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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江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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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碧诗立刻朝洞口狂奔过去,手脚并用地刨开积雪。
这些雪堆积时间太久,最下面已经形成冰层,里面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他的身体颤栗得厉害,一拳一拳“咣咣!”砸下去,直到冰层染成淡红色。
马焦躁地来回打圈。
手下把岩石上的雪团成球砸过去,像是要帮他砸开洞口,又像在戏耍他。
解批柔坐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看着。
他喜欢这种逗弄猎物的过程。
抓住一个人,告诉他一件不曾知晓的事,引诱他去找寻真相,再看他为真相抓心挠肺,求之不得,要生要死。
多有趣啊。
比一刀杀了他有趣多了。
冰层破开了,后面还垒着层一人高的碎石块。
当闵碧诗把碎石扒开,进到洞里时,只发现了一具无头尸,衣衫斑驳褴褛,裸/露出的皮肤青黑,已基本形成干尸。
在洞穴东南角处摆放着一个长圆形物体,从后面看,干枯灰白的丝状物脏污打结,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
闵碧诗霎时愣住。
他已经预知到了结果,他本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他应该立刻离开,但双腿好像不受控制。
他踉跄着过去抱起那东西一看,两脚骤然一软,猛地跪倒在地。
那是闵金台的头颅。
干燥无人的环境很好的保存了他的尸身,一年中八个月的极寒条件使得他的面部轮廓几乎没有变化。
脸颊上那道横贯鼻梁的刀疤尤为醒目,是功勋,也是其死后辨认的标志。
风声突然大作,终年不化的雪峰隐隐颤抖,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漫天大雪呜咽饮泣,远处雪林中的兽嗥叫不止,似嘲讽似哀嚎,却依旧掩盖不住解批柔的大笑声。
*
阿仑一直有记行军日志的习惯。
二月十九,晴。
白日无云,朗空千里。
梁军溃,雍州城破。
闵长子枭首示众,闵次子猝于乱军。
闵金台领兵出征,追袭于格达峰下,后遭伏击,殒。
解批柔是故意引诱闵金台追过来的。
他佯装不敌,假意潜逃,闵金台岂能放他走?
他的两个儿子均死于铁勒刀下,为此丧命的闵氏亲兵数不胜数。
然而有勇有谋如闵金台,再老道狠辣的将士也难敌兵诡之诈。
解批柔打得不是排兵布阵,是心理战。
他知道闵金台心中所想。
这头刚失幼崽的老狼一定会发了狂的追他。
他赌对了。
从雍州城到格达峰下几百里路,闵金台从白天追到黑夜,追到最后,亲兵俱损,只剩他一人。
当他单枪匹马闯入这片雪地时,解批柔终于勒马停下来——
他的目的达成了。
藏在重重岩石后的铁勒骑兵高高低低、或站或伏,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位苍发汉将。
彼时,闵金台终于明白了江东不过、英雄末路的滋味。
他弃了马,仰天大笑。
解批柔也哈哈大笑,他骑在马上,俯下身盯着闵金台,认真道:“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闵金台扶刀而立,没有说话,但这并不影响解批柔继续发问。
“你的脚下,就是我铁勒疆土,”解批柔用马鞭指向身后,“那就是格达峰,金山山脉最大的一座峰,你看见了,这里终年积雪,冻原千里,一年中有八九个月都在下暴雪,这种土地,根本长不出任何作物。”
他的手臂抬高,指向更后方。
“再往西,还是我铁勒疆土,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没有土壤,全是沙子,”他的手攥成虚虚的一团,举到闵金台面前,“那种握也握不住,根本无法成形的沙子,连水都留不住。”
“听说你们中原遍地沃土,秦川八百多里,西蜀天府之国,两浙鱼米之乡,岭南四季如春,有吃不完的瓜果蔬肉。”
解批柔抬首笑笑。
“那么好的地方,怎么只能你们汉人住,我们铁勒就住不了?难道我们天生就低人一等?”
铁勒的冬天太长了,一场暴风雪,别说人,就是圈养的牲畜都会被大批大批冻死。
人没有食物,没有水,牲畜也没有,这导致他们根本没有固定居所。
哪里有水他们就跟到哪里,但地下河流向不定,有时候还会直接消失,如果他们跑不赢水的流速,死亡就是眨眼的事。
这不公平。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不必担心饮食起居,有人却要一生与气候作斗争。
这太不公平了。
解批柔想不明白,他们是为了生计才去跑到大梁的地盘上,梁人凭什么占着水源食物不给他们?
解批柔直起身,马鞭向地,一字一顿道:“河流,食物,牲畜,女人,都是上天的馈赠,我们本该共享,可你们这些自私的梁人只想独吞,你们惹怒了上天,阿罗诃派铁勒出兵河西,是作为对你们的惩罚。”
闵金台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嘴角浮现讥诮。
*
周围马蹄“踢踏”不断,铁勒骑兵甩着鞭子发出“喔喔”的起哄声。
一个骑兵下马,强硬地把闵碧诗拖出洞口,扔在前面的空地上。
其他骑兵一拥而上,戏谑地打着口哨,朝他身上砸雪块和石块。
“那时也是在这里,”解批柔指指前面,“你养父可比你有骨气多了,他被我打断了大腿骨,爬都爬不起来,还嚷嚷了一句……”
他努力回想:“他说他‘宁抱枝头死,不做脚下魂’……好像是这么一句。”
这句话他问过阿仑,是什么意思,阿仑没多说,只说是梁人就义前的悼词。
后来解批柔也没再问,不过细细琢磨,他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你们都以为闵金台死在乌拉尔山,对吧?”解批柔说,“那是我放出去的话,为此,我还找了具和他身形相似的尸体,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闵金台放在这吗?”
解批柔盯着他,眼里闪着异光。
“你看那里,”他指向南部,“穿过沙漠,往东就是当金山口,从当金山口开始,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延伸,东南朝向就是祁连山脉。”
解批柔笑起来,脸上露出得意。
祁连山。
闵碧诗恍惚记起,赫连袭曾说到过他名字的来历,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赫连袭说他老爹从小就教育他,祁连山是大梁的地盘,虽然现在被人夺走了,但总有一天,我们是要夺回来的——
我辈日夜奔袭,定要夺回祁连山,所以才有了“连袭”这个名字。
闵碧诗被方才的震惊砸透了脑子,浑浑噩噩地想起这厢。
然而还没想完,只听解批柔重重道:“我把你养父的头割下来,让他面朝东南方向,是要他永远看着祁连山是如何被我们铁勒征服的,而河西,也迟早回归铁勒所有。”
他太自负了。
自负到杀了人还不够,还要将人镇魂于此,要他生生世世都面朝自己国家的失土——
但这还不是最残忍的。
今夜,他又将闵碧诗带来这里,他要他们父子俩一起,用血肉为铁勒疆土献祭。
闵碧诗的唇角勾起笑,连眼睛都弯起来。
这是个极其魅惑的笑,即使解批柔如此憎恶梁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闵碧诗的确生得动人。
但美丽的皮囊又有何用?没有兵马权柄,只能任人玩弄。他今日在此了结他,也算是帮他解脱,做了件好事。
铁勒骑兵的叫喊声愈发兴奋,马也越来越焦躁,凌乱地踏着蹄子围着他打转。
整个场面诡异惊悚,仿佛在举行某种邪恶仪式。
闵碧诗身伏其中,从下往上看着解批柔,缓缓用汉语道:“你听。”
火折子的光线太暗,解批柔没看清他的口型,等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远处雪峰上的滚滚雪浪已经奔腾而来,犹如索命厉鬼,牢牢套死他们每一个人的咽喉!
黑夜营造了完美视野,让人根本无法察觉雪崩。
远处山雪滚落是无声的,甚至连从哪一刻开始崩坏的都无法听见,只有到了近处才能发觉,但发觉时人已经逃不开了。
闵碧诗迅速翻身,滚进离他最近的山洞内捂死口鼻。
铁勒骑兵慌忙翻身下马,也想往山洞里钻,但马一见汹涌袭来的雪崩撒蹄就跑,根本不给他们下马的机会。
有几个骑兵不慎从马上滚落,头磕在岩石上,随即便被淹没在白雪茫茫中。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外面一切都安静下来后,闵碧诗又待了一会,才开始动手刨雪。
雪的结构疏松,即使把洞口全埋了,一时半会内仍有空气可供呼吸。
只是这些碎石有些棘手,雪崩时它们全被冲进洞里,七七八八堵住洞口的一半。
等闵碧诗彻底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亮色了。
他指甲渗血,五指冻得僵硬不能屈伸,捂着腹部踉跄驻足,回首四处望去,看是否还有幸存下来的马匹。
外面到处都是白皑皑的,似乎什么痕迹都没曾留下过。
就在他一脚踩入深雪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他低头一看,那是只人手!
还有人活着!
闵碧诗后退一步,那人却借着他的力探出半截身子,握紧短刀,劈手就向他砍去!
是解批柔!
这孙子命真大,雪崩都要不了他的命!
闵碧诗身上没有武器,只能赤手和他过招。
他很快发现,解批柔虽然凶狠,但显然是用蛮力强撑,他到现在都还没爬起来,应该是伤到了腿。
思及此处,闵碧诗立刻转身,捡起块碎石就朝他腿部砸去。
石块的尖锐边角刺穿伤口,解批柔痛嚎一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这一下似乎把他砸急了,他竟然双手撑地,硬是把自己另外半截身子从雪里拔出,踉跄地站起来。
短刀转瞬就到了闵碧诗的咽喉!
闵碧诗弯腰朝后一闪,下腰动作拉扯腹部伤口,后仰着跌进雪里。
松松垮垮的雪渣立刻将他淹没。
解批柔不会放过这种时机,当即举刀朝地上一顿狠刺,也不知刺中了没有。
有几刀擦着闵碧诗的肩膀和脖颈过去,他顾不上疼,连打几个滚,在混乱中摸到一块硬物,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抽出就挥砍上去。
解批柔还没抹净脸上的冰凌,只见一把长刀从雪中破出,狠狠砍向他的手臂。
多年沙场征战让解批柔反应奇快,他立刻架刀后仰,手腕擦过刀刃,一道血弧迸溅而出,染红一片雪。
局面变得更有意思了。
解批柔腾身而起,压低重心,舔着齿说:“现在一对一,很公平。”
闵碧诗那双漂亮的眼睛半眯,没有说话,脸上的冷漠神色却分明在说:“一对一,你有胜算吗?”
解批柔挑眉而笑,那眼神是在说:“你不如来试试。”
闵碧诗比他单薄太多,正面硬刚不是正道,解批柔以为他会后躲迂回,但闵碧诗偏偏反其道而行。
在解批柔横刀而出的前一秒,他就已经迅猛出手,长刀直逼解批柔双眼。
闵碧诗的招式又凶又狠,速度极快,老练的刀法与他俊美的外表极不相符。
那层美丽皮囊是伪装,内里,住的是头恶鬼。
解批柔那把短刀不知是什么材质,对砍间将闵碧诗的长刀砍到卷刃。
不过解批柔蛮力十足,拖着条伤腿也能挡他几招,在闵碧诗力脱的间隙,一把把他掼到旁边的岩石上。
“砰!”
闵碧诗的后背砸到一块凸起,他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紧接着就被解批柔一个过肩撂在地上。
长刀“当啷”飞出去。
这一下闵碧诗差点呛出血。
解批柔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有些遗憾道:“好了,就到这吧,你不是我的对方。”
说罢举刀朝他的咽喉刺去。
闵碧诗双手迅速格挡,同时伸腿勾住他的脖颈,用力一绞,双臂下移锁住他的脖颈。
断头台!
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这样一个招式竟直接形成了反式断头台。
脖颈被锁其中的人如不借助外力根本无法逃脱,只能活活被拧断颈骨——
然而除了另一种情况,被锁的人力大无穷,锁人的体弱力虚。
解批柔果断扔掉短刀,双手钳住闵碧诗双臂,就这样一点点往外掰,闵碧诗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
终于,解批柔把自己的脖颈完全解脱出,他喘着粗气,白气迅速飘散在空中,揉转脖颈发出“咔咔”声。
“我说过,你不是……”
解批柔没有机会说出后面的话了。
闵碧诗的身法快到他无法察觉,他甚至连他用的什么武器都没看清。
解批柔颈部的血迸涌而出,溅了闵碧诗满身满脸。
他动作一滞,惊恐又不可置信地大张开口,目光缓缓地挪动,最后钉在那双微微弯曲、却毫无笑意的眼睛上。
闵碧诗的脸在血泊中雪白,无端地生出诡异的美感,像盛开在亡河的曼陀罗。
“欢迎我吗?”闵碧诗歪着头,重复着他一开始说过的话,“我也欢迎你,”他一字一顿道,“欢迎你,下地狱。”
语罢,解批柔的身体直直地倒下去,喉咙侧插着根生锈的极长的铁钉。
——那是解批柔钉在闵金台颈后的镇魂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