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4、阿仑 ...
-
——到处都没有吃的。
狼都要饿死了,人当然也好不到哪去。
而这里还是人称堪能媲美“中原江南”的犁谷。
犁谷都没有吃的,那铁勒全境就都得饿肚子。
被称为“柔将军”的男人又割下几块肉吞下,油乎乎的手在胸口随意抹了几下,心烦意乱地把刀扔在桌上。
柔将军,全名解批·木骨闾·柔,很长的名字,他是烛龙的部下,来自解批氏部落。
事实上,铁勒各部族一直有将父辈名字冠在自己名前的习惯。
木骨闾是他祖父的名字,在铁勒语中意为“秃头”。
“解批”是柔然王室的姓氏。
柔然,在这片土地上早已消亡百年的古国。柔然解体后,与北方戎、狄民族经过融合、变迁,才有了现在的铁勒。
解批氏一直记得自己的祖先,所以在这一代新生命降临之际,为他加冕“柔”字。
“将军,那翁猎卑在外面等了有半日了,眼瞅着就要冻晕过去,赶他走吗?”
说话这人是解批柔的幕僚,阿仑,任参军。
阿仑不上战场,更多时候坐在幕后指点。
解批柔本不想要什么幕僚,这是他父亲硬塞给他的,说这个阿仑很有本事,精通汉、突厥、西域各部诸多语言。
当初解批柔听完冷笑——这些话他也听得懂,只是不太娴熟,况且精通又如何?没有强兵壮马,不一样被人按在地上打。
他觉得这些文绉绉、舞文弄墨的书生都是绣花枕头,一拳下去半条命都没了。
狼在恶劣极寒的冻原都会活不下去,更何况羔羊?
但渐渐地,解批柔对阿仑改变了看法。
阿仑不止会搞翻译,还精通兵法。
年前突袭河西的那场战役,解批柔作为随军一起去了。
彼时他还只是个解批氏家族中的小兵。
在最初的进攻中,铁勒一直在败,阿仑从闵金台的作战策略中认识到,只靠强攻是不行的。
上一个冬天比以往来得更早,温度更低,如果战败退回铁勒,等待他们的只有饥饿和死亡。
他们太需要食物了。
马匹、棉衣、燃料,所有补给都极端稀缺,铁勒贫瘠的土壤供养不了这么多人,他们只能靠抢。
阿仑建议打闪击战,轻装上阵,打完就跑,能抢多少是多少,不可恋战。
这样更高效,也更安全,能最低限度地减少伤亡。
但阿仑人微言轻,没人肯听他的话。
是解批柔力排众议,他表明,如果能抢回东西归全军所有,他分毫不取。
但这种打法的实施难度还是很大。
闪击战的逻辑看似简单,中间遇见的突发情况却太多。
人马要快速移动,就得卸掉重甲,一旦卸掉重甲,伤亡率必然会增加。
闵氏亲兵作战严谨,装备精良,精铜箭矢加雁刀长戟,足够要他们人马俱损。
所以,他们就得保证一点——必须跑得快。
在闵兵打过来时赶紧逃,不能硬碰硬。
事实证明,阿仑的战略很成功。
这种闪击为主,游击为辅的方法极大地消耗了对方,一直到作战后期,铁勒成功反客为主,围住雍州城,逼死了闵氏一族。
解批柔扬眉吐气,回去就封了“将军”衔,阿仑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解批柔坐下幕僚的首席。
解批柔靠在背垫上伸展手臂,活动的腕骨发出轻轻的“咔咔”声。
“他出去一趟,就带回来那么个消息。”
解批柔看着盘中的狼肉,黄齿锋利,缓缓开合:“一个亡国奴,竟妄想见我?他当我解批氏是什么?”
阿仑沉吟一阵,说:“五年前,阿氏祠大火,据说那卑陆的小太子早就被烧死了,怎么今日又突然蹦出来了?”
解批柔抬起眼眸:“翁猎卑能确定那是他的侄子吗?”
“看样子,”阿仑说,“他很确定,自己的侄子总不会认错的吧。”
他后面这句声音说得小,不过解批柔还是听见了,他想了想,问:“你怎么看?”
阿仑思索半晌,说:“见也可以,卑陆亡了十几年,他们子民早在都城沦陷时就被屠尽了,他一个亡国子,想来翻不出什么大浪,不过——”
他话音一转。
“还是得提防,他跟伽渊跟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倒戈?属下就怕有诈。”
解批柔问:“伽渊对他不好?”
阿仑缓缓摇头:“不知道……也许是翁猎卑许了他那侄子什么好处,不过翁猎卑这人,只会说,要他做点事跟要他命一样,就算许了也无用。”
解批柔表现得很慎重:“阿仑,你都清楚翁猎卑的为人,他侄子会不清楚?明知他许的承诺无用,为何还要答应跟他联手?”
其实原因很容易想到——那个亡国的小太子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他只能选择翁猎卑。
“所以,”阿仑点点头,“咱们晾他几日,静候其变。”
解批柔也赞同,他抓了抓自己凌乱的褐色卷发,忽然想到什么似地问:“翁猎卑那个侄子,叫什么?”
“皎归卑,他还有个汉名,叫李什么……”阿仑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想起来,“他那个娘是从大梁来的,大梁的皇帝姓李,所以也赐了他国姓,不过他现在改名了。”
解批柔轻蔑笑笑:“低贱的亡国鬼,自己都跟流浪狗一样,名字倒还挺多。”接着挑眉问:“他现在叫什么?”
阿仑颔首道:“闵碧诗。”
*
“你们不要跟的太紧,”闵碧诗拥着毛氅喝药,“解批柔从一个无职突然变成将军,底下不服他的人应该很多。”
底下人不服,就会给他使绊子,解批柔左右提防,必然会养成多疑的性子,何况他身边还有群幕僚动不动出谋献计,他的戒备心定会强于常人。
伽渊腕上挂了串翡翠珠子,绿幽幽的宝石色如同他那双天生异于常人的眼睛,深冷诡谲。
他一颗颗碾过珠子,温和道:“阿诗,你的意思是,想自己去?”
闵碧诗抬眼看他:“你不信我?”
伽渊把炉里的汤药都倒进他碗里,说:“我怕你遇到危险。”
闵碧诗搅着羹匙,神色不变。
“那是我命里有难,与别人无关,况且人终有一死,何时死,死在哪,没什么不同。”
伽渊皱皱眉:“别这么说。”
“你还是不信我。”闵碧诗放下汤匙,盖棺定论。
“当然不是。”伽渊笃定且柔和地看着他,“烛龙能给你的,我也可以,他的位置,本该就是我的。”
——如果没有五年前那次阿氏祠大火的话。
闵碧诗明亮的眸子闪了闪,头一次表现出认真:“机会不是天天都有,必须一次扳倒烛龙,否则,夜长梦多,后患无穷。”
*
“阿仑,当时你提到‘闵’这姓,我就觉得耳熟。”
解批柔单手举起重型机弩,压腕,偏头,一箭射穿靶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那亡国鬼跑出去,又被闵金台捡回去认成儿子,这个闵碧诗,是该说他命大走运,还是该说他命贱易活?”
前方的侍卫撤了场上被射成筛子似的靶子,又换了排新靶。
阿仑用蒲扇点着桌面。
“就是这么说,他的确命大,不过如此算来,他已经被咱们灭门了两次,怎么还有胆子找上来?”
解批柔换了一支新箭,手指扣动,花斑翎羽蛟龙似的飞出去,再次正中靶心。
他“哈哈”大笑:“我也奇怪呢,他哪来的胆子?”
十一年前,卑陆被铁勒所灭,闵碧诗死了双亲和族人。
五年前,河西被铁勒攻陷,闵碧诗又失去了收养他的闵氏一家。
而这两次,闵碧诗竟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让解批柔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若说一个亡国太子,那根本不值得他解批柔多费脑筋,但要说是闵金台的养子,那他必须得来会会。
毕竟闵金台本人和他那几个儿子都已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解批柔真的很想知道,在雍州城被围得如铁桶般的那个冬夜,闵碧诗到底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解批柔问:“为什么约在夏台?”
夏台在犁谷南部,是一座规模不大、风景秀美的小城。
风景秀美当然说得是夏季,入冬以来,整个夏台都淹在暴雪,路难走不说,食物也不够。
夏台县人口不多,每次过冬前都会储存好粮食,换句话说,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口粮供给外来人员。
从犁谷到夏台有二百多里地,解批柔要去,就得自备干粮。
阿仑明白他的担忧,说:“兴许用不着过夜,咱们先摸摸他的态度,打个照面。”起码搞清楚这个闵碧诗到底要做什么。
解批柔摇摇头:“中原有句话叫,‘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1]。’咱们可以不在夏台逗留,但不能不防他使诈。”
阿仑点点头:“明白,我这就叫他们把东西都备上。”
*
翁猎卑到夏台时,天已经黑了。
解批柔派他当先行军察勘情况,只给了他一匹马,几块胡饼就打发上路了。
外面暴雪纷飞,马一蹄子踏下去,积雪能没到马腿,路太难走了
翁猎卑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运气好了能遇见动物觅食留下的爪印,那里的路面被踏平了,能好走些。
他快马加鞭赶过去,还要担心道两旁随时可能冲出来的野兽,这二百多里路他日夜兼程硬生生走了快三天。
这种速度若放到战场上八百里加急传讯,是要被杀头的,但翁猎卑已经竭尽全力。
他吊着一口气险些搭上老命,个中辛酸,他自己想想都忍不住抹泪。
到了地方,翁猎卑随便找了个客栈倒头就睡,等再醒来时,外面已经微微亮了。
他揉揉眼睛,口干舌燥地去摸床头,端起盛水的碗就大口吞起来,等放下碗,抬头一瞥时,他隔着纱帘看见桌前影影绰绰,似乎坐着个人。
翁猎卑吓得手一抖,碗“骨碌碌”滚到地上。
他惊骇着往床角里缩,哆哆嗦嗦地问:“谁、谁谁谁谁……在那?!”
那身影站起来,走近,手一晃,火折子倏地亮了,映出一张清冷俊秀的脸。
“胆子这么小,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闵碧诗嘴角噙着讥诮,脸色在火光下晦暗不明。
翁猎卑见到是他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但依然没有放下警惕,他目光越过闵碧诗,向后面的门看去。
“你一个人来的?就没人跟着你?”
闵碧诗伸脚勾过一只椅子,掀袍落座,逗弄狗儿那样颇有兴致地看着他。
“大伯,你希望有谁跟着我来?”
十一年了,这是自卑陆亡国十一年来,翁猎卑第一次听见他这个侄子喊他“大伯”。
他不禁猛打一个激灵,后背炸起一阵恶寒。
“大侄子,”翁猎卑又往后一缩,“你大伯我岁数大了,你可别吓唬我,要是有人跟着你来,你就告诉我,咱们一起吃个饭,不差他那双筷子,啊。”
闵碧诗掀起眼皮,冷冷瞧他一眼,问:“解批柔呢?”
翁猎卑已经退到床沿,他微微伸长脖子:“伽渊真没跟来?”语气偷偷摸摸地,跟做贼一样。
闵碧诗显然失了耐心,叱道:“啰嗦。”
他站起身,森寒地盯着他:“看来,你分量不够,你的话没传到解批柔面前,解批柔也根本就没来,对吧?”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翁猎卑“蹭蹭”从榻上爬起来,结果爬的太急,身下一空,直接从榻上摔下去。
他只有一只手,左手急着去拦闵碧诗,右臂无法支撑,下巴“嘭”一下磕在木质踩脚上,磕的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你……你等,”翁猎卑疼得手脚抽搐,脑子一下懵了,“……等一下,解、解批柔来了,就在城外二十里处的一个……”
没等他说完,闵碧诗道:“让他进城,既然他来赴我的宴,我就是主,他才是客,这顿饭自然得由我坐庄。”
他扫了眼翁猎卑空荡荡的右袖管,继续道:“今日午时,城南珠勒酒楼,天字号‘银丝’厢房,我最多等一刻钟,不来,免谈。”
他的声音冷厉,听得翁猎卑直打寒颤。
闵碧诗推门离去的那一刻,屋里烧尽的炭炉也失去热气,渐渐化成一堆冷冰坟骨,兀自孤独地“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