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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库熊 ...

  •   阿仑看着那浓妆艳抹、身上脂粉味飘三里远的女人,脸部抽动,轻“嘶”道:“……您没见到他的模样,恐怕普通女子入不了他的眼。”

      解批柔抻着脸,忽然“哈哈”大笑。

      “本将军不信这世上还有不好女色的男人,”他松开女人的脖子,重新揽入怀里,“巴哈尔呢?去把他叫来,我有话问他。”

      侍卫应声出门。

      阿仑看着解批柔怀里的女人,欲言又止。

      *
      “库亚西,过来,这还有块肉。”

      巴哈尔抓起灶台上发黑的肉干,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不禁面露惊喜。

      “还是鹿肉,奶奶的,冰天雪地的,他们去哪打的鹿?!”

      灶台后面传来“呲溜呲溜”的声音。

      巴哈尔抄起瓢朝他脑袋上“咣当!”一砸,训斥道:“你他妈的来不来吃?光抱着剩汤喝什么劲?!”

      库亚西转过头,糙红的脸上挂着汤水碎渣,怀里的泔水桶已经见了底。

      他一见巴哈尔手里举着块肉,立马“嘿嘿”傻笑:“吃吃吃!”

      泔水桶撇了,库亚西一把翻过灶台,接过那块肉先咬了一大口,转身又举到巴哈尔面前。

      “哥,你吃。”

      巴哈尔挡开了,从台面上捡了块干饼,跟他一起蹲在地上吃。

      “我走的这段时间,他们不给你吃的?”巴哈尔问。

      库亚西吃得“呼哧呼哧”的,根本顾不上理他。

      巴哈尔拿那块硬饼狠狠砸他脑袋:“傻子,哥问你话呢!”

      库亚西一下让砸懵了,嘴里肉都忘了嚼,呆愣愣地看着他哥,挠挠被砸痛的那块:“忘了……”

      巴哈尔抬手就要打他,吓得库亚西叼着肉,四脚着地蹿到角落去。

      “你那脑子能他妈记住什么?笨得和牲口一样!”

      巴哈尔压着声骂他,“我教过你计数,走之前还专门叮嘱你,每天见过多少个人,吃了几顿饭,做了几件事,每个都要计数!为什么不听?!”

      库亚西吓呆了,缩在角落嗫嚅:“忘记了……”

      巴哈尔大步走过去,拽着库亚西的脖领把人拎起来,扬起拳头就要锤他。

      库亚西吓得“吱哇”乱叫,突然双手举起肉,大喊一声:“哥!你吃!”

      拳头停在半空,巴哈尔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种动物式的讨好行为让巴哈尔下不去手,他心里突然疼了一下,最终还放下拳头,狠狠推了他一下以示警告。

      库西亚是他弟弟,亲的,兄弟俩脸长得不大像,体格子倒是很像,都虎背熊腰,不过很明显,弟弟长势更猛。

      库西亚还不到十六岁,个头已经快赶上他哥了。

      他人长得虎头虎脑,四肢粗壮,远看就像只藏马熊,巴哈尔有时候也叫他“库熊”。

      这小子长了副猛兽样,却是个傻子,没满月的时候病了,能救回来都是命大。

      巴哈尔起先生活在铁勒和卑陆的交界处,后来卑陆和铁勒开始打仗,战火屠戮了交界线附近的村庄,本来的沃土被烧得寸草不生。

      就是那时,巴哈尔遇见了解批柔的父亲。

      起先巴哈尔是不同意跟随解批氏的,跟着这种大家族无异于给他们当奴隶。

      解批柔父亲允许他提条件,任何条件他都可以答应。

      巴哈尔没得选。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库亚西更小,路都走不稳。

      巴哈尔没别的条件,只有一条,要他可以,必须打包带上他弟。

      解批氏同意了。

      库亚西脑子不好使,人还算听话,就是吃得太多。

      厨房里每日做的还赶不上他吃的速度,剩饭剩汤都进了他肚子,可还是吃不饱。

      这次来夏台,解批柔本来不想带这傻子,是巴哈尔执意要求的,他放心不下弟弟。

      解批柔没办法,总不能说是天气太差,带不了那么多口粮,这让他解批氏的脸往哪搁呢。

      这时,有个带刀的站在门口说话。

      “巴哈尔,你怎么待在这?将军要见你,等了好一阵,你快去前帐。”

      巴哈尔立刻站起来答应,转身按了按库亚西的头。

      “库熊,你在这待着,不要乱跑,哥一会回来找你。”

      库亚西看他哥似乎消了些气,也不那么害怕了,呆傻地点点头。

      另一边。

      护骨纥刚走,闵碧诗就趴上窗户朝外看。

      守门的已经让护骨纥放倒,这辈子是没命醒过来了。

      他刚迈出一步,脚踝上的铁镣“哗啦”作响,在黑夜中格外明显。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拿起两铐之间的铁锁,再次迈步。

      这下声音小了些,但还是能听见,这样跑不了多远就会被人发现,他得找个工具先把脚镣撬开。

      外面隔十几步就是一个帐包,大概有三个,其中还有几件连排屋子,屋顶漏风,木基开裂,一看就是荒废许久才临时启用的。

      闵碧诗猫腰穿过前面几个帐包,眼看就要走到围栏时,巡逻的侍卫突然过来,他赶紧回身贴在帐包外部,绕了半圈后,闪身进了旁边的木屋。

      一进去才发现,这是误打误撞进了灶房。

      外面乌漆嘛黑,早过了饭点,灶房里根本没人,只有柜子边点着支油灯,孤零零地在冷风里摇晃。

      他径直走到案板前,挑了把顺手的菜刀,架起腿就朝铁链砍了一刀。

      他防着外面有人,这一刀没使多少力。

      当然不出所料,铁链连个皮外伤都没有。

      “叮当”脆响过后,灶台后探出个脏兮兮油乎乎的大脑袋。

      库亚西两只眼睛被油灯照得刷亮,好奇地瞅着闵碧诗。

      有人!

      闵碧诗下意识后退几步,戒备地压低手腕,随时准备抽刀。

      但库西亚看了他几眼就转过头去,在灶台下面摸索着什么,又倏地站起身。

      他这一站,闵碧诗的戒心达到了顶峰。

      只见在昏黄灯火投映下,墙上骤然出现一座庞大的影子。

      他太高、太壮了,这种体型已经超出普通人的认知,他甚至不像人,像某种极度危险的猛兽。

      闵碧诗几乎立刻就可以断定,这是个混血种。

      纯血铁勒人达不到这种体型,他更像突厥和高加索地区的混血。

      就在闵碧诗打算飞刀砍人之际,只听库亚西“吸溜”一下鼻涕,递出一块沾满炭灰的饼。

      闵碧诗霎时压住刀,偏头看他。

      “饼,吃。”库西亚指指自己肚子,“你也饿吗?”

      闵碧诗站着没动。

      库西亚见他迟迟不肯接饼,嘟囔了句什么,转过身去兀自啃起来。

      闵碧诗还是没法放下警惕。

      他绕到灶台侧面,保持一段距离,静静地观察他。

      库亚西见他看自己,也回过头去看他。

      外面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声,巡逻的人又来了。

      闵碧诗提着铁链,快而轻地走到柜旁吹灭油灯,又俯身躲进灶台后,将自己完全掩盖进阴影中。

      库亚西半个身子都探进灶坑,一直在里面刨什么。等他再出来时,很大声地打了个喷嚏,扬着黑漆漆的脸,摊手说:“没了。”

      这喷嚏声果然引来巡逻的注意。

      闵碧诗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没了”,门口的巡逻兵突然停住脚步,转而向他们这里走来。

      闵碧诗立刻贴着灶台转到侧面,一手伏地,一手压刀,随时准备破窗。

      那两个巡逻兵站在门口,提着灯朝里一照,发现是库亚西,竟连屋也没进,转头就走了。

      解批柔的手下都认识库熊,知道他长得壮,饿得快,经常半夜偷吃,大家早都习惯了,没人跟他计较,跟他说他也听不懂。

      闵碧诗没想到解批柔的人会如此疏漏。

      再一转头,只见库亚西趴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他,问:“你不饿,来干什么?”

      说话倒是挺顺畅。

      佯风诈冒的奸人他闵碧诗见过许多,可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库亚西穿得破破烂烂,大冬天就裹着件破棉袄,鞋也漏了洞,脸上粘的什么都有,脏了吧唧根本看不出年龄。

      不过闵碧诗听他声音,感觉这人岁数不大,估摸和赫青川差不多。

      谨慎起见,闵碧诗还是没说话,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把脚上的铐打开。

      待巡逻的走远,他扬起菜刀,又“铛铛”几声,拿起一看,铁链完好无损,菜刀卷刃了。

      闵碧诗呼出口气,准备去找个钳子,或者撬棍什么的别断。

      旁边,库亚西已经先一步凑上来,双手抓住他左脚镣铐一掰。

      “咔嚓”

      锁槽断了,接着是右脚,又一声“咔嚓”。

      他看起来好轻巧,就跟没用多大劲一样,这镣铐在他手里简直就像泥巴。

      闵碧诗惊呆了,不禁瞪大眼睛看他。

      库亚西盘腿坐起来,把断成几截的脚镣举到眼前看,脸上带着小孩子的天真。

      闵碧诗终于忍不住,用铁勒语问:“你是谁?”

      库亚西觉得那脚镣没意思,又给他放下,接着去灶坑里面刨,边刨边用铁勒语回他:“太阳。”

      在铁勒语中,“太阳”的发音是“库亚西”。

      他呛了口灰,咳嗽着补充:“我哥也叫我‘库熊’。”

      闵碧诗问:“你哥是谁?”

      库亚西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把脑袋从坑里抽出来,说:“我哥就是我哥啊。”

      闵碧诗又问:“你哥叫什么名字?”

      库亚西想了想,说:“春天。”

      铁勒语的“春天”就是“巴哈尔”。

      闵碧诗放下心——

      他哥不可能是解批柔,解批氏子弟不会蓬头垢面地坐在后厨掏灶坑,他也许是哪个下人的孩子。

      闵碧诗捡起破损的脚镣,扔到墙角木柴后面,转头和库亚西说:“瑞合麦。”

      “谢谢”的意思。

      库亚西愣了一下,歪歪脑袋瞅他,好像没太明白。

      闵碧诗就又说了一遍,结果库亚西还是那副表情,闵碧诗想,他大概听不懂。

      其实库亚西听懂了,只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谢谢”,他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个人在“谢”他什么。

      闵碧诗观察着灶房里的角角落落,想捎带上几件轻便好使的家伙。

      结果看了一圈,发现好像除了锅碗就是柴火。

      他透过窗口向外看,估算着这些巡逻兵巡回一圈和轮班间隔的时间。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骚动。

      一队侍卫急匆匆地跑过去,接着一束火光从头顶炸开,没有声响,却极亮,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护骨纥动手了。

      闵碧诗几步跨到门口,侧过头一看,库亚西还呆呆蹲在灶坑旁。

      他骤然转身,折回库亚西面前,一把拽起他,说:“走。”

      库亚西不明所以,粗壮的手指动了动,问:“去哪?”

      “这里不安全,你跟我走。”

      “我不去,”库亚西往后躲了躲,“我哥让我待在这,等他回来。”

      外面兵戈相接,清脆金属声“铿锵”作响,打斗声越来越近。

      以伽渊的行事作风,如果库亚西留在这,伽渊的手下一定会杀了他。

      “快走,”闵碧诗催促道,“你留在这里,会死。”

      库亚西不能理解“死”的含义,他站得纹丝不动,执拗又害怕道:“不行,我答应我哥了,不能乱跑,他回来,要是找不见我,会打我。”

      闵碧诗心下一转,换了种说法:“我带你去找你哥,这里很快会有人来,你不和我走,那群人也会赶你出去。”

      库亚西迟疑了一下,问:“我哥在哪?”

      后面的窗突然炸响,一个人从窗外砸进来,窗柩“嘭!”地被砸断,木头碎屑四溅,窗下另一人双腿一蹬跃上窗台,拼刀就要杀进来。

      没时间了!

      外面混战一片,再不跑就得被乱刀砍死。

      库亚西显然也被吓到了,弯低腰跟着闵碧诗跑出去。

      蹲在墙角下时,他不放心似的扒拉闵碧诗,又问:“我哥在哪?”

      闵碧诗上哪知道去,只能说废话敷衍:“在外面。”

      库亚西又问:“在外面哪?”

      外面“咻咻”几声箭矢飞过,闵碧诗以为是双方谁的弓箭手,探身一看,发现竟然是一辆车弩!

      这院不大,前后左右也就百步宽,这种距离打得是近身战,谁会想到上车弩?

      还他妈是个重型弩。

      隔着刀光剑影,只见几个小兵手忙脚乱、着急忙慌地安上一支又粗又长的箭,左边一个人拉动轮轴,“咔哒哒”声响了半圈,右边一个扣动机关。

      “倏!”一声厉响。

      那箭呼啸着冲上天际,但冲力不够加之风雪阻力,只到半空就陡然下落,实心精铁箭头与密度极大的蛇纹木箭身一起狠狠砸向地面。

      轰然一声,火光大盛,整个帐包都燃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库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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