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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落马坡归程逢劫 我的小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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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彦几人逃出云朔城后,并未如他们承诺的那般远遁天涯。
反倒是如阴沟里的鼠蚁,蛰伏在东昭与南蛮的边境地带。
三月之间,他们暗中勾连了两股势力——
一股是对姜芷漪恨之入骨的南蛮残部,另一股则是东昭朝堂上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文官集团。
这三月里,姜芷漪正忙于整顿云朔城防,安抚战后惶惶不安的百姓。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应瑞武帝之召,率领大军,浩浩荡荡踏上归程。
大军行至云澜城外的落马坡的峡谷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壁之上,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破空的锐响,钉入将士们的铠甲与皮肉。
滚石擂木紧随其后,呼啸着砸落,瞬间将前路堵死。
南蛮残部的嘶吼声与东昭叛军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震彻整个山谷,惊起崖壁上无数寒鸦。
裴烬率领前锋营奋力抵抗,长刀挥舞间血花四溅,可叛军数量实在太多,不过片刻,前锋营便陷入重围,将士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之中,一支淬了毒的冷箭,竟绕开层层护卫,直奔时鸢而来。
姜芷漪眼疾手快,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时鸢狠狠推开。
那箭堪堪擦过她的胳膊,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瞬间染红了她肩头的朱红战甲。
“保护将军!”厉鸿目眦欲裂,怒吼着率领亲兵将姜芷漪和时鸢护在中间。
亲兵们的长刀连成一道屏障,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生死相搏,血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苏文彦带着几个心腹,从浓烟与火光中缓步走出。
他衣衫整洁,与周围的狼藉格格不入,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姜芷漪,别来无恙啊!”
“你以为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便会感恩戴德?”他嗤笑一声,语气中的嘲讽如尖刀般刺人,“真是天真得可笑!”
说罢,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叛军立刻押出了几个被绑缚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恐惧,正是云朔城那些曾捧着炊饼、流着热泪迎接姜芷漪入城的子民。
“你看,这些都是你拼死守护的子民。”苏文彦的声音冷得像冰,
“今日,我便用他们的血,祭奠我西渊的亡魂!”
“苏文彦,你敢!”姜芷漪银牙咬碎,目眦欲裂,手中银枪直指他的咽喉,枪尖的寒芒几乎要将空气刺破。
“我有何不敢?”苏文彦的目光阴鸷地落在时鸢身上,带着彻骨的怨毒,
“时鸢公主,你不肯帮我们复国,那便看着这些人为你陪葬!看着姜芷漪,身败名裂!”
他早已买通了朝堂上的文官。
只要今日姜芷漪葬身于此,他们便会立刻散布谣言,说她勾结南蛮,意图谋反。
届时,不仅她的一世英名会化为乌有,连带着东昭的江山,都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姜芷漪红了眼,银枪如狂蟒出洞,枪尖所过之处,尽是亡魂。
可叛军的数量实在太多,她杀得手臂发麻,却依旧无法突破重围。
时鸢的身上已有几处刀伤,白裙被鲜血染得斑驳,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紧紧握着姜芷漪的手,指尖的冰凉透过战甲传过来,她低声道:
“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让你当初动了恻隐之心。
对不起,是我给了这些豺狼喘息之机。
姜芷漪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周围将士们一个个倒下,看着苏文彦那张狰狞的脸,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起那个茶寮的夜晚,昏黄的灯火下,时鸢哀求的眼神;想起自己最终收回的那杆银枪,想起自己一时心软留下的无穷后患。
悔意,如滔天潮水般将她淹没。
如果当初,她能狠下心肠,一剑斩了苏文彦这群贼子……
如果当初,她没有放过那些豺狼……
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血流成河?
是不是,她的将士,她的子民,就不会枉死?
是不是,她身边的人,就不会受此牵连?
苏文彦看着姜芷漪痛苦的模样,笑得越发癫狂。
他举起长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嗜血的光,便要朝着那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时鸢看着身侧的姜芷漪,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眷恋。
那目光,像是要将姜芷漪的模样,永远刻在灵魂深处。
她忽然挣脱开姜芷漪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苏文彦扑了过去。
抱歉,是我让你心软。
一切,该回归正轨了。
我的小将军,你要好好活着。
来世我再来爱你。
她袖中藏着的银针,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寒芒,狠狠刺入了苏文彦的后心。
“你……”苏文彦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时鸢决绝的眼神,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癫狂瞬间被错愕与恐惧取代。
时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他滚下了旁边的悬崖。
那悬崖深不见底,只有云雾翻涌,吞噬一切。
“阿鸢——!”
姜芷漪的嘶吼声,撕裂了漫天的厮杀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她疯了般朝着悬崖边扑去,却只看到滚滚的烟尘,和那一抹决绝的白色身影,在视线中转瞬即逝,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那一刻,姜芷漪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跪在悬崖边,银枪拄地,枪杆被她握得咯吱作响。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脸上滑落,滴落在悬崖边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山谷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叛军被随后赶来的援军尽数剿灭。
可那些倒下的将士,那些逝去的子民,还有那个永远坠入深渊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时鸢坠崖的那一刻,姜芷漪的理智便已彻底崩碎。
她疯了似的扑到悬崖边,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一遍又一遍地嘶吼:“阿鸢——!阿鸢——!”
风卷着她的嘶吼撞在山壁上,只换来一片死寂的回响,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惨烈的一幕沉默。
裴烬和沈惊澜死死拽住她的手臂,生怕她一个冲动,也跟着跳下去。
沈惊澜哭得嗓子都哑了,哽咽道:“郡主!你冷静点!时鸢姐姐她……她不会有事的!”
姜芷漪猛地甩开他们的手,眼底布满血丝,红得吓人,那是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交织的颜色。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狠厉,声音发颤却字字千钧:
“搜!给我掘地三尺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军立刻分散开来,沿着悬崖底部的密林一寸寸搜寻。
姜芷漪亲自带队,不眠不休地找了三天三夜。
她的战甲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双手布满血痕与划痕,脚底磨出的血泡早已溃烂,可她连时鸢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
当她踉跄着走到一条山涧旁时,终于在溪边的乱石堆里,发现了一根变形的银针。
姜芷漪握着那根针,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缓缓跪倒在地。
银针锋利,硌着掌心的伤口,疼得她心口一阵抽搐,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她望着潺潺流淌的溪水,溪水清澈,却映不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阿鸢……我错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无尽的悔恨,“我不该心软,不该放过那些杂碎……你回来好不好……”
沈惊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而绝望的背影,哭得泣不成声。
厉鸿则沉默地站在一旁,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指节泛白,眼底是沉沉的怒意与悲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烟尘滚滚中,一面绣着“霍”字的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霍烶风来了。
是瑞武帝亲派的援军主帅,也是姜芷漪的兄长。
此刻,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姜芷漪面前。
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抹近乎偏执的疯狂,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芷漪,节哀。”
“她没死!”
姜芷漪猛地抬头,眼底闪着偏执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着霍烶风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兄,她一定没死!你帮我找!我要找到她!”
霍烶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掌心那支断裂的簪子,心中一痛,终究是叹了口气,沉声道:
“我已经让人扩大了搜寻范围,悬崖底部、周边山林,全都不会放过。你放心,只要时鸢姑娘还活着,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悬崖之下的陡坡乱石嶙峋,山涧水流冰寒彻骨。
时鸢抱着苏文彦滚落的瞬间,指甲崩裂抠不住崖壁石缝,却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拼尽全身力气将苏文彦的身体死死压在上方。
她要让这具沾满鲜血的躯壳,成为自己坠落的肉垫。
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风声炸开,苏文彦的后背先撞上凸起的岩石,那根没入后心的银针彻底穿透心脏,他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没了气息。
时鸢借着他身体的缓冲,减少了大半冲击,却依旧被震得五脏六腑移位,一口鲜血猛地喷在苏文彦冰冷的脖颈上。
最后一重撞击,是苏文彦的尸体重砸在坡底乱石堆,而时鸢,正落在他早已僵硬的躯壳之上。
月白襦裙被血与泥染得辨不出原色,脊背上的旧疤被重新撕裂,森白骨茬隐约可见,新伤更是遍布全身。
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剧痛,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滴落在苏文彦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那支缠花簪子,簪尖刺破皮肉,鲜血染红了簪身的鸢尾花纹,也凝固了江南古镇的温柔记忆。
“芷漪……”
时鸢干裂的唇瓣翕动,微弱的气音刚出口便被山风撕碎。
她瘫在苏文彦冰冷的尸身上,四肢百骸都浸着刺骨的寒,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沉浮。
她不能死,更不能被姜芷漪找到。
苏文彦已死,可东昭朝堂的豺狼仍在,他们布下罗网,只等姜芷漪身陨,便会构陷她谋反,覆灭霍家。
而西渊的子民,本就流离失所,若奸佞得逞,定会被冠上“余孽”之名,落得赶尽杀绝的下场。
一想到族人的命运,时鸢的心便如钝刀凌迟。
可她活着,便是姜芷漪最大的把柄。
若小将军知晓她尚在人世,“私藏敌国公主”的罪名,便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
时鸢的指尖抠进泥土,骨茬磨出鲜血,眼中却骤然燃起决绝的光。
西渊。她必须回去。
她是西渊末代公主,是唯一能找到苏文彦勾结南蛮与东昭文官铁证的人。
那些藏在御花园鸢尾丛下的密信,不仅能替姜芷漪洗清污名,更能安抚西渊遗臣,护族人远离战火。
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时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躯,扭曲的右腿传来撕裂般的痛,脊背的伤口磨着碎石,血痕蜿蜒如红蛇。
她紧攥着绣囊里的缠花簪——那是姜芷漪的温度,也是她的支撑。
“芷漪,等我。”
她抬头望向东方,声音嘶哑却坚定。
随后,拖着跛行的腿,一步步走向西南的密林。
那里是西渊的方向,是故国,是责任,也是通往她小将军身边的唯一路。
白发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时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
绣囊里的簪子闪着微光,一半系着故国子民的生死,一半系着远方爱人的清名。
活下去,回西渊。
守她的子民,也守她的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