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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傻鸟 ...

  •   赫连袭蓦地睁眼,玉樵那张过度放大的焦急面孔霎时出现在眼前,满脸的担忧。

      “……爷,您怎么了?”方才又喊又叫的,好不吓人。

      赫连袭猛地坐起来,背后大汗淋漓,他往袖口摸去,心下一松。

      还好,信还在。

      接过玉樵递过来的帕子擦掉汗,哑声问:“到哪了?”

      “前面就是麦州,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到。”玉樵回过头,脸色惴惴不安,“谢桢又来了封信。”

      玉樵欲言又止,脸色很难看:“他说……三公子私携闵氏牙兵闯入铁勒境内,已被铁勒王廷知晓,铁勒以此为挟书信朝廷,恐怕……又要打仗了。”

      赫连袭立刻蹿起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三两下撕开封蜡。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脸色变了又变,看得玉樵心里越来越没底。

      ——老三何止是私闯铁勒,他是直接带兵跟人打起来了。

      和他打的那人还是刚刚潜入铁勒境内、被驱逐在外五年的铁勒王长子。

      说书的都想不出来的段子,就这么让赫青川做出来了,赫连袭不由得怔了怔。

      “爷……还有件事,”玉樵吞吞吐吐,“家里边来信了,说夫人已经离开辽东,放出话来是要进京,具体是去京都还是来咱们这,还是……”他跟咬了舌头似的立马住嘴。

      “还是出国去找三公子”这话到底是没敢说出来。

      但赫连袭的关注点显然偏了,他眉头一皱,问:“娘怎么知道我在哪?”

      赫连袭的逃亡路线是秘密,绝不能泄露出去,朝廷的追兵虽然花架子多,但一直跟狗皮膏药似的贴着也着实烦人。

      何况他一人已经做了反贼,本不想连累全家,谁知老三这个孽障竟直接杀到铁勒去了,还带上了闵氏亲兵。

      赫连袭越想越头疼。

      “这信不是夫人送来的,”玉樵说,“是二爷的师父索瑞和送来的——他们的确不知道咱们在哪……但是……但是白鹭豹知道啊。”

      赤炼一声悠长的啸鸣,从天际俯冲而下,精准地逮到一只兔子,紧接着一跃而起,与另几只白鹭豹纠缠嬉闹着冲回云端。

      赫连袭看着头顶那只傻鸟。

      是了,人不知道对方在哪,但自小养在辽东的赤炼哪怕相隔千里,也可以发现自家的兄弟姐妹。

      家里那几只白鹭豹一路向西,只要进了赤炼的巡防领空就能碰上面。

      赫连袭接过玉樵手上的家书,轻声叹气。

      永宜本来就性子强硬,沉不住气,大儿子瞒着她前往京都她可以暂置,三儿子尾随大儿子而去,她可以不理。

      但眼下赫平焉被扣京中,赫连袭带兵潜逃,赫青川擅闯敌国,单拎出来一件都够母亲急火攻心、原地昏厥的程度,更别说他家出了三件,永宜肯定是坐不住了。

      况且赫穆延还在东线抵抗靺鞨,无暇顾别处,找儿子这事只能由永宜来做。

      不过永宜会前去找哪个儿子,赫连袭就琢磨不出来了。

      “老三带兵去铁勒的消息已经传进京里了?”赫连袭问。

      玉樵面色严肃地点点头。

      在赫连袭知晓的前半日,这事就已经传进了京里。

      但他不知道,朝廷此刻根本无暇顾及。

      因为境王在京被刺后,他的副将以为皇帝欲对他不利,唯恐苏频陀的悲剧重演,于是立刻发布檄文,率领牙兵前往京都勤王。

      “勤王”这二字就用得很妙了。

      勤王,勤的是哪个王?

      如果说勤的是境王,那就是谋反,天子还在呢,你一个亲王应召赴京,怎敢携兵?别说是没携,就是有这个念头都不行。

      如果说勤的是天子,那天子好好的,用得着你勤吗?

      而且这副将是境王的部下,亲王在京里受伤,他的亲兵闻讯赶来,说要援协皇帝,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但他那副将鬼机灵,就是不说要勤哪个。

      他那边不说,京都里东府、六部这些大人们也不是吃素的,立即借“三卫禁军私逃”为由头发布告,加强宵禁及入城文牒查验,硬是把那副将的兵堵在了城外。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

      如今质子在城内,若是谁先沉不住气,振臂一挥,朝廷禁军和境王亲兵打起来,最好结局就是两败俱伤。

      若是说改朝换代也未尝没有可能,只是谁也不敢作这种假设。

      *
      高屋建瓴,凤楼威仪,绿砖瓦上密密实实地积了层雪。

      今日天好,日头大,阳光一晒雪化了些,屋顶再也盛不了那么多雪,随着一小片积雪落下,高处的沉雪“哗啦啦”地全都跟着落下,犹如雪崩。

      青华点了支香,捻在指间甩三甩,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婷婷飘起,淡雅的鹅梨香缓缓溢满寝殿。

      “今儿是谁这么赏脸?老天给咱们下了场‘晴日雪’。”青华拿着帕子挥挥,挡走溅起的雪沫。

      一旁的小丫鬟低声道:“青华姑姑,四殿下来了。”

      青华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殿内。

      太后坐在软榻上,拿着金匙柄往鸟笼里递食。

      淡黄色的玄凤低头啄了几口,扑腾着翅膀:“殿下来了,殿下来了!”

      境王李俨跟着宫女走进来,行礼道:“儿臣见过皇祖母。”

      “小四来了,”太后保持着那动作,半回身笑道:“这玄凤当真通灵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你呢。”

      下一刻,李俨“扑通”一声跪下,提起袖子带着哭腔。

      “皇祖母,儿臣有罪!还请皇祖母恕罪啊!”说完“嘭嘭嘭”连磕三个响头。

      太后大惊失色,慌忙过去扶他。

      “小四,这是怎么了?有事起来好好说,这是做什么啊?”

      李俨硬是不起,用额头支着地,闷声道:“日前我在京都那事,不知是哪个烂舌的走漏风声,竟传到幽州去,我那鲁莽愚蠢的副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率了兵就来,这、这……儿臣事先也不知情啊,眼下要拦已经来不及了。”

      “儿臣罪该万死,冲撞了皇上和皇祖母,惹得朝野不安。儿臣在外数十年,此次赴京也是为父皇奔丧,未尝可知会引出这种大逆不道事,还、还请……请皇祖母宽恕儿臣!”

      太后轻轻挑眉,轻轻“哦?”了一声。

      她还当这四殿下是来请罪的,原来是来求饶命的啊。

      “小四,你先起来,”太后松了手,挥手示意左右上前搀扶李俨,“和哀家说说,你那副将到哪了?”

      李俨战战兢兢地起身,仍低着头,很惶恐的样子。

      “……就在明德门外。”

      太后似有不满地蹙眉,有些为难。

      “亲王带兵入京,是素来没有的先例,就是前段时间庚都王赫氏从河西班师回京,也是让亲兵驻扎在近郊,你这副将未免也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哀家一介妇道人家不好说什么,可东府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李俨坐立难安,懊悔又惊慌地忙点头说“是是是”。

      “这样吧,”太后叹口气,微蹙起细长的柳叶眉,仿若悲天悯人的菩萨,“你让你那副将回去,此事我去与东府说。”

      李俨抬起头,迟疑半晌。

      “……皇祖母有所不知,我那副将不见到我是不会回去的。”

      这话的意思就是,我的副将若不见到我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他是不会撤兵的。

      太后回看着他,问:“那,小四是什么意思?”

      李俨再度跪下:“还望皇祖母赐儿臣一道懿旨,让儿臣亲自出城与副将谈。”

      “不行。”太后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咣当”,又将盏放下。

      “你身上还带着伤,这时候贸然出宫若是出什么事,哀家百年后,可如何向你父皇交代?”

      李俨愣了愣,似是没料到太后会搬出父皇来压他。

      不过,先皇已死,拿一个死人来压他,未免有些太过牵强。

      他抹了把眼泪,诚恳又害怕地问:“那皇祖母以为如何?”

      太后对这种表情非常熟悉,李垣瑚每次见到她时,就是这种神色。

      不过李垣瑚的害怕是真的,他没脑子、也没能力伪装,而李俨的害怕就另说了。

      太后这把岁数,若是孰真孰假都分不清,也算是白活了。

      她温和道:“不如小四修书一封,哀家差人送给你那副将,就说你一切安好,让他毋要担忧。”

      李俨呆呆地点头:“如此……甚好、甚好,儿臣依皇祖母的。”

      太后把另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关切地看着他。

      “你现在病着,饮食需得注意,还是清淡为宜,小四,来尝尝这茶,这还是你们幽州产的茶,每年太府寺都会贡些给懿宁宫,哀家尝着这茶的滋味很不错呢。”

      李俨诧异地歪头,捧过茶盏在鼻尖嗅了嗅。

      “是好味道,儿臣只知幽州贩茶,全国出名的茶商基本都在幽州,却从不知幽州竟也产茶。”

      “本来是不产的,”太后说,“这茶名为‘龙神’,茶汤清冽,入口纯粹,提神醒脑,哀家也时常送给皇帝,让他在批折子批倦时喝上杯,也能舒服些,不过这茶原产自河西,后来才引入幽州,水土倒也适宜,就这么种开了。”

      她说着叹口气。

      “说起这河西,可真是多事之地啊,从年初到年末,没完没了地打仗,这还不算完。总有人管不好自己的儿子,纵容他惹是生非。闯出祸来,还不是朝廷来兜,眼下看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又要打仗了。”

      李俨的眼神变得很微妙,不动声色地放下那盏茶——

      那管不好的儿子肯定是赫氏二子、三子了。

      赫二前不久携带禁军潜逃,在京西边那几座山里把北衙溜得团团转,竟然真让他逃脱了。

      朝廷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追回羁押是迟早的事。

      至于赫三那边,消息传进宫里时,李俨这边也得到消息,说是赫穆延的三儿子私自带兵闯入铁勒,还跟一群身份不明的铁勒人打起来了。

      乍一听,别人可能以为这赫三子是为报父亲被铁勒人所伤之仇,听完还会赞一句,不愧是辽东赫氏,东北最有血性的狼。

      但李俨细想之下觉得不对。

      赫穆延出兵河西,对抗铁勒,是为守护疆土,报的是国仇家恨。

      再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负伤战死是常有的事,若赫青川因为不忿父亲被伤而去报私仇,那纯粹是莽夫行为。

      李俨不信永宜公主会教出这种只逞一时之勇的儿子。

      ——不过这些都不是李俨真正想说的,他完全被太后带着走。

      李俨掩面轻咳,面容发白,那双酷似先帝的鹰眼失了光彩,看起来有些萎靡。

      “皇祖母,我看着这茶,倒无端想起我的母亲。”李俨把话题带回来。

      境王李俨的生母是安贵妃,死了有十几年了。

      安贵妃不姓“安”,这“安”字是先皇赐给她的名。

      她出身卑微,曾是太极宫的宫女,日日伺候在先皇身边。

      诞下四皇子李俨后没多久,她就死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先皇奋力抗争才将她的尸体葬进皇陵,封了谥号“贵妃”。

      这样看的话,先皇也许很喜欢她,只是那时权柄不够,护不住她。

      之后李俨就寄养在太后膝下。

      说是寄养,其实太后并不和他住一起,他也只在逢年过节时过来给太后请安。

      李俨就这么待到十五岁时,被先皇遣去幽州。

      太后表现得滴水不漏,适时投来探究的眼神。

      他一抬头,眼里已经溢满泪。

      “我母亲在世时也很爱喝茶,可惜她走得太早,是尝不到‘神龙’这等好茶了。”

      太后有些迟疑地:“哀家记得,“安采女”走时,小四还未满周岁吧?你是如何知道她喜欢喝茶的?”

      “采女”是后宫最低等级的封号,连妃嫔都算不上。

      李俨母亲在怀孕后,不能继续与宫女住一起了,先皇草草给了她个封号“采女”。

      而这二字更像耻辱柱,李俨听见后不禁一怔。

      ——以前从没人在他面前称他母亲为“采女”,李俨自己也几乎快忘了。

      太后现在当着众人面又提起,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是要他记得,后宫以太后为尊,连皇后都没有资格置喙,更何他母亲那样低微的出身。

      李俨手握成拳,轻轻颤栗,浑身泛起一阵恶寒。

      “儿臣不知,后来也是听乳母提及才知晓的。”

      李俨稳住心神,绝不踏入太后的圈套一步。

      “人生无常,世事变迁,谁知儿臣这次入京,竟是为父皇守丧而来,到如今,儿臣已经至亲尽去,尘缘散尽了……”

      他说到这,忽地话锋一转,抬起头眼泪汪汪:“还好有皇祖母在,皇祖母是儿臣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然而事实是,太后并非先皇生母,也就是说,她和李俨没有血缘关系。

      李俨的话不是在诉衷肠、表亲孝,倒更像是一种提醒。

      鸟笼里突然传来一阵振翅,玄凤鹦鹉“扑棱棱”地学舌:“至亲尽去,尘缘散尽!”

      “至亲尽去,尘缘散尽!”

      “至亲尽去,尘缘散尽!”

      太后前倾身体,握住他的手。

      “自然是的,你看这玄凤还是你送哀家的,哀家一直好生养着,就盼着有朝一日,你能回来看看哀家这把老骨头。”

      李俨朝着鸟笼方向望去,面带哀色——这只鹦鹉是有一年太后过寿辰时他送的。

      当年还是只雏鸟,浑身羽毛明黄,头上戴着高高的卷曲冠羽,又神气又可爱。

      他还记得,当时太后收到这只鹦鹉时并没有多高兴,只是淡淡地谢过他,就让人拿下去了。

      岁月如剐刀,即使是身披斑斓彩衣的玄凤,如今脖领处也显了白羽。

      李俨走近鸟笼,细细地看起那只鹦鹉,不由得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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