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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鹬蚌 ...
在珠帘后看折子的萧楚碧停了笔,悬空的笔尖饱蘸朱砂,滴下一颗赤豆染红墨迹。
光洁的黑色玄武岩地砖上投映出两头豺狼,一头端庄温和,一头恭顺可怜,二豺犹如打太极般你推我挡。
萧楚碧把手移开,嘴角扬起一丝讥诮。
他们二人的弦外之音不遑多让。
李俨的发难全让太后挡了回去,太后看似好心的建议却让李俨有些招架不住。
但让萧楚碧讶然的是,李俨最后一句的反攻倒让太后有几分愣神。
李俨本就不是来认错的,他是来探口风的。
他早知太后不可能让他离开皇宫,之所以这样问,是想让太后把态度明确地表露出来。
太后让李俨喝幽州产的“龙神茶”,李俨说不知道幽州苦寒之地竟还产茶。
太后表面解释这茶的出处,实则是要告诉他:你们幽州的一切都尽在我掌握之中,哪怕是贡茶这样一桩小事我都知情,更不必说官员调遣、军队调动这种大事。
李俨自然是听懂了。
之后太后顺势提到“河西”,是告诫他不要像河西闵氏、和赫家二子、三子一样惹是生非,一旦打起仗来,咱们谁也讨不到好处。
李俨自然也听懂了——但他无法做出保证,更没法表明自己的态度。
所以他引开话题,说到自己早死的母亲。
不知李俨心里是如何想的。
“至亲尽去,尘缘散尽”这八个字听在太后耳里,那便是:儿臣的父亲、母亲全死了,如今我已再没了顾忌,你们任何人也没法用双亲来制衡我。
没有后顾之忧的人很可怕,正所谓“光脚不怕穿鞋”。
这种人只管往前看,不会回头,也没有必要回头,因为他身后没有人、没有依仗。
做了就是做了,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但区区一个安贵妃是绝不会影响太后的,真正让她不安的是李俨本人。
为什么?
因为不可控。
就像赫连袭,他就是那种不可控因素,李俨也是。
太后并不希望李俨成为第二个赫连袭。
一个赫连袭已经很让人头痛了,何况现在还多了赫青川,多方蠢蠢欲动,总有耗子想来搅汤,任是何种聪明绝顶、深思熟虑的人也会防不胜防。
而李俨最后一句转折打破了前面所有铺垫——“皇祖母是儿臣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众所周知,太后不是他的血亲。
但他这样说,就代表他愿意把太后当成血亲看待,他在用这种最铺陈直白的方式告诉太后,我心里有你——
只要你不违逆我。
而太后不会受制于任何人的恐吓,你只是一个亲王,怎敢如此口出狂言?
接着,萧楚碧看到太后温和地笑笑,再次把茶推到他面前。
“小四,不要这样说,你父皇病了许久,太医的方子开了无数也不见好,”
她叹口气:“人有时尽,天命难违啊,你虽没了父皇,却还有皇弟,垣瑚同样是你的至亲,你有任何事他都会帮你的。”
李俨的神色变了变,他端坐起来,身子往后靠了靠——那是个不太明显的、抗拒的姿势。
过了片刻,他手攥成拳咳嗽起来。
“皇祖母,近几日天气太冷,您多注意身体,儿臣不打扰您,先告退了。”
太后点点头,又很心疼地捏捏他的袖子。
“小四,出门多穿些,药要按时吃,先把身子骨养好。”
李俨低着头答应,走到门口时突然驻足,回过身缓缓道:“皇祖母,不论任何时候,您都是我的皇祖母。”
太后没有表现出讶异,只是看了他一会,笑着点点头:“自然是。”
李俨朝她行了一礼,退下了。
“不论任何时候,您都是我的皇祖母。”——这才是李俨真正想说的。
出牌已经结束。
双方亮了明牌,日后才好交手。
太后轻咳一声,唤萧楚碧出来。
萧楚碧搁了笔,掀帘出来,站在太后身侧。
她食指指尖不慎沾染一点朱砂,指腹抹开晕染在指甲上,犹如一朵鲜艳豆蔻。
“方才我们说的话都听见了吗?”太后问。
“听见了。”
“听懂了吗?”太后又问。
萧楚碧点头:“听懂了。”
太后笑笑,饮下一口茶,看着对面把盏“完璧归赵”的茶。
“到底是遗漏在外的弃子,戒心太强,连茶都不肯吃,堂堂皇宫,众目睽睽,哀家还能下毒害他不成?”
说罢无所谓地摇摇头,抬手让人把那盏茶撤了。
“四殿下他,”萧楚碧顿了顿,“似乎不信任太后娘娘。”
太后啜口茶,哼笑一声:“他在幽州那种狼烟之地待了十几年,恐怕不止哀家,任何人他都不信。”
萧楚碧恍然记起李俨以前待在宫里时,来给太后请安的场景。
他那会不过十一二岁,人小,个头却已经很高了。
进殿出宫,祭祖拜年,总是冷着一副脸,见到谁也不笑,也不会主动打招呼攀谈。
给太后请安像一件任务,任务完成,他片刻不会多留,立刻起身就要回去。
萧楚碧对李俨的印象不多。
他不像李垣瑚那样软软绵绵,看着窝囊实则憋坏,也不像赫连袭那样桀骜不驯,表面装疯卖傻,内里心细如发。
李俨从来不表露自己的情绪。
他高兴或不高兴,生气或不生气,你都看不出来。
他也从不惹事生非,年少时,面对捧高踩低的奴婢,他也不会恼怒报复。
李俨更多时候没有喜怒,没有悲欢,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石头。
萧楚碧记得有一年中秋,宫里办赏月宴,先帝子嗣不多,能顺利长大的男孩子就只有李俨和李垣瑚两人。
先帝专门命人搭了皮影戏台子,叫上皇子、公主及亲王、官员家的公子小姐们一起来看。
不止皮影戏,还有吹糖人、捏兔儿爷、放滋啦花,所有小孩子喜欢看的东西都让先帝原封不动地搬进宫里了。
那夜很热闹,大家都玩得很高兴。
只有李俨没有来。
过了许久,萧楚碧才知道,李俨是因为落水才缺席了宴会的。
那夜,李俨在赴宴途中路过太液池,看见岸边围了一群打闹的小孩子,忽然有人落水呼救。
李俨立马脱了鞋,下水救人。
但其实李俨根本不会水,他自小在宫里长大,宫女太监不会允许他去做戏水这等危险的举动。
结果他在水里扑腾半天,喝了半肚子水也没摸到人,在被路过的太监捞上岸后,方才那群小孩子一哄而散。
这时,李俨才反应过来,他被骗了。
根本没有人落水,那些高官子弟只是想戏耍他。
李俨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寝殿,后半夜就病了,这一下病了一个多月,别人问他为什么会落水,他也不说。
还是问过那夜在太液池附近的宫女才知道真相。
但知道了又如何?在大人眼里,这只不过是一场玩闹,先帝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去惩罚那些官员的孩子。
没有人会怪小孩子。
所以在面对责问时,李俨没有说话。
——这是萧楚碧对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他就像一根木头,受了委屈不哭,被人伤了不叫,吃亏受骗也不说。
所以,方才当李俨跪在太后面前哭得又悲又怕时,萧楚碧很惊讶。
十几年的确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一块顽石,如今也会逢场作戏了。
太后把手放在膝头,问:“还有呢?”
萧楚碧沉吟片刻才道:“他……恐怕要对太后娘娘不利。”
太后敛眉,神色淡淡地点头。
“他若真心存反意,谁也拦不住,都是李氏的种,他们谁也不服谁,皇权之争,向来如此。”她侧首看萧楚碧,意有所指。
“争来争去的,这江山终归是姓李,只是这李俨……”太后的宝绿色护甲在膝头上敲了敲,“哀家还是更喜小七些,他人乖巧、懂事,不让哀家费心。”
小七说的是李垣瑚。
“乖巧”、“懂事”听着实在不像褒义词,无非是说李垣瑚更好摆布。
“楚碧,你怎么看?”太后问道。
萧楚碧掐着指尖那抹朱砂,把指腹掐得通红。
“太后娘娘,”她忽然回过头,“不论是先帝还是李垣瑚,他们看似坐在朝堂前,决策大计还是要仰仗您和东府,既然如此,您为何不登基为帝?”
太后的面色骤变,似是不曾料到她会这样说,转过头古怪地看着她。
“这是何意?你是在埋怨哀家管的太多?还是要警告哀家后宫不得干政?”
“不,”萧楚碧直视着她,眼中异常认真,“不是,我是说,您比他们更有治国之才,为何非要屈居于后,我们坐在朝堂前,亲自面见百官、共商天下事,不行吗?”
太后的脸色从苍白变为微红,继而黑沉,她转过来看着萧楚碧,冷声道:“青华,掌嘴。”
青华一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扬手打下。
“啪、啪、啪!”三声清脆,萧楚碧头也不曾偏一下,坚定地近乎魔怔了般看着太后。
太后霍然起身,耳边吊坠失了分寸,摇晃迸溅,葱茏作响。
“孽障,跪下!”
萧楚碧撩起袍摆依言跪下,却仍不肯移开目光。
太后火光大盛,怒目嗤笑着重复她方才的话。
“——面见百官,还要共商天下事?呵呵……呵呵呵……你当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敢坐在朝堂前?”
“哀家早就说过,江山是李氏的江山,任何敢于觊觎的人都会不得好死,更何况哀家一介妇流!”
“一个女人想要登上那至高之位,岂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的?秦皇汉武一代枭雄,千里江陵多少英豪,最后不也落得个‘梓棺费鲍鱼[1]’的下场!你不过替皇帝批了几日折子,就以为自己也能坐上龙椅了?可笑至极!”
锋利的护甲划在桌沿上,发出难听刺耳的厉响,像抓在人的心头,又疼又涩。
“鹬蚌相争,那是鹬蚌之间的事,你与哀家稳坐在帘后只管观察、听取,必要时再出手干涉,这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你为何非要当那愚蠢的出头鸟,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萧楚碧终于低下头。
太后缓下声,摸了摸她肿起来的脸颊:“哀家不曾打过你,这是头一次,希望你能记住这次教训,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哀家没有登上帝位的心,你也不能有,记住了吗?”
萧楚碧点点头应允。
太后皱起眉,抬起她的脸看了看,问:“你是不是还在怨哀家?”
萧楚碧把下颌从她的手上挪开,伏地叩首:“臣女不敢。”
太后坐回去,一直挺直的脊背渐渐弯曲,看起来有几分颓靡之色,挥挥手道:“今日的折子不用批了,你退下吧。”
萧楚碧再次叩首称是,仿佛又变回了昔日那个温顺的萧尚仪,低着头退了出去。
*
漫天大雪犹如白色棉絮,铺天盖地密密斜织着,仿佛天公手中的一件精美氍毹,连月光也隐在后面。
地上的雪积了有半人高,入夜后,雪下得更凶,等明早起来应该就会高过人了。
不同于北方静谧的雪夜,这里的雪花犹如沙砾,细小而坚硬,在夜色里闪着晶光,浪漫而优雅。
这里是更北的北方。
犁谷,铁勒的中心。
核桃树木门“吱呀”一声,护骨纥扛着铁锹从里面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人。
这门年份久,不挡住就会自己阖上,每一个出来的人都得推一下,木门“吱呀吱呀”一声接一声地响。
“干什么呢?”护骨纥不耐烦地回头,“小点声。”
几个手下都一愣,不明所以地挠头——还能干啥,推门啊。
护骨纥瞪他们一眼,抬手指着上面,惜字如金:“楼上。”
众人一副明了的神色,楼上住着个病秧子呢。
那倒霉催的从前几日就开始病,手受了重伤,又感风寒,一路上都在咳,严重时候站在几十步开外都能听见他的咳嗽声,听说有几次还咳血了。
虽说这病秧子的身子骨脆得像冬季的胡杨树皮一样,但他人长得极好看,往那一站跟神仙似的,他们老板拿他当宝贝,路上又是寻医又是煮药。
就是也没见好,不知还能撑到几时……
不过,今夜似乎没听见他的咳嗽声了。
护骨纥放下手,站在院里下意识朝二楼望去,只见闵碧诗披着毛氅,竟靠在阁楼扶手边同样向下望。
[1]出自《苦昼短》·李贺,原文:嬴政梓棺费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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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鹬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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