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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犁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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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干嘛呢?”护骨纥拄着锹叉腰,“这么晚了不睡在这吹冷风,找病呢?”
他没指望闵碧诗能答他,最好的结果估计就是忽视他直接回房。
但闵碧诗没那样做,他往下探探身子,问:“你们这么晚出来干什么?”
护骨纥有些讶异,微抬起手里的铁锹。
“扫雪,雪下得大,今晚要是不扫,明日就推不开门了。”
闵碧诗轻“哦”了声,又靠回去。
“你在这干什么呢?”护骨纥又问一遍,他看向门口,心里泛起古怪。
闵碧诗斜倚在梁柱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看雪。”
他脚上带着半握粗的镣,动起来就发出“哗啦哗啦”声,手上的铐倒是能细些,但对于一个病人来说,这重量也足够限制行动,
护骨纥挑挑眉:“你没见过?”
闵碧诗当初被俘囚禁的地方就在犁谷附近,他在这里待了六年,下场雪而已,至于大半夜受着冷看吗?难道是为了追忆往昔岁月?
护骨纥更觉古怪,警告地指指他。
“你别找事,老板今日说的话你都忘了?赶紧回房去,明天咱们还要去办事,休想拿生病当借口!”
闵碧诗轻轻晃动着手,腕上的铁链随之“叮铃”作响。
“你们还在乎这个?我病不病,明日不都得去吗,伽渊会放过我?”
护骨纥觉得闵碧诗今夜心情似乎不错,放平时他多一句都不会说,今天和他这么有来有往地说了好几句了。
“你知道就好。”护骨纥说,“识相点,快回去,别起歪心思,你就算再跑,老板也能再把你抓回来。”
雪小了些,被雪雾冲刷过的天空格外纯净,月光从头顶投下,照得闵碧诗的脸白森森的,眉目深邃,似身后的雪峰。
他就这么看着护骨纥,没说话。
“明白吗?”护骨纥仰着头,口中呼出白气。
“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所以最好乖点,老板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只要你听话,那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闵碧诗知道他指的是那日在叶密里,他逃跑时两人打起来,他那朝要害去的一脚踢得狠,护骨纥就算不重伤也得半残。
但他显然低估了对方的精悍程度。
护骨纥勾起唇,似有若无道:“你还没废?看来那日我踢得轻了。”
他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嗤笑,过多的眼白紧缩的瞳孔显得格外阴狠:“你睡不着的话,我可以上去陪你睡。”
闵碧诗的神色渐渐冷却,看样子已失了兴趣,他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转身回了房。
*
第二日,闵碧诗整个白天都没露面,护骨纥要上去叫他,让伽渊拦住了。
“让他好好休息,”伽渊看着二楼,“晚上有忙活的。”
白昼日头大,但阳光却没法穿透层层叠叠的冷空气。
雪停了,跟夜晚比起来,这时候反而更静谧。
除了他们这处小院,周围厚雪堆积,掩盖了本来的道路。
这里是犁谷东南侧一处山谷,这小院本是巡山队歇脚避雪的地方,后来荒废了。
伽渊看着屋顶厚厚的积雪,吩咐:“去把二楼立柱加固一下。”雪太大,木质结构脆弱加上年久失修,容易坍塌。
其实昨天他们刚到时,二楼屋顶就修补过一遍,但伽渊还是觉得不放心。
“好,老板,我让他们先去外面铲雪开路。”护骨纥点头,朝门口的人打手势,“我去楼上加固。”
伽渊半侧过身,用手指隔空点他:“要是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就别去招惹他。”
他拍拍护骨纥精壮的臂膀:“阿纥,漂亮的花都带刺,越是迷惑人心的事物越要命,不要以为铺满鲜花的都会通往极乐,万一那是通往黄泉路的曼陀罗呢?”
护骨纥歪歪头,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但也隐约感觉出伽渊的意思。
他迷茫地点点头,“嘿”笑一下,转身上楼了。
*
犁谷南侧。
红河谷。
雪谷幽凉,鹰鹫长啸,在清凌月光下掠过一道飒爽弧线,山林簌簌抖落一身雪,为漆黑夜空添上一挂银河。
今夜无雪,仰头就是灿烂星汉,从高空俯视,寂静的雪地里留下一道零碎的脚印。
闵碧诗在这里徘徊了有半个多时辰,脚印的范围随着时间一圈圈扩大。
护骨纥嘴里叼着根干草芯,趴伏在雪林里朝下望。
后面王善财抬起头,脸上表情写着:“哥,咱们等谁呢?”
邱十六用口型无声道:“一个老哔登。”
王善财冻得搓手,用眼神询问:“哪个老哔登?”
前面的护骨纥翻了个身,靠在雪堆上仰头,他玄铁覆面,戴着皮革手套,胸前抱刀,丝丝缕缕的白气从嘴里冒出。
王善财倏地住嘴。
忽然,只见护骨纥朝密林深处打了个手势。
用积雪做伪装的马车从里轻轻掀起一角门帘,接着快速阖上。
所有人霎时噤声,压低身子透过枯枝间隙看去——
有人来了。
头顶的树枝在风中晃了晃,落下一层雪,闵碧诗正好在树下来回晃荡,冷不防吸进雪沫,咳嗽起来。
“哎呀,乖侄儿,”一只手覆上他的肩头,“你病得不轻啊,要不要大伯先带你去看看病?”
闵碧诗骤然回头,一把打掉他的手,冷声道:“少废话,你找我来什么事?”
翁猎卑甩甩袖,面色不虞道:“自然是有要事。”他左右张望一阵,靠近问:“就你一个人来的?”
闵碧诗面无表情看着他:“不然呢?”
“伽渊,还有他手底下那些个小混混,没跟着你过来?”
闵碧诗微微皱眉,已经有些不耐:“你到底说不说?”
翁猎卑沉吟一阵,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你是怎么避开他们的?”
闵碧诗双手互插在袖口里,脸色比雪更白。
“我有我的办法,这你就不用管了。”他目光愈冷,下最后通牒:“有事快说,我没空陪你兜圈子。”
翁猎卑干咳几声,上前要拉他,被他侧身躲开。
闵碧诗刀子似的眼神从他身上划过。
“你别这么看我,”翁猎卑浑身一凛,左腕的刀口又开始疼,“咱们别在这说,去……”
他回头观望一圈,指着山坳下一个位置说:“去那,去那边说。”
闵碧诗跟着他走了几步,到树干边后就不愿意走了。
“就在这里说,”闵碧诗咳嗽着,“我只有半个时辰,等你已经花去三刻了。”
闵碧诗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用余光扫向山头,那里白皑皑一片,什么都不见。
但他知道,那群人就躲在积雪高筑的后面。
而他们现在所站的方位,从高处侧面俯视时只能看见翁猎卑,却几乎看不见他自己。
为了不那么明显,闵碧诗借着咳嗽又往后退了一步,露出自己的后背和衣角。
翁猎卑也不再多说废话,他本来就是想速战速决。
“烛阴在到处搜寻伽渊,抓住他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兄弟俩狗咬狗、窝里斗,闹得你死我活都没关系,可咱们不一样。”
翁猎卑一把抓住闵碧诗的手腕,他鼻翼两侧松弛的皮肤耷拉着,浑浊的眼珠散发着阴戾,像一条走投无路的野狗。
“咱们是卑陆人,那群铁勒、梁人爱怎么闹怎么闹,想怎么打怎么打,要是能搞个两败俱伤最好不过。”
“前阵子铁勒偷袭河西,一开始是得逞了,他们还想继续深入腹地,最后让辽东姓赫的打得嗷嗷叫,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翁猎卑咧开嘴,露出茶黄的牙嘲讽一笑。
“那群姓赫的不是挺能打吗?打得他们找不着北……不,全杀了,最好把铁勒这群孙子全杀光,也让他们尝尝咱们卑陆的亡国之痛!”
提到“亡国”,翁猎卑的神色一下变了,语气急促,眼神泛着精光,显得既亢奋又切齿。
闵碧诗抽回自己的手,揽好袖子,淡淡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翁猎卑不死心,又一把抓回他的手,目光切切地盯着他:“现在有个好机会,或许咱们能借此翻身也说不准。”
“烛龙手下有个亲信,任将军职,这人受烛龙委派,正到处找伽渊。大侄子,你不是一直跟伽渊在一起吗,你透漏个他的具体位置,给他们兄弟俩再加把火,让他们斗到明面上,岂不更好?”
闵碧诗冻得发抖,睫毛上结了层霜,漠然地看着他,问:“怎么个好法?”
“你想,”翁猎卑压低声,“如果咱们助烛龙抓住伽渊,那日后,你大伯我在铁勒这边也能说得上话,六种姓家族一高兴,给咱叔侄俩封个一官半职的,万一、万一你我二人混得风生水起,能匡复卑陆也说不准啊!”
闵碧诗的眉峰动了动,眸中好似堆了千万层雪山,凛寒而苍茫。
他微眯起眼,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匡、复、卑、陆……呵……拿什么匡,用什么复?靠帮铁勒的新主围剿旧主之子?”
翁猎卑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就听闵碧诗重重道:“祈求血海仇敌帮你重建家园,翁猎卑,是铁勒的雪太大,把你脑子冻坏了吗?”
翁猎卑闻言色变,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说的没错——复国确实不太可能。
“是,是,你说得对。”翁猎卑眼下不管别的,把闵碧诗拉到一个阵营来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就算不能光复卑陆,也能让咱们过得舒服些——卑陆已经亡了,可咱们还活着啊。”
人活着就得活出个人样,不能总像条狗似的,天天等着别人丢骨头过来。
闵碧诗再次甩开他的手,问:“你在铁勒待了这么多年,他们连个小官也不封你?”
这话翁猎卑没法回答,他要真有个一官半职,也不用天寒地冻的约闵碧诗出来还挨顿呲了。
闵碧诗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于是没再逼问,而是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翁猎卑一愣,有些喜出望外道:“你放心,你放心,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用告诉我伽渊的藏身之处,其他的你都不必管,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你……”
闵碧诗抬手打断他:“我要先见烛龙那个亲信。”
翁猎卑眉飞色舞的表情顿时僵住,半张着嘴滑稽地问:“你、你你你……见他做什么?”
“谈条件。”闵碧诗干脆道。
*
“他能许诺给我什么好处,封官?能封多大的官?还是给钱?给地?或是其他的,得问清了才行。”
闵碧诗看着盏里浓褐的茶汤说。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给他卖命,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匡复卑陆’这种蠢话只有翁猎卑才会信。”
伽渊挑挑眉,颇有兴致地看着他:“所以他答应了?”
“没,”闵碧诗把茶盏放回桌上,“他说要回去问问,翁猎卑就是条传信的狗,做不了主。”
他们二人离得很近,伽渊身体前倾,想握住他的手,让闵碧诗躲开了。
进门有一阵了,闵碧诗的手还是凉的。
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人定”,翁猎卑来晚了。
闵碧诗站在雪地里等了他大半个时辰,老东西到了以后话又太多,闵碧诗的咳嗽声越来越大,直到嘴角泛起血迹,两人才分开。
现在他脸色看着不好,恐怕到晚上又要病。
伽渊往炭盆里添了块炭,铲出燃尽的炭灰,问:“你有什么打算?”
这里地方偏僻,外面穷冬烈风,很多东西采买不到,炭盆用的也简陋,没有滤网遮挡,填炭、铲炭时总会扬出灰。
闵碧诗掩面咳嗽,反问:“我能有什么打算,就算有,你会允许?”
伽渊嘴角带笑:“你可以先说说。”
闵碧诗垂下眼眸,淡淡道:“我听你的。”
伽渊直起身活动了下脖颈,顺手从桌上拿起香炉烧热,套上绸缎,放进闵碧诗手里。
“既然如此,”伽渊温和地看着他,“那你就再去会会烛龙那个亲信,阿诗,你不是要向我投诚吗?证明给我看。”
*
犁谷近郊。
牙帐。
一个高大雄壮的男人坐在桌前,用刀割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嚼两口便面色不虞,极其为难地吞咽下去,问:“今天的狼肉怎么这么柴?”
底下侍卫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左边一个穿灰毛裘长袍、手拿蒲扇的男人走上前。
“回柔将军,冬季天气恶劣,尤其近几日,雪下得太大,把路都封了,山里也没吃食,这几匹狼,正是出来觅食落了单,才被咱们的人抓住。”
“周围还有几只饿死的狼崽子,个个都骨瘦如柴,母狼不在,应该也是出去觅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