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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夏台 ...

  •   *
      巳时刚过,闵碧诗进了天字号厢房。

      珠勒是夏台县数一数二的酒楼,但闵碧诗之所以选择它,不是因为价格,而是位置。

      这是离县衙最远的一座酒楼,地处偏僻,四周全是围栏,隐蔽性好,即使出了什么事,传出去需要时间,官兵赶来也需要时间。

      这很大程度上给了他反应机会。

      能订“天字号”厢房的客人都不差钱,伙计一路送闵碧诗上楼,殷勤地拿出单子。

      闵碧诗没看那单子,他在桌上压下一张银票,要伙计自己看着点,钱直接从银票里支。

      伙计瞥了眼票上的可抵押数额,不禁吃了一惊,抬头近距离看见闵碧诗的侧脸,不禁又吃一惊。

      但他不敢多看,唯恐惊扰贵客,拿着银票应下就出去了。

      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闵碧诗隔着贝窗朝下看,他这个位置只能看见院门的一半,只见那里站着五六个身着灰毛裘短衣的人。

      他们站得凌乱,有人在院外,有人在院里,但服制统一,身板笔挺,目光犀利,一看就是军中的人。

      闵碧诗坐了回去。

      现在是巳时二刻,解批柔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楼梯间很快响起脚步声,听着有些急促,闵碧诗刚准备起身,门“哗”地一声推开了。

      他动作一顿,只见门口站着个一身黑褐色毛氅的男人,遮耳帽,狼皮脖领,鹿皮前襟。

      典型的铁勒服饰。

      他眼睛细长,直鼻,茂盛的络腮胡打着卷,让人看不太清他的下半张脸,。

      这人的体格非常结实,个头也足够高,过膝长绒衣穿在他身上更显膀大腰圆,像一头冬眠未遂、被生生饿醒的熊。

      闵碧诗暗戳戳地想,就这副装扮,他走在路上真的不会被人当成猎物猎走吗?

      “你就是闵碧诗?”门口那人率先开口。

      “正是。”

      闵碧诗颔首,伸手做出“请”的姿势,示意他们进来说。

      那几个手下在门口两边纵列排开。

      这时,闵碧诗才注意到,那雄壮男人身后还跟了个手拿蒲扇的人。

      这种天气拿扇子,着实古怪,这人略显文质,也许解批柔麾下的军师、智囊之类。

      果然,对方刚一坐下,拿扇子的男人就道:“闵公子,在下是柔将军府上幕僚,单名一个‘仑’字,您唤我阿仑便可。”

      闵碧诗点头:“见过阿仑先生。”

      阿仑象征性地挥了两下扇子,颇为热情道:“闵公子快坐,今日真是让闵公子破费了,这珠勒酒楼可不便宜。”

      闵碧诗道声“哪里哪里”,接着就听见阿仑问出了和翁猎卑一样的问题:“闵公子是一个人来的?”

      闵碧诗微妙挑眉,大方地笑两声:“那日我大伯也这样问我,怎么你们都觉得我出行还需要人陪吗?”

      阿仑一愣,也陪着笑了几声。

      “自然不是,只是我们初次见面,闵公子便单刀赴会,勇气可嘉啊,我阿仑敬您是条汉子!”

      虽然眼前这男人长相过于秀美,与“汉子”二字根本不搭边。

      阿仑此时也纳罕起来,这个闵碧诗怎么长成这样?丝毫不见游牧男儿的剽悍与粗犷,反倒显得有些病弱,一副有疾在身的样子。

      他暗想,到底是亡国奴,在外讨生活想来不易。

      闵碧诗满面春风,看起来十分好相处的样子,拿起茶壶,一边倒茶一边问:“不知柔将军在何处?”

      阿仑一顿,用扇子指着正位上坐着的男人,说:“这位便是我们柔将军。”

      闵碧诗把茶盏推上前,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再次打量一遍,随后笑起来。

      “在下鱼目,不识泰山,今日一见,将军果然神勇非凡,不愧是名号响彻铁勒的‘梁兵刽子手’。”

      这话说得阿仑都一愣,不禁暗自琢磨,这闵碧诗到底是正话反说呢?还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

      “多谢闵公子。”阿仑接过闵碧诗的茶,放到解批柔面前,说:“将军请用茶。”

      解批柔略一颔首,开门见山道:“伽渊在哪里?”

      闵碧诗坐在蒲垫上,与他们二人隔了段距离,他饮了口茶,徐徐道:“柔将军莫急,菜一会才上来,咱们边吃边谈。”

      解批柔不悦地皱眉,推开那杯茶,不耐道:“我冒着风雪快马加鞭二百多里地,不是为了吃饭的,闵碧诗,你是半个中原人,你们中原人那套我搞不懂,也不想懂,我们铁勒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把事情说完,你我都方便。”

      闵碧诗按兵不动,声东击西:“翁猎卑怎么没一起来?”

      “这里不需要他,他不必过来。”解批柔定定看着他,轻抬下颌,“现在可以说出伽渊的下落了吗?”

      闵碧诗把手放在膝前,双肩放松,还以注视。

      “既然柔将军喜欢快人快语,咱们就摊开来说,让我背叛伽渊,向你投诚,我能得到什么?”

      “不是向我投诚,”解批柔人看着粗狂,说话却很严谨,“是向烛龙,铁勒的新王投诚。我们都是王的将士。”

      闵碧诗笑起来:“如果当初不是阿至罗将伽渊驱逐出境,今日谁是新王,还不一定吧?都是旧主的儿子,跟谁站队,柔将军得慎重。”

      “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解批柔一只脚踩住蒲垫屈膝,把手肘搭在膝盖上,“伽渊是弃子,阿伏至罗从决定驱逐他那日起,就已经抛弃了他,你跟着他,就是自寻死路。”

      他抬起手,对闵碧诗张开怀抱。

      “来我这里,烛龙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无论房子、车子,还是女人,只要你提出来,我们就会满足你。”

      闵碧诗把茶盏放下鼻前轻嗅,袅袅升起的热气带来苦涩的清香。

      “那日翁猎卑不是这样说的,”他看着解批柔,“他告诉我,烛龙许了他官职,甚至——”他吸口气,继续:“可以帮他复国。”

      阿仑神色一僵。

      解批柔眯起眼,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过了半晌,他勾起唇,似乎是想笑,但忍住了,像是听见了个荒唐的笑话。

      复国?怎么复?

      就靠你和你那个废柴大伯吗?

      站在门口的侍卫都忍不住掩面嗤笑,阿仑转过头训斥他们几句,起身关上了门。

      解批柔缓了神色。

      “你应该知道,翁猎卑做不了主,烛龙不会给你们官职,除了这个,其他都可以。”他说得很直白,也很强硬。

      闵碧诗则表现得更为坚决:“连官职都不给的话,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说着他站起身,温和而冷淡道:“看来柔将军还是信不过我,枉您白跑一趟,酒菜都已备好,算在我的账上,请柔将军慢用,在下先告辞了。”

      言罢便朝门口走去,这时,身后传来解批柔一声暴喝:“站住!”

      “你当本将军是什么人,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低贱的卑陆奴,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说完便朝门口挥手:“来人,把他给我扣了,带走!”

      闵碧诗面露惊色,象征性地挣扎怒骂几下,也不还手,就这样被他们拿黑布罩住头,捆了扛下楼。

      伙计见到楼上有磕碰声,以为是客人打起来了。

      转眼就见方才那位天仙似的客人让人捆了起来,这伙人活脱脱土匪架势,伙计还以为碰上打家劫舍的了,立马跑到柜台前找老板。

      他们这种大店,一般都配有自己的打手,遇见闹事的也不怵。

      阿仑一步上前,跟掌柜的耳语几句,又掏出一张小牌表面身份,掌柜的惊慌失措地点头,连这桌钱也不敢挣,急忙把那张银票又还给他们。

      阿仑点点头,打了个手势,带着一行人出了门。

      *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闵碧诗的预料之中。

      只有一点比较麻烦,他一出来就被迷晕了,再次醒来时天是黑的,他辨不清自己到底昏迷了几日。

      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甚至连脖颈都无法动弹。

      闵碧诗有时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在本该蓬勃的年纪,他却经常有种衰败的沧桑与厌弃。

      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很慢,病总也好不了。

      白天咳,夜里咳,咳得他自己都心烦意乱,一旦周围安静下来,他就会陷入虚无的恐惧中。

      心病拖垮了他。

      从京都到叶密里,叶密里到沙坡村,又从沙坡村到犁谷,再到夏台,极寒气候、没日没夜的暴雪、被积雪堵死的道路、前路不明的未来,无一不在折磨着他。

      每当夜晚病痛加深侵蚀意志时,他很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他还不能死,他得撑着、熬着、守着,直到把自己完全榨尽的那日。

      铁勒比大梁早了一个时辰,日落、日出时间更晚。

      他有时看着窗外,总觉得天还没亮多久就又黑了,捱过一夜无眠到了清晨,太阳又迟迟不露面。

      这时,他总会敲着床板算时间,想赫连袭在干什么,是否睡醒了,夜里睡得好不好,前一晚吃过什么。

      他这里是卯时,赫连袭那里已经到了辰时,赫连袭永远早他一个时辰,那他会在提早的这一个时辰里做什么呢?

      闵碧诗静静躺着,缓了好一会,才慢慢屈伸手指。

      刚要从爬起来,只听“哗啦”一声轻响,手腕上的镣铐掉了。

      想象中的落地“咣当”声没有传来,有人接住了它,紧接着一手覆住闵碧诗口鼻,低声警告:“别出声。”

      周围环境太黑,闵碧诗看不出是谁,但耳朵可以敏感地辨别出,那是护骨纥的声音。

      他把护骨纥的手挡开,压低声问:“怎么来得这么快?”

      护骨纥哼笑一声,戏谑道:“不快行吗?老板下的令。”

      “你在这待着,”护骨纥摘了他的手镣,却没摘他的脚镣,“我处理他们,完事回来找你,你不要乱跑。”

      闵碧诗一把抓住他,护骨纥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外面积雪反进来一线光,投在闵碧诗面额上,那光从眉间延伸至脖颈,好似在他脸上画下一道诡异的伤疤。

      他说:“和我见面的那个解批柔,是假的。”

      *
      两个时辰前。

      “你把他带回来了?”

      解批柔怀里抱着个娇媚胡女,大冷天的身上只拢层轻衣,门一开一关,灌进冷风,冻得她直往解批柔怀里缩。

      阿仑点头,说人眼下就压在营帐里。

      解批柔把怀里的人拎到腿上,轻斥她不要闹,接着抬头。

      “他不肯告诉我们伽渊的下落,你带他回来,是想用刑?”

      阿仑掸了掸蒲扇,说:“用刑可以,但不要把人弄死,他还有用。”

      解批柔略一思索,觉得这人死了也无伤大雅。

      他本就是抛出翁猎卑这枚鱼饵,想钓出伽渊这条大鱼,现在大鱼钓不出来无妨,逮住闵碧诗这条小鱼也行。

      不管是卑陆太子,还是闵金台的养子,他的身份都很好用,拿到烛龙面前一样能封爵加官。

      解批柔点点头:“依你的。”接着又道:“方才巴哈尔在席上,和闵碧诗都聊了什么?”

      怀里的美人突然“嘤咛”一声,受了惊似的蜷缩起来,皱眉看着阿仑手里晃动的蒲扇,娇嗔道:“好冷。”

      阿仑一顿,默默把扇子插到腰后,说:“巴哈尔性子太急,脑子不够数,说两句就炸锅,跟炮仗一样。”

      当时阿仑就坐在巴哈尔身侧,一直戳他后腰,让他少说几句,缓缓节奏,给个气口。

      结果他手指头都快戳破了,巴哈尔在前面响炮还没放完。

      “他一上来就问伽渊在哪,那闵碧诗说不急,要边吃边谈,巴哈尔不愿意,一直逼问,我在边上也不好多嘴,那姓闵的看起来挺机灵的,我若说太多,只怕会露馅。”

      “最后不出所料,他把姓闵的说急了,起身就要走。”

      阿仑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习惯性地又想去摸蒲扇,手刚伸出来,朝上面看看,又放下来。

      巴哈尔一直是这种脾气,急性子,解批柔早就知道,但他没办法,找个替身不容易,要和他外貌、身量基本相当的更难找。

      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巴哈尔而已。

      “接着那姓闵的就要谈条件,我听他那意思是不要钱、女人,只想谋个官职,让巴哈尔一口给回绝了,我的意思是别说那么直白,可以先答应下来稳住他,后面再慢慢讨价还价,咱们放长线嘛。”

      解批柔搂了搂怀里的娇人儿,寻思着问:“女人也不感兴趣?”

      他低头看了眼,一把钳住胡女的脖子,要她抬起头。

      “这样的呢?这样的也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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