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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鬣狗 ...

  •   谢桢拿了刀就如同离弦的箭,立刻冲出去,一边跑,一边用心中仅存的理智琢磨道:这傻小子还会骂人呢。

      谢桢不是习武之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个诗人、词人骚客,要舞文弄墨的。

      后来常年在外跑生意,不学点武艺傍身又难以自保,所以他请过教习师傅,学过一段时间的近身短战,算是半路出家的。

      虽然他对武艺不算精通,但胜在人够油滑,小招小式用在他手里一样可以“大展宏图”。

      他走近了才发现,那护骨纥被十几个人围在中央,犹如被困之兽,仍龇着獠牙要杀出生路。

      谢桢立刻丢了刀,又架起弓,食指与拇指夹紧翎羽——这个距离足够让人一箭毙命。

      护骨纥吐掉一口血,一双鹰目在暗夜中熠熠生光,他霎时就发现了追兵身后那瞄准他的箭。

      “倏!”

      短促锐利声响起,类似哨响。

      护骨纥猛地后退回身,被左边一个“铁山靠”推回来,专业杀手的本能让他立刻又翻身后躲,却无法避开,硬生生挨了这一箭。

      箭只刺伤了他的右肩头,谢桢忍不住骂一声娘。

      院外又杀进来一路黑衣人,是伽渊的手下打了个回马枪。

      护骨纥已经摸清他们套路,知道此时恋战绝非智举,当即大喝一声:“都撤!快!”

      结果赫青川带来那群兵一见他们要逃,顿时拔腿就追,嘴里叫骂着“铁勒狗”穷追猛打,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毫无章法、纯粹泄愤式的砍杀。

      护骨纥负伤,被人掩护着走在前面。

      邱十六等人负责殿后说是殿后,实为让人狼狈地碾压追赶。

      他们犹如被燎了屁股的鬣狗,一声不敢吭地只管闷头逃,在听到对方说汉话时更是吓得心虚,头也不敢回。

      谢桢也被这群起攻之的气氛吓到了,不禁转头问赫青川:“你从哪淘来的这些‘宝贝’?给了他们多少钱?这也太卖力了,人都跑了还追呢。”

      赫青川不耐理他,转头令自己的近卫去把他们追来,让他们别追了。

      谢桢口渴得要命,脱力般地大喘几口气,见他不理,又上前去拽他的水袋,让赫青川一脚蹬开。

      “干什么啊?”谢桢马上不高兴了,“你属驴的?尥什么蹶子!”

      赫青川勒紧缰绳,拿了自己的弓,调转马头就走。

      “哎——你等会,”谢桢一把拽住他脚踝,“水让我喝一口,我要渴死了。”

      赫青川这会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理他,转头就想抽回自己的腿,奈何谢桢抓得太紧,他动了几次都没能挣脱。

      赫青川让他这股不要脸劲气得想笑。

      他转过头,从马上睥睨着他:“要不是你自作主张带着姓闵的跑了,我也不用搞这么一出!”

      “哎呀,不是那么回事,你听我说,”谢桢和他打商量,“你看,你也是回大梁,我也是回大梁,咱们既然都要回,还分个先后吗?这一起走和分开走,区别大吗?你较什么真啊!”

      赫青川不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能把挟人私逃、忘恩负义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呵……”赫青川冷笑,“你还敢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这会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桢摆摆手,继续发挥厚脸皮的精神:“那是后话,咱们不论过程,就说结果,我现在是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三公子啊,您可别咒我,现在咱们还没出铁勒,您指望我的事还多呢,咱们继续合作,双方获利,不好吗?”

      赫青川在对谢桢人品大为震惊的同时不禁庆幸,还好当初这个姓谢的主动离府,否则现在整个赫府不知道会被带偏成什么样。

      他眯起眼睛,毫不掩饰地刻薄道:“果然无奸不商,论嘴皮子我说不过你,但你这一跑就是背信弃义,你别想我再信你,从今夜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我从此互不相干。”

      谢桢完全拿他的话当屁放,一面点头应承“好好好”,一面死拽着他裤腿不放。

      “你要走可以,把水袋留下,老子要渴死了,快给我喝一口。”

      赫青川抬脚就要再踢他,让谢桢一下挡回去。

      两人争来争去,赫青川眼看着自己的靴都快被他扒下去,转头摘了水袋扔给他。

      “言而无信的家伙。”赫青川瞪他一眼,打马离开。

      谢桢拔出木塞狂饮一口,可算解了燃眉之急,擦着嘴角追问:“你还没说呢,你从哪搬的救兵啊?”

      赫青川半回首,冷声道:“河西,闵氏牙兵。”

      谢桢顿时愣在当场,缓了缓,才慢慢又饮下一口水,轻轻感叹道:“我艹……”

      *
      “爷,过了青霞谷就进麦州了。”

      玉樵理理面罩,上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雪遇见口中呼出的热气结成冰,严严实实地扣在脸上。

      马上又要入夜了,雪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

      “这鬼天气真磨人,下了好几日还不放晴……”玉樵低声喃喃,转头又去唤赫连袭。

      赫连袭自从看了谢桢那封信后就心有不安。

      闵碧诗和老三、谢桢待在一起,说明人暂时是安全的,他本不必担心。

      但他总怕老三会刁难闵碧诗,不过青川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应该还不会为难人的那一套,况且还有谢桢从中周旋,情况应该不会太糟。

      可他越是这样想就越忧心。

      从夜里开始,隔几刻就要翻出信看一遍。
      那信折了又展,展了又折,边角的折痕磨破墨迹,反反复复不知看过多少遍,信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了。

      思虑过度,劳心劳神,在黄昏时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上了马车,昏昏沉沉地合上眼。

      好累。

      他很少觉得这么疲倦,周围似乎有很多人,很多声音。

      车声马声脚步声,人声风声落雪声。

      所有声音夹杂在一起,嘈嘈切切,此起彼伏。

      赫连袭难受地拧起眉。

      突然,周围又陷入安静,仿佛进入了无人之境,所有的声音如潮水般激流退却,露出光洁的幽幽礁石。

      他心里还惦记着那封,总想再看一遍,于是闭着眼在袖口里摸索,却没有摸到,赫连袭心里一惊,挣扎着起身,抬起袖口查看。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二公子。”

      玉樵掀开帘的一角,露出半张娃娃脸,笑道:“爷怎么还在这?王爷和夫人等您好久了。”

      赫连袭看着玉樵身穿不知何时换上的大红衣袍,不禁一愣:“你怎么穿成这样?”

      玉樵一笑:“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我当然得穿得喜庆些,不能给咱二爷丢份!”

      车门一晃变成房门。

      玉樵“哗!”地一声拉开门,外面熙熙攘攘地站满了人,红毯从房内一路铺到院外,赤绿琉璃瓦下挂满大红灯笼,两侧的花圃姹紫嫣红,小丫鬟们捧着篮子、散开花瓣,见他出来,都喜气洋洋地道:“恭喜二公子!”

      苏叶,虎杖,温无疾,白敛,孙潼,黄良安,印小蒙,翟兴耀,甚至还有尔杲邻,全都笑意盎然地看着他。

      李垣瑚一个人站在花坛边,一边嗅着花香,一边回首朝他笑。

      赫平焉身着华服,戴着名贵玉冠站在赫穆延和永宜中间,神色冷淡地瞥他一眼:“怎么还不更衣?”

      赫连袭怔愣地看着他们:“阿爷……阿娘?你们怎么……”

      “哎呀,你这孩子,”永宜还是急性子,上来就锤他胸口,“这都几时了?怎么还不换喜服,马上就要误了时辰了!”

      赫连袭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平时最常穿的黑衣,衣襟处还沾着几片已经消融的雪花。

      他一抬头,天空是水洗过似的湛蓝,院里柳枝飘摇,桃瓣纷飞,黄莺站在枝头“啾啾”啼鸣,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来不及了,”赫穆延拿过一件喜袍披在他身上,三两下给他穿进去,系好带,“吉时不能误。”

      赫连袭还是愣着,没搞清楚状况:“我这是在哪……要干什么?”

      “成亲啊。”永宜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平时聪慧,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昏头昏脑了?”

      “二公子,你媳妇在里面呢,不进去看看?”白敛往嘴里抛进一颗喜糖,咬着齿间大笑。

      “凌安,”李垣瑚朝他吹了个口哨,“你不会是高兴傻了吧?你妻可是咱们京都有名的美人,肤白貌美腿还长,真让你小子捡着了!”

      “好了好了,快去进去吧,”孙潼催促着把他一推,下巴上的胡子一抖一抖,“凌安啊,成了亲日后就是大人了,往后夫妻要相敬如宾,莫再使小孩子脾气,该当值就好好当值,什么拔根啊、双陆啊,可不能再玩了……”

      门在永宜和赫穆延希冀和慈爱目光中慢慢合上,众人的声音都在远去,周遭又安静下来,光线也暗下来。

      赫连袭这才发现,他又走进了景寺那间洞房,只不过这次周围不再有景教信徒,而是空荡荡的。

      灯笼幽幽,红烛高挂。

      房间中间有一张摆满喜糖喜饼的八仙桌,红毯一直延伸到房间尽头,那里有一挂纱帘,下面露出一双穿着红靴的脚。

      喜床上方挂着幅很长的唐卡,神鬼赤/身/裸/体地杂聚在一起跳舞,不是大张血口,就是外龇獠牙,有种说不出的阴森。

      赫连袭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挑开纱帘,只见后面坐着个身着红衣喜服的人。

      那人坐的端端正正,腿规规矩矩地并拢,双手放在膝前,腰挺得很直。

      这是……新娘?

      是……我的新娘?

      拿着玉如意的手停在半空。

      赫连袭突然感到有些紧张,真奇怪,他甚至不知道这种紧张感来自何处,又期待又高兴,又有隐隐的害怕,从手指到小臂都战栗起来。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轻轻一下挑开红盖头。

      那一瞬,赫连袭平日凌厉骇人的剑眉都柔和起来,眼里的寒冰与蹊跷霎时化成一汪水,像山涧轻缓流淌的泉,携着花瓣、裹着和煦顺流而下,“叮叮咚咚”地砸进心里。

      闵碧诗抬起头,一身红衣衬得他面若桃花。

      他捧住赫连袭的脸,笑着轻唤道:“二郎。”

      赫连袭蓦地僵住,片刻过后浑身觳觫,牙齿打颤不能言语。

      他竭力压下异常,抬手覆住闵碧诗的手,用力攥了攥——闵碧诗的手总是很冷,今日却格外温暖,摸着热乎乎的,像小暖炉。

      “二郎,”闵碧诗语气有些嗔怪,“你怎么来得这么迟,我等了你好久。”

      赫连袭凝视着他。

      闵碧诗的眼睛总是这么好看,眼睑弯弯上挑,眼尾泛红,不笑时似冷月,笑起来如暖玉,唇形饱满红润,皮肤白皙——

      不止眼睛,闵碧诗哪里都好看。

      赫连袭不自觉靠近,轻声问:“你的病都好了?”

      闵碧诗有些疑惑地偏过头,发出“嗯?”一声。

      赫连袭回过神,朝后退了一步,定定看着他,问:“青简,你是李韫庭吗?”

      闵碧诗拿着交杯酒的手骤然顿住。

      他的手腕一翻,那交杯酒没了,掌心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嫣红的荔枝。

      他将那颗荔枝捏在指间,递到赫连袭唇边,仍是笑着:“二郎,吃荔枝。”

      赫连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再次问道:“你是李韫庭吗?”

      闵碧诗似乎没听懂他的话,仍是怔怔地看着他。

      赫连袭心里一痛,伸手把他揽进怀里,闵碧诗蓦地旋身,两人拥在一起,严丝合缝,亲密无间。

      飞舞的衣袍带起满地落樱,赤红的花瓣纷纷攘攘铺成一圈艳丽的漩涡。

      就在这转身的瞬间,画面一变,红氍毹‌没了,灯笼没了,洞房花烛、高屋楼阁尽数剥落,转眼堙灭化成一堆灰。

      衣角带起的花瓣骤然变为枯叶。

      红帐高挂的床架不断远移,最终化为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黑沉沉的不见尽头,道路两旁黑草衰败,风“呜咽”着吹过,似野兽哀嗥,凄厉瘆人。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梦魇,在扭曲破碎的时空里,赫连袭看见闵碧诗神色冷漠,脸色白得骇人。

      他说:“赫连袭,你走吧,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见。”

      为什么?

      为什么又再次抛下我?

      一遍遍的挽留,一次次的奋不顾身,每一次我都选择相信你,这样你也不能回头看我一看吗?

      “青简!你别走!”我不问了,什么都不问了。

      赫连袭飞身上去拉他,但只碰到他一抹衣角就抓空了,指尖又凉又疼,像被刺伤了般。

      闵碧诗决绝地回头离去,眼神冷漠的与他在掖庭里被人劈晕前看到的一样。

      赫连袭感觉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裂了,破了,碎了,死了。

      心抽痛的厉害,他哽着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爷!二爷!”焦急的声音响起,“二爷,醒醒!”

      赫连袭痛得浑身抽搐,根本分辨不出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

      他感觉有人想扶他起来,有人想拦住他,还有人在拽他的衣袖——

      袖子。

      信里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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