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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绝谷风声遇旧部 西渊不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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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营覆灭的第三日,姜芷漪的大军已兵临建都外的最后一道关隘——雄关。
城楼上旌旗猎猎,端王的“镇国”大旗在风中招展,城垛后弓弩手严阵以待,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姜芷漪勒马立于军前,银枪拄地,枪尖的血渍早已干涸成暗红,与甲胄上的斑驳痕迹融为一体。
她周身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眼底猩红翻涌,那是连日征战的疲惫,更是对时鸢的牵挂与破城的急切。
“将军,雄关易守难攻,守军皆是端王心腹,硬闯恐伤亡惨重!”
厉鸿策马至她身侧,声音里满是凝重。
姜芷漪抬眼望向雄关的城楼,目光死死锁在城楼上那个耀武扬威的守将身上——
那是端王的舅哥,也是构陷她“私藏敌国公主”的主谋之一。
“传我将令!霍家军列阵关前,擂鼓叫阵,吸引城头火力!云朔三城守军随我迂回,待我登城取将首,即刻攻城!”
军令传下,霍家军的战鼓轰然擂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霍烶风一马当先,立于阵前怒吼:
“端王谋逆,祸乱朝纲!靖安将军奉天命清君侧,尔等若识时务,速速开城投降,可免一死!”
城楼上的守将冷笑一声,弯弓搭箭,一箭射向霍烶风:
“反贼姜芷漪,私藏敌国公主,勾结南蛮,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箭镞破空而来,霍烶风挥剑格开,眼底怒火中烧。
城头的弓弩手应声齐射,箭雨如蝗,朝着关下的霍家军倾泻而下。
就在此时,姜芷漪动了。
她猛地拔起银枪,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门左侧的城墙。
距离城墙三丈之遥时,她突然借力跃起,赤甲在空中划过一道炽烈的弧光。
她手中银枪狠狠刺入城墙砖缝,借力再次腾身,动作迅猛如鹰隼,竟在箭雨之中,步步登城!
“不好!姜芷漪要登城!”城头守兵惊呼,纷纷调转弓弩,朝着半空中的身影射去。
姜芷漪银枪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格开漫天箭雨。
她的发丝被风卷得散乱,血污与汗水糊在脸上,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决绝。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守将,破了雄关,去救陛下,去见阿鸢!
不过数息之间,她已飞身跃上城楼。
守将惊得魂飞魄散,拔刀便砍:“反贼休走!”
姜芷漪不闪不避,银枪顺势一挑,直接挑飞他手中的钢刀。
不等守将反应,她欺身而上,银枪横亘在他的咽喉之上。
“你构陷本帅,害我阿鸢坠崖,今日,拿命来偿!”
守将面色惨白,双腿发软,竟直接跪倒在地:“将军饶命!是端王指使我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姜芷漪冷笑一声,眼底杀机暴涨,
“我阿鸢坠崖时的痛,我东昭将士战死时的恨,谁来替他们偿?”
话音未落,银枪猛地向前一送!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的战甲,也染红了城楼的青砖。
姜芷漪单手拎起守将的首级,高高举起,声震四野:
“守将已死!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城头上的守军见主将已死,军心瞬间大乱,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投降。
“开城门!”姜芷漪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城下的云朔守军一拥而上,轰然撞开了雄关的城门。
霍家军顺势杀入,城内的残兵不堪一击,纷纷逃窜。
姜芷漪立于城楼之上,银枪拄地,手中仍紧攥着那枚血淋淋的首级。
她抬眼望向建都的方向,眼底的猩红未散,却多了几分急切。
雄关已破,建都近在眼前,可她的阿鸢,却依旧杳无音信。
“传我将令!无需休整!全军即刻拔营,兵发建都!”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惊澜捧着水囊匆匆赶来,眼中满是心疼与敬佩:
“将军,至少喝口水再走啊!”
姜芷漪接过水囊,仰头饮尽。
她抹了抹唇角的水渍,从怀中掏出那支变形的银针,轻轻擦拭着。
“惊澜,”她轻声道,
“阿鸢会不会怪我?”
沈惊澜哽咽着点头:“时鸢姐姐定知,将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东昭,为了她。”
姜芷漪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却也多了几分坚定。
她将银针揣入怀中,贴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是她心脏跳动的地方,也是她藏着时鸢所有温暖的地方。
“阿鸢,等我。”
时鸢拖着跛腿,在密林深处又走了三日。
走到一处断崖边,前方已无去路,唯有一条狭窄的藤蔓桥,横跨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之上。
藤蔓早已枯朽,风一吹便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时鸢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扶着崖壁,艰难地站稳身体。
低头望去,峡谷下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像极了落马坡的云海。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里瞬间闪过姜芷漪撕心裂肺的嘶吼。
为了姜芷漪的清名,为了西渊的子民,也为了她们能重逢的那一天。
时鸢深吸一口气,拖着跛腿,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藤蔓桥。
枯朽的藤蔓在她的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博弈。
山风骤起,藤蔓桥剧烈地摇晃起来。
时鸢一个踉跄,险些坠入峡谷。
她死死地抓住藤蔓,指甲早已脱落的手掌被勒得血肉模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狼嚎声从身后传来。
时鸢猛地回头,只见数匹狼正站在崖边,绿油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正是那日被她击退的狼群余孽。
它们显然是循着她的血腥味追来的,此刻正虎视眈眈,等待着她坠入峡谷的那一刻。
时鸢的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缓缓抽出绣囊里的银针,仅剩的三枚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想要我死?”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慑人的气势,“那就来试试吧!”
为首的狼猛地扑来,时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银针狠狠刺入狼的咽喉!
狼的惨叫响彻峡谷,身体重重地坠入深渊。
其余的狼被激怒了,纷纷扑上藤蔓桥。
枯朽的藤蔓在狼的踩踏下,发出了濒临断裂的脆响。
时鸢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摇晃的藤蔓桥上与狼周旋。
银针接连刺出,每一次都精准地命中狼的要害。
最后一枚银针刺入狼眼的瞬间,藤蔓桥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了一声巨响。
时鸢的身体猛地向下坠去,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一根相对粗壮的藤蔓,悬在了半空中。
峡谷的风卷着她的白发,猎猎作响,她低头望去,深不见底的云雾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始沿着藤蔓向上攀爬。
手掌的血肉与藤蔓摩擦,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她的身影,悬在峡谷的半空中,像一株不屈的鸢尾,在狂风中顽强地生长。
藤蔓断裂的刹那,时鸢只觉身体一轻,随即便是急速的下坠。
狂风在耳边呼啸,峡谷的云雾扑面而来,冰冷的水汽打湿了她的白发与白衣。
她下意识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落马坡的云海,姜芷漪撕心裂肺的嘶吼,云朔城巷口的鸢尾花……
一幕幕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微弱的笑意。
芷漪,我怕是……不能再见你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一道黑影突然从峡谷的峭壁间窜出,如雄鹰般俯冲而下,精准地揽住了她的腰。
时鸢只觉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她带离了下坠的轨迹,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了一处干燥的山洞里。
洞内燃着一堆篝火,跳跃的火光将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正背对着她,手中拿着一个陶壶,在篝火上煮着什么。
男子的身形挺拔,动作利落,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江湖人的凛冽之气。
时鸢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难忍,右腿的骨折处更是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绣囊,还好,缠花簪与仅剩的一枚银针都还在。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为他增添了几分煞气。
他的目光落在时鸢的身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是谁?”时鸢的声音嘶哑得不成形,却带着一丝警惕。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将煮好的草药汤倒在一个木碗里,递到她的面前。
“喝了它。”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是治外伤的草药,能缓解你的疼痛。”
时鸢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目光中找到一丝破绽。
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开口:“在下墨影,是西渊旧部,奉先皇遗命,暗中保护公主。”
“西渊旧部?”时鸢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满是震惊,“父皇的遗命?”
墨影点了点头,眼底的复杂更浓:
“先皇驾崩后,苏文彦等人便暗中勾结,暗算属下,囚于牢中。近日他们发难,疏忽了对我的看守,属下才得以逃脱。
那日在密林边缘,发现了公主与狼群搏斗的痕迹,一路追踪至此,才侥幸救下公主。”
时鸢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没想到,父皇竟早已为她安排好了后路,更没想到,西渊的旧部,竟一直在暗中守护着她。
还好,不是所有西渊的旧臣都要作乱。
还好,西渊不是她孤身一人。
她接过木碗,一饮而尽。
草药汤的味道苦涩难忍,却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量,缓缓流入她的腹中,缓解了她浑身的酸痛。
墨影看着她苍白的脸庞与满头的白发,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公主,您的伤势太重,右腿骨折,脊背的伤口发炎化脓,还中了密林的瘴气,必须尽快治疗。属下在附近的山林里,有一处隐秘的据点,那里有充足的草药与食物,可保公主安心养伤。”
时鸢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坚定:“墨影,我伤好之后,要立刻前往西渊旧都。”
“公主是为了寻找端王与苏文彦勾结的证据?”墨影沉声道。
时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是了然。
能在边境潜伏多年,墨影的消息,定然十分灵通。
“是。”她一字一顿道,
“那些证据,不仅能替姜将军洗清污名,更能安抚西渊的遗民,阻止他们被南蛮利用,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墨影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单膝跪地,沉声道:
“属下遵命!定当护公主周全,助公主完成心愿!”
时鸢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执念愈发强烈。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的方向,那里是东昭的都城,是她的小将军所在的地方。
“芷漪,”她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眷恋与坚定,
“我活下来了。等我找到证据,安顿好我的子民,定要回到你的身边。”
篝火跳跃,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庞与满头的白发。
前路漫漫,却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