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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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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勒兵四散慌逃,刀枪散落一地,谁都不顾上捡,每个人身上都被火烫了个遍。
这种车驽的箭矢上带有燃料,遇物就着,一时半会根本灭不掉!
闵碧诗总觉得那车驽看着眼熟。
在他印象里,铁勒没有这种先进的武器,这弩的形制,倒是很像赫连袭曾提到南衙兵器库中的一款弩。
就是南衙三卫兵器库被盗那次。
这车驽因为太大而幸存下来,没被不良人掏走。
但这种精良武器都是保密级别的,怎么会出现在铁勒?
库亚西见他迟迟不答话,以为他没听见自己说话。
周围战火纷飞,他又大声问一遍:“我哥呢?”
闵碧诗转过头甩给他一个眼刀,库亚西吓得鹌鹑一样缩回头,不说话了。
吓小孩这招很管用,他后面没再多嘴,很听话地跟了闵碧诗一路,也不捣乱。
闵碧诗让他趴下他趴下,让他抱头就抱头,小心翼翼、低眉顺眼地,生怕惹闵碧诗生气似的。
在经过一处废弃耳房时,里面传出“呜呜”含糊不清地呼喊声。
闵碧诗贴墙而立,朝房里看了一眼,里面黑黢黢的,墙角下有一团黑影在动,好像是个人。
他现在根本没工夫管,逃命还来不及呢。
结果里面那人见他转过头来,就跟见了救星似的,立马腾起身子又踢又踹,“蛄蛹蛄蛹”就往这边爬。
库亚西也往里面看,他突然就冲上去,喊了声:“哥!”
闵碧诗反手去拽他:“你回来!”
谁承想,库亚西蹿得比黄皮子还快,“蹭”一下就绕到那人身后,三两下解开他手上的麻绳。
那人挣开束缚,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库亚西绕到前头一看,不禁大失所望——
不是他哥巴哈尔。
但闵碧诗立马钉在原地,房里那人透着几分面熟。
他定睛一看,此人形容狼狈,脸色惨白,唇上泛血,眼角乌青。
竟是李云祁!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禁眯起眼又看一遍。
没错,就是李云祁!
堂堂大理寺主簿怎么会出现在这?
闵碧诗来不及细想,因为李云祁已经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了。
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地嚎啕大哭。
“闵寺正,我找你找的好苦哇——!”
李云祁泪眼汪汪,在这数九寒天、千里冰封里陡然生出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闵碧诗眉头紧锁,想推他又推不开,只能一边搡一边说:“你、你怎么会在这?”
他觉得这李云祁有些古怪,具体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总之他浑身上下都透漏着不对劲。
“少卿大人派我找你啊,你做的事大家已经全知道了,闵寺正,你糊涂啊啊啊——”
现在不是叙旧哭丧的时候,闵碧诗一把拖起他,道:“先离开这,其他的一会再说!”
李云祁脚上戴着镣铐,脚踝磨损得厉害,伤口严重处深可见骨。
闵碧诗看向后面,叫道:“库熊。”
库亚西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闻言抬眼看他。
闵碧诗指指脚镣。
库亚西蹲着挪过来,跟方才一样双手握住锁槽一掰,“咔咔”两声,脚镣断了。
李云祁大吃一惊,指着眼前这怪力少年,“你你你你……”的说不出话来。
这东西可困了他有一阵子了。
李云祁到底在京都谋职,适应能力非常人所能比,他见外面兵荒马乱、沸反盈天的场面,就知道是出乱子了。
“你说得对,咱们先离开这。”
李云祁顾不得伤口,双手扶地压低身,观察着外面,问:“闵寺正可有防身的家伙?”
闵碧诗摸向后腰,反手掏出一把刀,锃光瓦亮的刀面差点闪瞎李云祁的眼。
他不禁又吃一大惊,倒吸着凉气:“……菜、菜菜刀?”
闵碧诗把刀塞进他手里。
“只有这个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挑!”
……也行吧。
菜刀也是刀,抡起来一样能杀人。
李云祁把刀攥手里,走在前面开路。
这处庄子本来就是羁押犯人的地方,他被关在这四五日,昨日解批柔才过来征用了这里。
李云祁被关的这段时间,早就把周遭环境观察好了,包括来往的什么人、关了什么人、怎么巡逻、怎么倒班,他都有数,就是苦于脚镣无法挣脱,否则他早他妈溜了。
李云祁一转头,见闵碧诗竟朝着反方向走,赶紧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
闵碧诗被他拉到墙脚下,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大摇大摆地告诉他:我倒戈了,我要去找铁勒那个被驱逐的王子,你也不用拿家国大义那套绑架我,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你们大梁人,我现在放你一马算你运气好,你赶紧走吧。
在这瞬间,几套说辞从闵碧诗脑海中顺过,最终他问:“尔杲邻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李云祁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要派人来找你,咱寺里没人愿意出远门,最后就派我来了。”
这点不难想,因为李云祁曾是闵碧诗的顶头上司,下属出了事,上峰理应担责。
“找?”闵碧诗精准捕捉到了这个字,“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李云祁摇摇头。
“你也别怪尔少卿,你想,寺里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大伙日日都得挂牌点卯,少个谁都能发现,更何况你一下失踪那么多天。”
“尔少卿一开始一直帮你兜着,他一边轮番派人出去找你,一边批条子说你卧病在家,关键是,”他叹口气,“兜不住了啊。”
“眼看着东府那边马上要查到咱头上了,尔少卿这才赶紧派人出来找你。”
李云祁说着凑近问:“那俱颖化,是你杀的吧?”
闵碧诗侧头看他一眼,脸色发生很细微的变化,一闪而过,又迅速恢复正常。
李云祁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他干笑两下,低声安慰。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将在外,君要不了你的命’。”
他看着闵碧诗,意味深长道:“尔少卿吩咐我,找到你后就一直跟着你,有什么事随时帮衬着。”
闵碧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话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你得听我的,对吗?”
李云祁还是那样看着他,点点头。
“好。”闵碧诗说,“我现在有事,咱俩暂且不能一道走,不然‘那边’我没法解释。”他指指前面刀箭纷飞的场景,“你先离开,咱们犁谷汇合。”
李云祁没立马答应,他看向后面低眉顺眼蹲着的库亚西,问:“这位是?”
闵碧诗也没回答他,而是道:“他跟我。”
这场交火不知会持续多久,伽渊和解批柔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混战中刀剑不长眼,若没人管库亚西,他被一箭射死、或是葬身火海也说不准。
但最主要的是,库亚西有用。
李云祁迟疑着张口:“可……”
话还没出,只听有人在后面用铁勒话大吼道:“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闵碧诗一抬头,只见护骨纥横甩出刀。
凌厉破空声“咻咻”作响,那弯刀在空中飞旋,眼看要挂住前方那策马男人时,一个转弯又回到护骨纥手中。
解批柔惊诧回首,眼看着自己的一缕小辫在空中飘落。
他迅速拿起胸前骨哨,尖锐的哨响划破整个寒夜,让所有人耳膜欲裂,为之一悚。
他的浅褐色卷发犹如一面标志性旗帜,在火花迸溅中迎着狂风猎猎翻飞。
帐包前参与混战的几人迅速掷出重刀,在同伴掩护下奔向后院,飞身上马。
在疾驰而出的那一刻,燃着的火折子扔出,整个马圈连带干草堆轰然一亮!
他们竟然事先在草料上浇了桐油!
火势蔓延得很快,从马圈烧到后院,又从后院烧到前院。
没有油毡包裹的帐包、干燥枯裂的木屋,都是极好的燃料。浸满桐油的干草宛如一条凶恶残暴的火蛇,瞬间燎着了每一寸角落!
火舌在闵碧诗瞳孔中乱跳。
他这时才发现,这些干草从马圈一路铺到院门口,连围栏边角都没放过,夜色让它们完美隐身,如果不燃着很难发现。
闵碧诗猛然意识到,这是解批柔一早就布置好的。
他设好宴,就等着伽渊自己钻进瓮中!
然而太晚了,当他回过头来时,迎面就是解批柔那张骤然逼近的脸!
护骨纥的怒吼在喉中戛然而止。
闵碧诗只觉双脚一空,整个人便被马鞭卷住腰腹甩到半空中。
李云祁来不及思考,猝然飞身去拉他,却扑了个空。
解批柔那支不是普通的马鞭,它更粗更长,浑身布满弯曲倒钩。
从锁定闵碧诗那一刻起,锋利的钩子就刺进他体内,牢牢勾住他,越挣扎刺得越深,如同捕进网里无处可逃的鱼。
策马而来的手下以“人”字形迅速包抄,替解批柔扫清障碍。
闵碧诗的腰部传来剧痛,溅起的雪沫喷进他喉里,吸入胸腔,极低的温度让他险些痉挛窒息。
他迅速单手扯下发带,在解批柔把他勾至胸前时,抵住剧痛,翻身而起,柔软的发带绕至解批柔颈部,双手一勒,瞬间变为杀人利器!
解批柔不防他反应如此迅速,登时被勒得眼前一黑,手下失了分寸,条件反射似的狠拽缰绳,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
这一下把闵碧诗后甩下去,他再想翻身,却根本没有着力点。
护骨纥拽过匹马,眼看就要追上来。
解批柔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他还没从窒息的眩晕中恢复过来,抬掌就狠狠打马后腿上,马再度狂奔起来,就这样把闵碧诗拖行到几十步以外。
库亚西惊惧地闷叫几声,起身就要追上去,被李云祁一把压下。
但这样在马后拖着个人太累赘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在他们一队人策马奔至院门口时,解批柔的手下飞身下马,一把托起闵碧诗,把他像个物件一样横挂在马背上。
护骨纥的吼声再度响起:“放弩!截住他们!快!”
邱十六火速架弩,对准解批柔拉动轮轴,扣下机关。
箭“砰!”地一声冲向天空,极大的惯性无限扩大它的杀伤力,在落地瞬间犹如火药爆开,炸的他们人马俱翻。
“不行!”有人大喊一声,“他们在地上撒了硝石和木炭,不能放弩——”
就这转瞬,解批柔已经带人消失在黑暗中,他回过头,轻蔑地看了眼护骨纥,用口型啐道:“蠢货!”
护骨纥恶狠狠地盯着前方,还想策马继续追,但解批柔留下的残余势力又再度围剿上来,缠得他脱不开身。
他看着地上被拖出的长长一道血痕,短暂思考后,咬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重新冲进院里。
*
夜黑的彻底。
背后那一缕冲天火光宛如九天泼下的光带,冲破囚笼还没多久就再度湮没在浓浓雾色中。
耳边只剩下马的嘶喘声。
暴雪仿佛凝成一股粗砺的绳,狠狠鞭笞在闵碧诗的身上。
被弯钩划伤的腹部一开始还很痛,但随着温度急剧降低,痛感也渐渐麻木,四肢都被这颠沛折磨得散架。
解批柔低沉的声音像一把刀,将闵碧诗血肉模糊的伤口再次划开。
他说:“还没到地方,别让他死了。”
手下听令,立刻把他扶正,按压住他的伤口,防止出血过多。
闵碧诗以为解批柔打算把他献给烛阴。
但当他再睁开眼,看见的是更加狂暴的风雪和一望无际的起伏雪山。
他意识到,以往那些对于解批柔的猜测全是错的。
解批柔能从解批部一个个籍籍无名的家子一跃当上将军,绝非偶然。
阿仑给他提供的是策略,而真正实施的是他自己。
他一开始就没想活捉伽渊,或是将闵碧诗送给烛龙——
那些对话和假象都是做给伽渊看的。
夏台小院里早就布好的火药和桐油昭示着他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所有人都得死,无论伽渊还是闵碧诗。
解批柔比他自己所展现出来的更加残酷、冷血。锱铢必较的报复心、天衣无缝的先手棋让他更像是一位冷静卓越的猎手。
闵碧诗被人推下马背,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打了个滚,一仰头就看见解批柔半俯下的身影。
他彬彬有礼地张开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络腮胡上下攒动着勾起嘴角,用不太标准的汉话说:“欢迎回来,闵小公子。”
他马鞭一甩,指向后面一个几乎被雪掩埋的山洞。
“你的养父一直在等你,”他点点头,含义颇深道,“我也在等你,你们父子,今日终于可以团聚了。”
闵碧诗呆愣住。
但这呆愣只有一瞬,他就迅速反应过来,也许他心里想的那些都是真的。
闵金台真的没死,他只是被囚禁起来,至今还待在铁勒某处牢狱中,就像闵碧诗当年被俘铁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