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冬有信》聪明鳄鱼

8、第八章 师者，传道

　　学院的几位主管领导陪同上级前来，一行人侃侃而谈教育经验，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他们听着几位资历深的老教师分享近年来的成果，频频点头思考。

　　远处，江晚滨正在清点材料。她听见了讨论声，为了避免不被叫去谈话，掺合这些活，她头都没抬，赶快把资料都拢起来，趁机撤了。

　　刚走出门口，江晚滨就预感有人找。果然，系主任已经发来微信，叫她去汇报工作。
　　既然已经出来，她就不想再回去了。

　　“主任，我正在打印店整理素材呢，打算洗一些照片留档，您看可以吗？”

　　看到消息的系主任摇了摇头，他也知道这些年轻人不爱凑热闹、抢功劳，索性编了一个得体的理由，把话题引向别处。

　　江晚滨倒是真的朝打印店走，她和六舍楼下的那家老板相熟，按照老规矩在微信上交代了细节，她便转身离开——她没有看热闹的习惯，就不在那里耽误老板拍证件照做生意了。

　　她编辑完注意事项，想了想，又点开另一个群，上次的消息还是今早的集合通知。
　　她匆匆说了语音，转成一条文字，发了出去：“大家都辛苦了[玫瑰]，想吃点什么？可以推荐下店，我请客。”

　　几分钟内，群里没人回复，像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而行政楼前，大家正在小声讨论。

　　临时帮忙的同学已经撤了，有的下午还有课，有的忙着出校……剩下的这些同学，正在清扫收尾，尽量不给保洁阿姨添麻烦。

　　他们大多是老生，已经听过江晚滨讲授《普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教育心理学》等课程。

　　即使有的系里没开设，这些同学没能亲自感受，也能从朋友的话语里，拼凑出江晚滨独特的教学风格和“人格魅力”。

　　大家谁也不想当出头鸟。生怕江老师的温柔、和善到此为止，会突然降雪。

　　“之前的何老师就是啊，为了办展，跟我们可客气了，一点都不指使我们。”
　　“谁成想啊……三天的展一结束，人家把我们做的教具、画的画都拿走了，也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别提了，她那科才给我60分！！还像多施舍似的，这学期我评奖学金是没戏了。”

　　孟樱和陈序本来不好意思开口，毕竟不是一个学校的，也不懂人家内部的事。

　　好在，今天还有几个其他学校的学生，大家也没好意思先走，正在纠结中。

　　孟樱不怎么挑食，即使不喜欢的东西也勉强吃几口，不扫别人的兴。

　　她本来打算大家定哪，她就跟着去哪，没有什么特别意见。可是大家都不说话，怕对面的江晚滨特尴尬，孟樱率先开了口。

　　孟樱试探性地发了条消息：“我记得学校后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融合菜餐厅，叫“橘见餐厅”，评分高，价格也不贵，要试试去吗？”

　　“好啊好啊！”
　　“我也听过这家店，大众点评上评分也挺高呢[小太阳]”
　　“她家的柚子蛋糕，买家秀也好好看啊[爱心]”

　　有了孟樱开头，大家逐渐活跃起来。

　　虽然大学几年，对老师们心有余悸，但最近像陀螺一样忙着上课、试讲，大家都有些疲惫，正好趁着这次机会短暂地放松一下。

　　“好”，江晚滨一锤定音。

　　学委在群里发了定位，没多远，大家加快速度，收拾好后结伴去店里。

　　江晚滨没回办公室，她去车里补了下装，不紧不慢去目的地。

　　果然，如她所料，自己最先到。

　　作为一个实打实的i人，看着结伴而行的人们走来走去，放松精神的她有点不适应，自己暗示再坚持会儿。

　　同学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心里的紧张散去了大半。他们看见江老师后热情地打了招呼，互相谦让一番后，挨个儿落座。

　　由于不是商务宴请，大家也就不太讲究坐次顺序。

　　江老师身边和对面的位置都是危险区——只有勇士敢于尝试。于是，学委坐到对面，孟樱和陈序一左一右挨着江老师坐。

　　虽然孟樱平时也觉得自己还不算大，但看着学弟学妹们有点紧张、青涩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年轻真好，并把感慨给陈序发过去了。

　　陈序趁机补刀：“是年轻好，还是当江老师的学生好？”

　　这时，江老师接完电话回来了。
　　孟樱就没再回微信。

　　孟樱起身让座。江晚滨客气地说了谢谢。学弟学妹们又想起孟樱她们几个都不是本校学生，不用被江老师认真管理，顿时升起一股羡慕之情。

　　看到同学们都乖乖坐着，没点菜。江晚滨便自然地接过菜单，认真地翻看着。

　　江晚滨没耐心全都细看，从第3页开始，她都只是大致扫了眼。她询问同学们的意见：“大家喜欢酸甜口还是咸口？都有忌口吗？”

　　“没有没有，我们吃什么都行！”
　　“在安城上了几年学，大家的口味都变得差不多啦……”
　　“嘿嘿，江老师看着点就行！”

　　最后还是选择困难症的江晚滨做主，按照人数再＋2的数量，点了菜和汤，顺便给同学们每人点了份小甜品。

　　因为新店开业，暂时没法摸清各个口味的受众数量，所以事先说好是端来随机口味的。

　　店家姐姐很会做生意，猜测她们是附近大学的学生，特意多送她们桌西瓜汁和杨梅汁，说可以免费再续。

　　银质餐叉蛮有分量，江晚滨微微用力，就顺利看到小蛋糕里面的果酱——红色的，是她最爱的草莓酱！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还不错，大家可以开个盲盒，看看自己抽中了什么味道的。”江晚滨继续保持着一贯的淡人语气。

　　看江晚滨动筷，大家也跟着动起来，气氛变得活跃了。

　　“江老师，我们都挺好奇的，当时只有您想到找外援的好办法，所以后期咱们这边是组织最快的，我看院长还来看了呢！”
　　“对哇对哇，您不怕领导责备吗——比如，自己学院的学生找不来，非要找外校的，更费力嘛？”

　　江晚滨感觉自己身处娱乐场，像个当红明星一样，接受着各路娱记的采访。

　　她不绕弯子，直接说：“我更希望你们多多学习、巩固知识，别让我绞尽脑汁地期末捞人。”

　　“再就是……这种参与证书，可能对大四的学生更有用些（虽然有的招聘学校不在乎这个）……”

　　听到江老师的解释，孟樱的心里莫名平静了。江老师想的倒是挺周到的。

　　不出意外，江晚滨又抛出雷人话题：“说到学习……大家还想再深造一下吗？”

　　孟樱转头问：“江老师觉得我们这个专业更适合就业呢？还是考研更好呢？“

　　陈序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补充道，“我姐总说现在就业环境不如她刚毕业那时候了，现在当老师竞争的压力太大了！辛辛苦苦备考又准备这那的，还不一定能进面呢！”

　　陈序的话引来大多数同学的共鸣。

　　“是啊是啊，有的就招一两个岗位，报考的都几百人，好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考上了，面对职场老油条，和烦人的家长，我也很烦啊……”

　　江晚滨用纸巾轻轻擦去杯子边缘的口红印记，抬起头看向说话的学生：“这主要看你对未来生活的规划，“她用指节有规律地轻轻敲了敲桌子，“先不用长远地详细去想一辈子的事，那变数太大了！你对近十年有哪些大致的想法？模棱两可的也算。”

　　“想有个稳定的工作，经济独立，然后再养个大狗，我可喜欢陨石边牧了！”

　　江晚滨赞同地点了点头：“不啃老的思想值得表扬，可以试试全职备考，或者先在家全力备考一学期，检验下自己的水平。”

　　“如果全职备考没考上，你可以归因是工作太忙、自己很累导致的精力不足，反而更容易放过自己。”江晚滨陷入了回忆，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管是哪种备考方式，不骗自己、认真对待，就算问心无愧了。”

　　江晚滨想起右手边的孟樱，于是问她有什么打算。

　　孟樱睫毛眨呀眨，她支起脸认真思考了一会，逐字逐句地回复：“我想帮助到别人，更多的人。“

　　孟樱解释说：“实习的时候，我看好多家长都挺自我的，不愿意也不相信孩子能说出来、说得还对……我想有机会能用专业知识帮到别人，无论是小孩儿还是‘大孩子’”。

　　孟樱说完，又感觉自己说得太宏大，好像在誓师大会上立誓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头发，掩饰尴尬。

　　这时，孟樱侧边头发别着的小狗发夹顺着手势，滑到椅子上。江晚滨看到了，顺手捡起来，放到了桌子上，她还看到孟樱泛红的耳垂，像樱桃。

　　没有喝倒彩，包厢里的大家反而响起善意的赞同声。

　　江晚滨又喝了一口水，她继续说道：“我不能干涉你的选择结果，但在我看来，实习期学习一些实践经验，就是很充实的一段经历了！”

　　看着面前单纯无害的孩子，江晚滨补充道：“最近可以先参加研究生考试，看看题型、试试水……当然，调整好情绪哈，别有太大压力！临近毕业事情也很多，尽力就好，没必要事事念念不忘！”

　　孟樱看向江晚滨深邃的眼睛，她认真点了点头。

　　趁着江晚滨柔声开导的间隙，一个男生找准时机，鼓起勇气说：“江老师，我也需要帮助！我同学的期中论文忘记交了，什么时间方便给您送去呢？”

　　江晚滨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学生。果然，上班年头多了，什么样的都能遇到。

　　如果大家都不按时交作业，指望着过几天再补交。那她怎么汇总，发给教秘存档呢？一切都乱了套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江晚滨直截了当地说：“谁没交的话，下节我的课前，找我说明原因。还有，同学的事同学自己负责，你是他的监护人吗？”

　　男生不敢继续多言，悻悻开始吃饭。

　　他旁边的同学也发出疑问：“江老师，我想考研去学特教，家里人不太赞成，可是我真的喜欢这个行业，所以想听听您的意见。”

　　话题转向专业讨论时，江晚滨注意到孟樱悄悄将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不明显。

　　但是，女孩身上飘来淡淡的柑橘香，混着自己身上的香气，反而挺好闻的。

　　“你个头高，照顾一些攻击性强的孩子时，你确实有优势。但是，特殊儿童更需要情绪稳定的引导者，”江晚滨目光直视学生，“你得想好，除了有视听障碍的小朋友，更多的是感统失调、有攻击倾向的幼儿，他们的师生比大概是1：3，一个学生需要配备三四个老师，压力很大的。”

　　这位同学没有打包票自己肯定行，他认真谢谢完江老师，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包厢的顶灯到时间，在还会变色！看着孟樱头发上的细碎光影，江晚滨觉得这家店还蛮有品味的。

　　而孟樱正低头搅动自己碗里的海鲜浓汤，还没注意到江老师投来的眼神。

　　汤匙碰触陶瓷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咚声里，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胸腔轻轻拱动。

　　晚上七点半，时不时刮起一阵小风。风卷着柏油路旁的梧桐叶，把它们吹到一起。

　　江晚滨从学委那要来志愿者最终版的名单，把表格收藏好——这也是学生处给学生们加平时分的证据。

　　“到寝室了，都在群里报个平安。”江晚滨嘱咐学生们。

　　“好的好的”
　　“江老师放心吧，您开车也注意安全呀~”

　　直到所有的学生都走远了，孟樱和陈序转身，跟上江老师，并快速钻进后排车座里。

　　陈序记得，孟樱反反复复念叨：别被同学们看到，她不想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更不想江老师陷入闲言蜚语的各种非议之中。

　　江晚滨径直开车回了教学楼。
　　整栋楼只有几间亮着灯光。她计划着把后备箱的各种材料搬回三楼的办公室，再把各类资料统一放进她的柜子里，方便下次有领导来检查，让她不至于手忙脚乱太过狼狈。

　　“江老师，您一个人爬上爬下的太麻烦啦，我们也体验一下吧！三个人肯定能更快点，我们跟着您走，您让放哪儿，我们就放哪儿。”孟樱建议道。

　　“是啊是啊，江老师，这走廊都没开灯，怪吓人的，咱们几个一起，正好还能做个伴呢！”陈序赶紧补充，“万一电梯不好使了，爬楼梯还得专门有个人——负责打手电筒，照亮呀！”

　　江晚滨本想着秋风萧瑟，两个小孩在车里等，开着空调的密闭空间还安全些。

　　她不想麻烦两个孩子跟自己折腾，自己走的话，两三趟也就拿完了。
　　奈何孟樱和陈序真诚无比，江晚滨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她们的想法。

　　“江老师当年读研时，是不是也这么来回搬运易拉宝、收集整理材料？”孟樱怀抱着一叠文件，在转角处突然问道。

　　“嗯，有时候还要去外地开会，带的东西更多，也更费精力，因为要认真准备，导师交代的活儿可真不少啊……”江晚滨的思绪突然飘到几年前，关于自己在京华市的点点滴滴。

　　再三确认物品无误后，江晚滨放心带着孟樱和陈序下楼，发动车子，顺便开了导航——目的地还是陈慕家。
　　车里播放着莫文蔚的《这世界有那么多人》，穿着小猫图案外套的孟樱，就着歌声翻看相册：“江老师，请问您需要活动的照片吗？今天我拍了一些，都存到网盘里啦。如果您有需要，我发您链接~”

　　明明自己已经去打印了，但等待一个漫长的红灯时，江晚滨透过后视镜答应孟樱，“好，麻烦发我微信吧！”

　　孟樱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不麻烦的”。

　　但她才反应过来，我没有您的微信啊！

　　江晚滨打开二维码，二人顺利加上好友——真正的网络好友。

　　到达陈慕家中，江晚滨劝孟樱和陈序早早洗漱：“今天真是累坏你们了！早点洗个澡，明天再用艾草锤敲一敲肩颈，更有利于恢复，免得腰酸背痛、腿没劲。”

　　陈序十分赞同，赶紧去卫生间准备洗漱用品。

　　连接上热点后，江晚滨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江晚滨正对着自己的电脑核对签到表，注意力不在手机上。

　　刚巧路过的孟樱看到，指了指手机的位置，轻声说道：“江老师，您的手机有来电……有人找……”

　　江晚滨滑动鼠标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拿起手机认真地看着来电人，又是一通执着的电话，她想了许久，开始任由屏幕展示电话超时未接通。

　　孟樱去厨房冲杯姜茶，反而给江晚滨留出了一块自我空间。

　　江晚滨回到房间，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回拨过去。

　　“又在加班？不是你家啊……”江母挑剔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环境，“上次跟你说的，你莹姨家的侄子，那个小伙子长得精神，学历也够用，我看条件很不错了，国企工作的收入也高，你要不要去见见……”

　　“在出差啊……我这边信号不好，总断网……”江晚滨生硬地打断母亲的絮絮叨叨。

　　江母突然眯起眼睛，开始阴阳怪气：“出差？你爸出差那么多年，住的招待所可没有你的档次高啊……对哦，你是大教授，我们可比不了……”

　　江晚滨不语，但怒火已经烧起来了。
　　她透过窗户，除了一排排黄色建筑的洋房，还能看到旁边有个小型的公园。
　　有树有水，绿意盎然。

　　江母看女儿沉默，便还想接着说刚才的相亲话题，但江晚滨都以“忙着心理健康教育”“学校要进行教学评级”“要选购学生上实训课用的材料”等等工作上的事，拿着借口，匆匆挂了电话。

　　看着微信里，她和“岁月静好”的聊天显示已结束，江晚滨莫名地如释重负。

　　两个孩子洗澡还要一会儿，所以她不紧不慢的刷着抖音。恰巧，学校心理学院的大群里发了最新通知，还艾特了所有教职工。

　　原来，上面要选派优秀的骨干老师去隔壁江城市，去那里交流学习先进教学经验，为提高安城师范大学的整体素质贡献力量。

　　等了一会儿，群里还没人回答。

　　江晚滨不再纠结，她直接私信系主任周老师：主任，我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