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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面具 ...

  •   他转过身,对护骨纥道:“杀了他,动作快点,你老板还在等着‘货’吧?没有必要为了他浪费时间。”

      那把寒光凛凛的刀在护骨纥手里转了一圈,他弯着腰,手肘拄在膝盖上,似乎有些犹豫。

      “废物。”

      闵碧诗的声音很冷,说罢抽出身旁黑衣人腰后的弩,利落挂箭,手腕一旋,锋利的矢头对准地上的谢桢。

      被夺弩的那黑衣人一愣,赶紧伸手去摸自己腰后,发现手中一空,转头惊慌地看着护骨纥。

      这边闵碧诗已经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护骨纥霎时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朝左边一推!

      “咻!”地破空声凌厉刺耳。

      护骨纥劈手夺了弩,厉声道:“你做什么?!”

      那支偏离轨迹的箭以斜向下的角度从谢桢耳边惊险擦过,直直射入堂屋拐角处,正好射中一只红着眼龇牙乱吠的黑狗。

      狗的哀嚎声立马变调,绕原地恐惧地转了几圈,倒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护骨纥的眼神骤然阴冷,翻手上弓,拿箭弩对着闵碧诗:“你要在这里杀他?你想害死谁?!”

      闵碧诗丝毫不见惧色,平静且漠然地看着他,轻抬了抬下巴。

      那是个挑衅的神情。

      护骨纥气得咬牙,食指紧绷按住扳机,翻手将箭弩上抬,对准闵碧诗脑门。

      这个距离,只需轻轻一下,锐利无比的精铜箭矢就能穿透他的颅骨。

      闵碧诗垂袖站着,腰挺得很直,大雪打在他的肩头,显得质弱且刚硬。

      半晌,他偏过头,诡异地笑了笑,不知死活地淡淡重复:“你就是个废物。”

      护骨纥死死看着他,弯曲的手指发出极其轻微的颤抖,有那么一瞬间,邱十六觉得他是真的想杀了闵碧诗。

      这时,外面一阵马蹄夹杂着车轮声停在院外。

      坐在车前的人支开伞,掀起车帘,一个男人从车内俯身出来。

      这是谢桢第一次见到伽渊。

      与想象中那个身缠流蜚、被迫远走异乡的世子不同,他身上丝毫不见逃亡的狼狈,相反,岁月的沉淀使他愈发成熟。

      他身披黑色毛氅,脖间围着黑貂毛皮。黑袍,黑靴,腰间挂一把黑皮革鞘短刀,显得雍贵矜冷。

      也许是在京都待了太久,他举手投足间已没了游牧民族的剽悍粗犷,反而多了种儒雅的谦虚,竟颇似南方世家的翩翩公子。

      “年轻人,不要这么冲动,”伽渊微笑着按下护骨纥手里的弩,“这么毛躁,以后怎么做事?”

      护骨纥这才缓过神来,低头喊了声“老板”。

      伽渊把弩递给手下,侧过头端详着闵碧诗。

      天太冷,闵碧诗整个人好像被冻透了,从里到外渗着寒意,脸白得不像话,口中呼出甚至不见白气。

      伽渊看见他一点也不吃惊,只是浅笑着问:“为什么要跑?”

      语气之淡然,如果不是知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别人甚至会以为这只是朋友间的闲聊。

      闵碧诗掩在袖下的手紧了紧,说:“翁猎卑约见我,他应该想和我说什么,但那夜被你打断了。”

      伽渊不置可否:“证据?”

      闵碧诗从袖中拿出一张残破的纸条。

      那纸条被雪水泡过,字迹模糊,但仍能辨出内容,上面一行小字写得谨慎而仓促:红河谷西,腊八人定,有要事告。

      “这是翁猎卑在被你带走前塞给我的。”

      伽渊挑挑眉,似乎有些吃惊他真能拿出证据,他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后又递给护骨纥。

      “阿乡,只要你说,我就会信,”伽渊解下毛氅披在他身上,给他系好扣带,“无论真假。”

      他握了握闵碧诗冰凉到有些僵硬的手,留恋地搓了搓,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哦,我又忘了,是‘阿诗’,”他看起来挺诚心,“你喜欢我叫你‘阿诗’。”

      说着,又贴心地把毛氅后的帽子给他戴上,捋了捋帽边奢华光亮的兽毛。

      从侧面看,这个动作像在抚摸闵碧诗的脸颊。

      “这个人你想怎么处理?”伽渊偏过头看看谢桢。

      闵碧诗还没说话,护骨纥先一步上前,看着闵碧诗说:“老板,他说直接杀了,但我觉得不妥,尸体不好处理,会给咱们带来……”

      “麻烦”两个字还没说完,伽渊便转过头,对闵碧诗温和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谢桢突然挣扎着要起来,瞪着闵碧诗张口就骂:“你他妈的……”

      后面的脏话还没骂出来,就让一个打手按在地上,麻利地把一团黑布塞进他口中。

      “呜呜呜呜——我艹你……”他额角青筋直爆,口中含糊地拼命挣扎。

      雪和灰粘了谢桢满脸,他呼出口的热气结成冰碴凝在眉毛和发鬓前,随着淌下的热汗又混成泥水,弄得两颊脏污不堪。

      闵碧诗面无表情地看着伽渊,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杀他,”伽渊揽住他的肩头,轻声笑道,“如你所愿。”

      说罢,侧过身吩咐护骨纥。

      他的声音太低,听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几个模糊的词从那微微勾起的嘴角泄露出来,诸如“抛尸”、“焚烧”之类。

      伽渊说得云淡风轻,交代完后拍拍闵碧诗后背,柔和道:“你去车上等我,这里处理完咱们就走。”

      闵碧诗喉头滚动,冷漠神情下藏着某些隐秘的情绪,那种情绪太细微,太不起眼,但当伽渊凝视他的面庞时,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异常。

      伽渊靠近他,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闵碧诗抬眼看他,尽可能地表现出从容——他不能露出破绽,也不能露出软肋。

      他必须做到绝对的冷静和无情。

      伽渊轻轻摘掉他帽檐上的一片雪,问:“怎么了?”

      闵碧诗把袖摆从大氅里伸出来,偏头不经意地看了谢桢一眼,低声道:“手疼。”

      谢桢看着他俩堪称“感情甚笃”的画面,一阵急火攻心,差点又呕出一口血。

      他趁那打手松懈,突然起身,爆发出一阵急切而凶狠的“呜呜”声。

      伽渊的近卫都经过专业训练,身手非同一般,哪怕是邱十六等游手好闲之徒,也是因有过硬的功夫才被他招入麾下。

      在谢桢冲出去的那一刻,打手就以闪电之速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手底滑拧,将他死死压制在地上。

      就在同一时刻,伽渊蓦地回头,刹那间面色剧变。

      接着,只听“咻!”一声凶悍厉响,一支长箭从黑暗中迅猛破空,正朝着闵碧诗的太阳穴飞来!

      伽渊立刻推开他,自己回身后躲,就地打滚后稳身立住,接着起身要去拉闵碧诗。

      然而,那头一支箭只是开胃小碟。

      紧接着,无数支箭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迸涌而来,犹如利刃编织而成的网,严丝合缝找不到一丝突破点。

      “退后!全部退后!”伽渊厉声指挥,“把马牵走!”

      他们的马全部戴甲,不必担心会受致命伤,但马一受惊就会乱跑,眼下天气恶劣,人要出行全得靠马,尤其是他们这种还要走远路的。

      周围手下一拥而上,那挡雪的伞瞬间化为盾牌,铜墙般伫立在伽渊面前。

      矢与盾激烈碰撞,“嘭嘭!”作响,听的人心惊肉跳。

      一切的惊变只发生在眨眼间。

      闵碧诗就地翻滚躲避,被几支箭擦伤了手臂和腿,他一回首,不禁怔愣。

      漆黑中,一个男人策马走来,手中张弓,猎猎雪风吹得他衣角翻飞。

      风雪吹乱了院里的铜灯,灯罩“咯吱”作响,光线明明暗暗。

      他的脸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英俊的五官中透着疏离,浑身散发着寒铁般的戾气,在这无边寒冬里,让人甚至嗅到些许锈蚀味。

      闵碧诗突然晃了神,他盯着那个身影,寸目不移。

      那高大身影后是黑压压的铁马兵甲。

      最前方是盾,中间架弓狙射,最后是马槊骑兵,整个布局专业规整,密不透风,以这种配合模式将所向披靡,一眼就能看出是纪律严明的正规军。

      伽渊瞳孔深处映出明晃晃的、数不清长枪和弓箭,霎时面色暴变。

      他在手下的掩护下,朝闵碧诗大吼:“阿诗,过来!”

      闵碧诗像被定住了般,他被迷了心智,摄了魂魄,挪不动脚步,呆呆地看着那张他连做梦都许久不曾相见的面孔——

      为何不肯入我梦中来?你在怨我吧……

      直到伽渊飞身扑倒他,两个人“踢里哐啷”地压毁了筑墙的围栏,滚进几步之外草丛里。

      伽渊立刻起身,拽着闵碧诗胳膊把人拉起来,按着他的头压进自己怀里,转身挡住闵碧诗全身。

      手下严而不乱地步步紧跟,一路把他俩护送上马车,伽渊转头交代护骨纥:“杀了他。”

      赫青川脸色黑沉,在盾牌掩护下张弓拉满,对准马车。

      闵碧诗最后回过头望了一眼,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眼中却多了哀伤。

      车帘在慌乱中放下,他闭上眼,脸色苍白而脆弱——

      这是第二次了。

      哪怕再见一次,他还是会认错。

      明明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

      赫青川瞄了瞄,手中那支箭始终没放出去。

      忽地,他偏手调转方向,射杀近前拼刀的黑衣人,接着猛地反手抽刀下撩,替谢桢挡下后面的刀。

      赫青川带来的援兵杀声震天,在穷冬腊月的异国他乡竟打出保家卫国的架势。

      周围村户看见外面箭矢如流星,全都吓坏了。

      沙坡村偏僻荒芜,几十年来一向是里面的人走不出,外面的人进不来,何时见过这种阵仗?

      常年的生死一线以及流亡生涯早就养成伽渊敏感多疑的性格,他要去一个地方,定会将方圆百里排查干净。

      赫青川带了这么多人马,势必兴师动众,他是怎么避开伽渊眼线,带着这么多人埋伏进沙坡村的?

      若说他们是在护骨纥进村后才来堵人,则更不可能。

      这群人披星戴甲,拿的全是重兵器,早在村外就会被眼线察觉。

      且不说这里距离大梁尚有百里的缓冲距离,就说赫青川一个外乡人,他是从哪纠集这么多正规军,精准埋伏到伽渊一干人的?

      目前看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通风报信。

      伽渊侧过头,看着旁边的闵碧诗——他一上车就被拷了手脚,重铁链在马车颠簸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噪音。

      闵碧诗靠在背垫上,抬头微微后仰,露出流畅的侧脸线条和不堪一击的脖颈。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脆弱,又那么诱人。

      感觉到有人盯着他,闵碧诗坐正,淡淡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伽渊打量着他那双伤手,微笑道:“我说过,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会信,不论你有没有骗我。”

      闵碧诗扬起嘴角,淡淡一笑,冷漠却直达眼底,万年不化。

      没一会,护骨纥就策马追上来,他的背后露出血迹,脸上也有飞溅的血痕,追赶在和车窗平行的位置,急促道:“老板,他们咬得太死!”

      何止是咬得太死,那群人就是疯子。

      方才发生的一切让护骨纥这个杀人惯犯都心惊肉跳:

      赫青川带来的那群兵都戴甲拿刀,协同作战,配合度极高。

      一上来就先砍掉伽渊一波人,急先锋一死,后面的打手心里慌,转头就要跑。

      结果他们就像黏牙的祭灶糖,疯了似的追上来,见人就砍,简直是疯子中的屠夫。

      后面,赫青川扬刀斩断谢桢身上的麻绳。

      谢桢一把扣出嘴里的黑布,连舌头上沙砾都顾不上吐,爬起来就夺了赫青川背在身后的弓,张弦拉满,对准前方被围攻的护骨纥。

      “妈痹的,狗孙子!”谢桢咬着牙,血不断从嘴角渗出,“敢这么对老子,不出去打听打听,你谢爷是何等人物,轮得着你这种狗蛮子动粗?!”

      前方人影晃动,刀剑交织,谢桢瞄了几次都没瞄准,最后索性背上弓,伸手就要去抢赫青川手里的刀。

      赫青川正横刀挡退左边,转头差点劈到谢桢,不禁怒道:“你干什么?!”

      “给我把刀!”谢桢大吼一声,“快啊!”

      赫青川在马上,这种高位置俨然成了对方弓箭手的活靶子,若此刻把刀让出,无异于送死。

      但谢桢这时已经红了眼,什么都听不进去。

      赫青川仰面下腰,躲过对面袭来的一箭,顺手拔出自己腿侧的短刀抛给他,骂道:“你他妈的出门不带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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