空,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再次牵起闵碧诗的手。

      “衣服脏了洗干净就好,走,我带你去洗,洗干净以后就像新衣服一样啦。”

      闵碧诗被他牵着,好像做梦一样,小男孩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边走边说,阳光撒在他的后背,像铺了层金子似的。

      就这几步路,小男孩的背影竹子抽节似的越来越高,越来越健壮,转眼就变成了成年男子的样子。

      闵碧诗呆住了,他停下脚步,情不自禁地出声叫道,就在那男子回过头来的前一刻,“嘭!”一声在耳边炸响,他猛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

      原来方才是场梦。

      翁猎卑倚在门口吐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

      “殿、殿下,我已经把解批柔的头挂在院里了,他、他他他们都能看见。”

      这是伽渊吩咐他的,把解批柔的头颅挂起来,让他被俘的那些手下都能看见,是要杀鸡儆猴。

      屋内,伽渊不悦地转头看他一眼,问:“为什么不敲门?”

      “我敲了的啊,”翁猎卑一张老脸全是无辜,“我我我我我……呕——”

      翁猎卑难受的直不起腰,他只要一想到解批柔那颗头就恶心得想吐,从昨天到今天,他已经吐了四五回了,把隔夜饭连带着打牙祭吃的肉干都吐了个干净,肚子里就剩点清水,现在也一并全吐了。

      偏偏伽渊这个天杀的老贼,还让翁猎卑一路上抱着解批柔的头,回来后又指挥他把头搬来搬去,天奶的,翁猎卑膈应得浑身寒毛竖成倒刺,就差没“嘤咛”一声厥过去。

      伽渊不想跟翁猎卑废话,他朝外看了一眼,就上来几个手下把翁猎卑拖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榻上的闵碧诗,轻声说:“你醒了。”

      闵碧诗是醒了,又像是没醒,他眼睛睁开了,意识却还没回笼,双眼放空地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似的。

      伽渊现在心情算不上好,因为他方才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闵碧诗的呢喃——

      他说的是“赫连袭”这三个字。

      伽渊的目光瞬间冷下去,语气却依旧温和:“阿诗,再睡一会吧。”

      闵碧诗虚弱地眨眨眼,又再度陷入昏睡中。

      伽渊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消瘦让闵碧诗五官轮廓更加立体,现在看着倒有几分胡人面相了。他那条白皙的颈子半掩在毛毯下,肩胛骨隔着单衣支棱起来,裸/露的锁骨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凹陷。

      伽渊看着人给他换的衣服,知道他这具沉睡的身体上有多少纵横交错的伤疤。

      就在这片刻,他心里已经成形了个计划。

      解批柔死了,那就由巴哈尔顶上,他做解批柔替身这么多年,一定可以模仿解批柔的言谈举止,由他来把烛阴引出来最合适不过。

      不过现在还有个问题,伽渊当年在铁勒时,解批柔还在家里捏泥巴和狗玩呢,他压根就没听说过解批柔这号人。

      解批柔是河西之战后才名声鹊起的,所以,他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时有什么爱好,什么习惯,伽渊也不清楚,他得找个解批柔身边的人来问问。

      *
      解批柔卷走闵碧诗那夜,李云祁和库亚西一起被伽渊俘了,当然还有巴哈尔。

      库亚西那个小傻子一见到他哥就屁颠屁颠跑了,连看都没看李云祁一眼。

      后来,他们就被分开关押了。

      巴哈尔、阿仑被单独关押,李云祁被当成解批柔的人和解批柔其他手下关在一起,因为人数太多,分成两批关在东西两面,好巧不巧的,李云祁被关在东面,库亚西被关在西面。

      库亚西见不着他哥,每日又吃不饱,白天的时候经常号丧,看守的人打过他好几次,可他体格子太大,打手沙包大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也跟按摩似的,只听响不见疼,后来大家都看他是个傻子,也就算了。

      李云祁这边可遭老了殃。

      他们这边是通铺,一个屋关了三四十个人,一到夜里呼噜声比过年杀猪的还吓人,跟京都市集上锤年糕卖吆喝的一个动静。他夜里睡不了,好不容易熬到白天,结果那边库亚西醒了就开始哭爹喊娘。

      李云祁已经要被折磨疯了,他是真他妈后悔啊,好好在大理寺待着不好吗,当初为啥非要揽外派这个活?差点丢了命不说,现在更是生不如死,连觉也不给睡,真他妈的造了八辈子孽!

      李云祁这么想着,抬腿就给了旁边的人一脚,那人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用铁勒语嘟囔着:“……谁踢我?”接着用骂了几句脏话

      李云祁双手插着袖口,背对着那人装睡,反正他也听不太懂铁勒话,怂管。

      解批柔的头颅就悬挂在院中间,那个位置刚好关在东西两侧的人都能看见。外面风大,那头颅随风晃动,在地上透出一道拉长的孤影。

      李云祁对那颗头倒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当时闵碧诗是跟解批柔一块离开的,现在解批柔死了,那闵碧诗呢,他还活着吗?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北边的门“吱呀”开了,那里是单独羁押的地方,接着一阵镣铐“哗啦”声传来。

      李云祁蹑手蹑脚地伏在窗口看,只见被单独羁押的那两人都被带走了,不知要做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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