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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云海一别两相思 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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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晨雾的刹那,姜芷漪猛地勒住缰绳。
□□的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溅起的碎石混着血沫,砸在落马坡的青石板上。
她一身染血的战甲,脊背挺得笔直如枪杆,却无人看见她紧攥缰绳的手,指节已泛出死白,连掌心那支变形的银针,都几乎要嵌进血肉里。
她没有回头。
身后是悬崖,是翻涌的云海,是时鸢坠落的方向——
那里的风卷着云雾,呜咽得像极了她那日撕心裂肺的嘶吼。
身前是东昭的万里江山,是数万将士的殷殷目光,是霍烶风悔恨交加的守护,是端王谋逆的滔天祸乱。
银枪斜挎在马鞍上,枪尖的寒芒被晨雾晕染得模糊,却依旧带着方才浴血厮杀的戾气。
风卷着她的战袍猎猎作响,发间的金冠早已歪斜,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混着血污,狼狈得让人心惊。
可她的眼神,却比枪尖更冷,比寒铁更硬。
“将军,前方三十里处有端王的先锋营埋伏,据斥候回报,皆是精锐死士。”
裴烬策马赶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担忧。
他看见自家将军的目光,始终无意识地飘向左侧的悬崖方向,那目光里的眷恋与痛苦,几乎要将这铁骨铮铮的战神融化。
姜芷漪缓缓收回视线,将那枚银针放入怀中,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将令,前锋营改道,从右侧密林中穿插,绕到敌军后方。
霍家军正面迎敌,务必拖延半个时辰,不得恋战。
云朔、云澜、靖江三城守军,随我从左翼突破!”
军令如山,将士们轰然应诺。
唯有霍烶风,策马与她并行,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喉头滚动了数次,才艰难地开口:
“芷漪,你放心,待平定叛乱,我亲自带人封山搜寻,掘地三尺,也定会将时鸢姑娘……”
“不必。”姜芷漪打断他的话,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却也没有一丝怨怼。
“阿兄,你我血脉相连,今日你护我杀出重围,往日的恩怨,我可以不计。但时鸢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插手。她是我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都只能是我姜芷漪的。”
霍烶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那日的剑,不仅刺向了姜芷漪的面门,更刺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信任。
若不是端王的谋逆来得及时,恐怕他们兄妹二人,早已血染当场,徒留终身遗憾。
大军行至正午,烈日高悬,晒得战甲滚烫。
姜芷漪却丝毫未觉,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时鸢坠落前的最后一幕——
那一日,落马坡上,箭如雨下。
时鸢一身白衣,替她挡下了苏文彦的暗箭,箭簇穿透肩胛的瞬间,她甚至能看见那抹月白上绽开的血花,艳得像极了云朔城巷口的鸢尾。
她笑着对她说:
“芷漪,我是西渊的公主,也是你的阿鸢。若有来生,我愿不生在帝王家,只做你院中的一株鸢尾,岁岁年年,伴你左右。”
然后,她便坠入了那片茫茫云海。
“噗——”
姜芷漪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马鞍。
她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渍,眼底的血丝愈发浓重。
沈惊澜哭着扑过来,想要替她擦拭,却被她抬手推开。
“将军,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您歇一会儿吧!”
沈惊澜的声音里满是哭腔,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麦饼,递到姜芷漪面前,
“时鸢姐姐若在,定不愿看到您这样作践自己!”
“作践?”姜芷漪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
她接过麦饼,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掌心反复摩挲,
“我连她的尸身都找不到,连替她收殓的资格都没有,这算什么作践?
惊澜,从阿鸢坠落的那一刻起,我姜芷漪的命,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
她的命,一半属于东昭的江山,一半属于那个坠入云海的白衣女子。
夜幕降临,大军在一处山谷中安营扎寨。
篝火熊熊,映照着将士们疲惫的脸庞。
姜芷漪独自坐在一块巨石上,手中摩挲着那支变形的银针。
银针的尖端,还留着时鸢指尖的温度吗?
姜芷漪将银针贴在脸颊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抬头,望向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那是西渊的方向,也是时鸢的故乡。
“阿鸢,”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我率大军还朝,清君侧,诛叛逆。他们都说,我是东昭的战神,是万民的希望。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战神,我的希望,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你若活着,会回家吗。”
她猛地收紧手指,银针的尖端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渗出,与掌心的旧血痂融在一起。
“等我。”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将士们的鼾声。
姜芷漪缓缓起身,走到战马身边,轻轻拍了拍马颈。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西渊的方向,眼底的决绝,足以照亮整个黑暗。
西南方向的密林,比落马坡的寒渊更显狰狞。
时鸢拖着依旧跛行的右腿,一步一步地在密林中艰难前行。
衣衫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与干涸的血渍黏在一起,紧贴着脊背的伤口,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剜她的肉。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不是岁月的痕迹,而是那日坠崖时,剧痛与绝望交织,一夜白头。
风卷着她的白发,在林间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只濒死的白狐,在荒无人烟的山林中,寻找着最后的归途。
每走一段路,她都会靠在树干上,喘息片刻。
右腿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咬紧牙关,让牙齿深深嵌入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没有水,没有食物,只能靠林间的野果和露水勉强维持生命。
野果酸涩,刺得她喉咙生疼;露水冰冷,喝下去后,腹中更是翻江倒海。可她不敢停下。
这日,时鸢走到一条溪流边,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摔在地上。
溪水清澈,映出她苍白的脸庞和满头白发,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笑自己狼狈,笑自己固执,笑自己明明已经身陷绝境,却还在想着那个远在东昭的赤红身影。
她伸出手,想要掬一捧溪水,洗去脸上的血污。
可指尖刚触碰到水面,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手掌早已被乱石和荆棘磨得血肉模糊,指甲也早已脱落,露出了森森的骨茬。
时鸢缓缓收回手,将绣囊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姜芷漪的温度。
她的意识开始混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她与姜芷漪相遇的点点滴滴。
她是落魄的西渊公主,她是凯旋的东昭战神。
她被追杀,走投无路,是她一身赤甲,手持银枪,如同天神下凡,将她护在身后。
那时的姜芷漪,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的阳光。
那时的时鸢,只觉得自己灰暗的生命里,终于照进了一束光。
她们一起行军,一起打仗,一起看星星,一起谈天说地。
她为她出谋划策,成为她最信任的军师。
她为她披荆斩棘,成为她最坚实的依靠。
她们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滋生。
无关家国,无关身份,只关彼此。
可命运,却对她们如此残忍。
“芷漪……”时鸢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眷恋,
“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平定叛乱,一定要活着。”
“等我。”
“等我回去,带着证据,回到你的身边。”
“等我回去,做你院中的那株鸢尾,岁岁年年,伴你左右。”
不知过了多久,时鸢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
黑暗中,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是狼群。
寒渊之中,食物匮乏,这群狼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它们看着时鸢,如同看着一道美味的佳肴。
时鸢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现在手无寸铁,右腿骨折,肩胛重伤,根本不是这群狼的对手。
狼群缓缓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时鸢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软鞭如今已经挥不动了。
她的手,悄悄摸向了绣囊里的银针。
这是她最后的武器。
“想要吃我?”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狼群似乎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停下了脚步,却依旧没有离开。
时鸢知道,今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她紧紧攥着银针,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她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即将涅槃的凤凰。
狼终于发起了攻击,为首的那匹狼猛地扑向时鸢,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
时鸢眼中寒光一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银针,狠狠地刺向了狼的眼睛!
“嗷呜——!”
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它的眼眶中喷涌而出。
其他的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纷纷停下了脚步。
时鸢没有停下,她拖着残破的身躯,猛地扑向另一匹狼,手中的银针再次刺出,精准地刺入了狼的咽喉!
一匹,两匹,三匹……
时鸢的身上,又添了无数道伤口。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她的白衣,也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可她依旧没有倒下。
她的眼中,只有对生的渴望,对姜芷漪的执念。
终于,最后一匹狼也倒在了地上。
时鸢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支撑不住。
她的身体早已被鲜血浸透,右腿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
可她的嘴角,却扬起了一抹微弱的笑意。
她活下来了。
她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拖着依旧跛行的右腿,一步一步地朝着西渊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给她苍白的脸上带来了一丝暖意。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之中,唯有那支缠花簪子,在绣囊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那光,是她的执念,是她的希望,是她对姜芷漪,最深沉的爱与守护。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可时鸢的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回到西渊,找到证据。
救她的子民于水火。
回到她的小将军身边,告诉她,她从来都没有背叛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