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度春山》望相似

5、第五章

　　西樵的夏天热得不像话，鸣蝉在树上不知昼夜地开嗓，植物蒸腾出的水汽带着生涩的味道四处飘荡，连带着少年心事也在热烈的空气里悄悄发酵。

　　何家浩站在教室门口望眼欲穿地寻找心心念念的身影。虽然何家树没有确切表明会来参加这次家长会，但何家浩就是笃信他哥一定会来。
　　此刻，他站在这里，满心欢喜，满怀期待。

　　然而让他从未想到的是，林俊荣竟然也来了。这个姓林的就是个掉进钱眼里的疯子。

　　“什么？没钱！那就没得商量了。”

　　何家浩好声好气地哄着，想让他赶紧离开，但林俊荣的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何家浩没想到，他竟然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些话来。

　　“何家树根本就不是何家的种！”

　　“我才是他亲爸爸！”

　　“他就是她妈偷人生下的野种。”

　　……

　　一字一句尖刀似的扎在何家浩经年不敢触碰的伤疤上。他慌乱地挡在面前想要阻止，可那钱疯子却变本加厉。何家浩的身体有些颤抖，而后，他听见林俊荣就这样赤裸裸地把那些他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心思全都掏了出来，丢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以这样一种令人恶心的方式。

　　“你小子天天缠着我儿子是不是喜欢他啊？”

　　“真是变态！”

　　“要不给钱，我现在就告诉你家里！”

　　……

　　每个字都像生蛆的腐肉砸在何家浩的真心上，他觉得恶心极了，胸口沉闷，呼吸变得急促，而后他看到了拨开人群朝他奔来的何家树，何家浩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唯一的念头是：怎么办？他……听到了吗？

　　……

　　后来这场闹剧是怎么收场的何家浩不知道，再醒来时他已经被关在了房间里，父母收了他的手机，他就每天趴在窗户边，心存侥幸地期待着他哥还会像从前一样出现在楼下。可是老天似乎并不眷顾他，再听到何家树的消息，是陈俊立赶来通风报信。

　　他哥就要离开西樵了。

　　脑子空白了一刻，身体却已经先冲了出去。他疯了一样赶去车站，堪堪在进站前拉住了那人的手。

　　他攥得很紧，用尽全身的血肉，全身的骨骼去抱住他，如果可以，何家浩真想就这样把人锁在身边，什么家族，什么荣耀，他通通不要，他只要他哥！少年倔强的样子看起来那么蛮横、那么不讲理，可实际上，待所有的不甘在心里百转千回地兜了一圈后，出口的不过是句：“哥，求求你不要再丢下我了。”落魄得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那一刻，何家树推拒的动作分明顿住了，而后有一只温柔的手抚上了何家浩的脖颈，很轻，很柔，似是带着无限的留恋。

　　这让何家浩慌乱的心开始疯狂跳动，他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无限的恐慌里紧握着那么一点点渺茫的期待。

　　可是，浮萍是救不了人命的，稻草更不行。许久后，颈边的温度渐渐褪去，一阵低哑的声音响起，他听见他哥说，“小浩，该长大了。”

　　那一瞬，有泪落在了彼此肩头。

　　后来他哥还是走了，不论他怎么哭，怎么闹，怎么追，他还是走了。何家浩好像做了一场仲夏夜的美梦，现在梦醒了，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瘫坐在路边，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一米八几的个子缩成一团，何家树的那滴泪大概抽走了他浑身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