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冬有信》聪明鳄鱼

9、第九章 有温度的江

　　学院领导本就想派遣心理学出身的几位年轻人去锻炼锻炼。

　　原计划是江晚滨和新来的姜老师一起去——江老师的课时在教研室算是比较少的，这学期仅开《教育心理学》和《发展心理学》两门课程。
　　江晚滨自身又年轻，头脑灵活，正是这次学习的最佳人选。

　　江晚滨主动提出申请出发的意愿后，系主任周老师觉得非常满意：小江还是很配合我的工作滴嘛！

　　同事们也很庆幸，她们可不想顶上去，这意味着把十一假期分开，虽说可以调休，但是她们都订好票准备带孩子出去玩了，不想临时改变行程。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周老师火速联系了教学秘书，把江晚滨的课都调到了十月下旬，并勉励江晚滨一番：“小江啊，年纪轻轻，课上的也好，可以去取取经”、“这次出门注意安全呀，最近流感种类越来越多，学习是其次，安全第一，最重要！”

　　江晚滨一一应答。

　　一向爱干净的江晚滨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后，又折返回教研室，利索地将办公桌收拾了一遍。
　　认真擦过几遍桌子后，她把各种教案、教材、零碎的时钟和摆件都收纳进柜子里。再三确认无误，她才带着材料和包包下楼。

　　江晚滨开车回到陈慕家中收拾行李，已经是下午时间了。

　　她的东西并不多。
　　主要得带着电脑和充电器，衣物到江城再购置也来得及。江晚滨心想，不由减慢了归置东西的速度。

　　而孟樱和陈序一早就去省图书馆排队学习了。不凑巧，今天是孟樱来例假的第一天，她忍了一上午的绞痛，实在受不了了。

　　陈序看着趴在桌子上的孟樱，连着发了几条微信：
　　“还是疼吗？这几天忘记提醒你吃布洛芬了，这记性！”
　　“我点个黑糖牛乳啵啵吧？热的，这条件就这样，没卖姜茶的”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不差这一天了”

　　孟樱疼的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眨眨眼。

　　陈序敏锐地接收到信号，就开始勤快地帮孟樱把东西都收拾好，搀扶孟樱站上扶梯。

　　“陈陈，我其实还好，就是有点拧劲儿的疼，还能坚持住！不用把我当病号看待呀，我只是想回去休息休息，就能好的。”

　　九月末的秋风已经初具凉意，孟樱从图书馆里出来，整个人已经被吹的有些清醒了。

　　她总感觉家里有事：是没给希希添水吗？还是家里煤气没拧好？越想心里越焦躁，索性不坐地铁倒车，直接拦了出租车回家看看。

　　很糟糕，今天的出租车也是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她们更迷糊了。

　　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孟樱和陈序一进门，就发现江晚滨的行李箱已经敞开，里面整齐地叠了几件深色衣服。
　　旁边装了洗漱用品的洗漱包也快满了。

　　孟樱心里一沉，原来自己感觉不对的事，是江老师要走了？！

　　江晚滨正好从卫生间出来，抬头就看见孟樱和陈序对着她的行李箱发愣。

　　“学校临时组织老师去学习，我也在其中，”不知怎的，江晚滨还是没说出是自己想去的。

　　“要去哪里呢？报销机票吗？”陈序问道。

　　江晚滨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去江城，就在隔壁市，很近的，我已经买了今天晚上的高铁票。”

　　“那……只有江老师吗？”孟樱疑惑。

　　江晚滨边打包，边耐心地回复：“还有我同事，是这学期新来的姜老师，她家是江城下面的，昨天就已经回家了。我和姜老师打算后天在江城师范大学正门汇合，再一起去……”

　　江晚滨没有继续说规划，因为她感觉到屋子空气中弥漫的悲伤，像水里散开的盐粒，看不见，但却实实在在咸得发苦。

　　“我们能送送您吗？我们也从图书馆回来了，我们的行程都已经结束了。”孟樱的声音越来越小，好似羽毛一般轻飘飘的。
　　陈序也急忙附和。

　　江晚滨不忍心拒绝两个孩子，点头说好。

　　在江晚滨转身进卧室，继续归置物品的时候，陈序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孟樱，小声问：“你真的OK？要不，我去送江老师？”

　　孟樱摇摇头，她的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这次送别后，陈慕姐姐也快回来了，江老师大概不会再来她家住。

　　或者江老师在，自己和陈序完成看家和照顾希希的任务，也要回学校啦。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23岁生日还没到的孟樱，已经能理解李商隐写诗的情感，此时的她觉得愁苦极了。

　　陈序还没理解：“你不想让我姐和江老师单独撸猫吗？咱们在也行啊，我姐一直很欢迎咱们来玩的。”

　　“不是的……我没有控制欲，我只是有点想占有……我也知道的，这想法很不好，我是怪人吧？”回到房间，孟樱的眼泪流下来，怎么也控制不住。

　　陈序愣了，她结结巴巴地问：“樱樱，你是粉丝对大明星那种情感吗？还是单纯的崇拜江老师是高知啊？”

　　“不是的……我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如果我能给到她一丁点儿的安慰，多难我都会做！”
　　“她不可能喜欢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妹妹，我知道的。我们不会像咱班同学那样。所以，做朋友就好，像陈慕姐那种，可以谈天说地，放松自在……”

　　这回换陈序emo了，她倒不是介意自己的好闺蜜是拉。
　　取向没什么的，恋姐也没什么的。

　　但是，樱樱选中了难度最大的江老师！那是什么啊，堪比难以翻越的珠穆朗玛峰啊。

　　陈序先是默默心疼了好闺蜜，又快速想对策。

　　高铁站穹顶是新修过的，装饰纹样繁复美丽。可惜，三个人都无心欣赏。
　　她们来到安城西站候车，准备做最早的那班高铁。

　　江晚滨看到孟樱正在手机上搜索帖子，很专注，似乎是在研究什么。

　　过了一会儿，孟樱转过来，向江晚滨安利：“江老师，他们学校的网红餐厅真不错！还有其他人特意去吃呢！”“江城师范好像挺偏的，结束太晚的话，就尽量住在学校附近吧，打车不太安全呢”

　　这种微末的小事，上次被提醒还是好久好久以前。
　　看着孟樱关切自己的模样，江晚滨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暖流。

　　孟樱边说着，边摊开手心，赫然放着几块糖。她的睫毛借着灯光，在眼下投出轻微的阴影：“路上可以吃，这个糖是水果味的，里面有夹心，没那么甜腻，也不粘牙。”

　　孟樱今天穿了浅杏色针织开衫，发梢卷着栀子香气的洗发水味道，像株沾着晨露的花朵。

　　江晚滨结过糖果，她的指尖蹭过手掌，痒痒的，孟樱不自然地缩了回来。

　　陈序突然从后面探出头：“樱樱你真是偏心啊，怎么不给我准备？”

　　“你昨天不是偷喝了冰箱里的冰可乐？罐装的，”孟樱打趣道，“我知道你身体最棒了，喝完这么凉的，还能继续睡觉。”

　　孟樱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的微信：“小樱，妈妈和爸爸已经离婚了……”

　　为什么突然坦白？孟樱不解，于是解锁，点进去一个字一个字看：“你也大了，妈妈不想继续瞒着你，也怕你爸带着那个三去找你，你不知道什么情况，还平白被恶心一顿。”

　　孟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发消息的手都在颤抖，憋了半天，发过去一个疑问的表情。

　　宋莉过了许久，才发来消息：“我们也是怕你接受不了，但是也应该让你知道真相。你放心，我们虽然离婚了，但对你的爱不会变，你考研还是买房，妈都供，也让那个人出钱。”

　　孟樱借口去卫生间，转过身之后，她的眼泪终于不用再忍着，可以痛痛快快地流：“妈，我不是怪你们离婚，我只是觉得你们不应该瞒着我，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啊。”

　　宋莉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姑娘，别寻思了，咱们往前看、朝前走吧。”

　　在狭小的隔间里，孟樱哭了很久，直到眼睛哭的发疼。
　　她的心情十分复杂，既为父母的离婚感到难过，又为自己被隐瞒这么久感到委屈。

　　“小樱，你怎么样了？”陈序的文字都透着浓浓的关切味道。

　　孟樱想了想，还是把父母离婚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陈序。

　　陈序飞快输入中：“小樱樱，别太难过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咱们给自己找个新家吧，有自己喜欢的人，还有小动物，比如猫猫狗狗，或者小仓鼠！”
　　“和真正在意你的，而且你也在乎、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多幸福呢。”

　　孟樱知道有的恩爱夫妻会幸福一生，有的却在半路分道扬镳。她只是觉得需要时间消化，让自己变得理性大于感性，她接受了陈序的好意，苦涩地回应：“谢谢你，陈序……”

　　“要不，咱们去你大姨家看看姥姥呢！她家就在江城附近啊。”
　　“这还是一个散心的好机会呢。”陈序又加了一个理由。

　　孟樱确实很久没见姥姥了，于是答应了下来。

　　她们还没试过当天去人工窗口买当日程的票，不熟练地操作一顿后，却发现没有“安城-通源”直达的票。

　　目前的最佳方案是：买“安城-江城”的票，孟樱和陈序再一起做客运站的大巴车，去通源。

　　“一起去江城吧，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也能散散心。呆几天，我再送你们去通源。”江晚滨柔声安慰。

　　纠结方案的二人思考了一下，决定下单到江城的高铁票。

　　用零食成功和陌生人换了座位，三个人顺利坐到A、B、C的位置上。

　　路上，江晚滨轻轻拍了孟樱的肩膀，让她放心眯一会儿，下车前自己叫她起来。

　　因着陈序的解释，江晚滨默契地装作不知道，她觉得未经别人苦，只能尊重、安慰，实在做不到感同身受啊。

　　孟樱也感觉到江老师的担心，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的够多了，不能再积郁了。

　　跟着人群一起出站，来到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孟樱感慨万千。

　　她们选了市区内一家酒店住下。
　　第二天，江晚滨身为向导，带着孟樱和陈序来吃江城著名早餐铺的灌汤包。

　　“江老师，您第一次来江城，怎么这么熟悉啊？找的店真的好吃！”陈序起了个头。

　　“没什么，我搜了一下攻略。”

　　“我小时候姥姥家在这儿，我和我妈妈每年暑假都来。不过，后来我住宿了，就来得不勤了……”孟樱想了想，不禁感叹。她发现一年不来，这座旅游城市又变得漂亮了，还冒出好多新奇的玩意儿。

　　江晚滨藏不住淡淡的笑意：“这次重温一下童年的回忆，再试试新商圈，想必会有不一样的体验。”

　　陈序在一旁笑着打趣：“那我们可得打起精神来了，吼吼吼。”

　　按照计划，三人的第一站来到了江城最负盛名的历史博物馆。

　　暑假档上映了一部好电影，里面介绍的故事背景、搭配的服饰道具，都能在博物馆里找到。

　　孟樱看着具有民俗特色的展品出了神。
　　今天没有导游，于是江晚滨在一旁耐心地讲解着江城的历史渊源——原来江城是荒凉的草甸，是北上的移民者们陆陆续续在此安家，将中原的种植技术传播发展，后来不断发展的江城还一度是东北城市中的翘楚……

　　江晚滨丰富的知识储备让孟樱和陈序听得入了迷。

　　“江老师，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孟樱和陈序异口同声，都满眼崇拜地看着江晚滨。

　　“百科全书”江晚滨却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平时喜欢研究这些，了解得稍微多一点而已。”

　　展品太多、质感太好，令人流连忘返。从博物馆出来，已是中午。
　　三人找了一家大众点评还不错的小餐馆，点了明太鱼丝、雪衣豆沙、锅包肉等几道当地的特色菜。

　　“这地方真舒服，要是能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孟樱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脸惬意。

　　江晚滨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孟樱碗里：“等你以后毕业了，有机会可以考虑来江城工作。”

　　孟樱眼睛亮亮的，又有些不自然：“江老师，你说我要是来江城，是不是需要常常去和亲戚们走走呢……有的亲戚我都不熟，还有我妈的朋友也爱找我，可是我有点不想去。”

　　“觉得勉强的话，就让自己忙起来，他们也没法挑出毛病。”江晚滨认真地看着孟樱，说出了一个意外的答案。

　　“要是他们总让你去，那我就坐车来把你带回安城，都在我家住！”陈序比划着。

　　孟樱想了想，“那我要是真的应付不过来，就再跑回安城呗！还继续找你们！”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三人顺路去了江城老街。

　　据说19世纪末，老街是一条搞货运的必经之路，来来往往的运输车装着价值不菲的货物。

　　时间来到21世纪，老式建筑都尽量保存完好，它们都是公共文物，不能破坏、重建。
　　转型升级后，不仅商店种类更多了，就连街边也摆满了各种特色小摊位。

　　今天似乎有什么活动，转角处几家小摊位都是类似的可爱布置——花式字体的招牌、奶油色为主的盐系装饰，还有穿着卡通背带裤的npc，她们正往蕾丝桌布上摆商品。

　　孟樱打开手机搜索附近，才知道她们是附近美院的大学生社团。
　　帖子上说，趁着假期，她们决定在这里组织义卖，为救助站的毛孩子筹集资金买粮和棉被。

　　“现在十月份了，估计下个月就会下雪，天冷了，室外的小猫小狗很难熬了。”孟樱喃喃自语。
　　孟樱小时候养过狗，她记得大冬天遛一会儿狗都冻得手疼，不能深思简陋环境下，它们怎么取暖、保温。

　　孟樱看向江老师和陈序，她不想绑着别人买什么，但她自己去，又有点拘谨：“不如，去那边看看？”

　　孟樱顺利地带着两人穿进人群，虽然人流量很大，似乎进账有限。
　　人们更多是好奇。虽然有爱心，但对这样的活动，还是抱有怀疑态度。

　　她看到几个卡通猫的钥匙扣，应该是学生们的原创ip——不仅精致可爱，细看这几只小猫模特，还是救助站发过的猫咪。

　　“大家帮我选选呗，我感觉选择困难症犯了~它们都好可爱啊，分别带着‘纳福’、‘发财’、‘幸运’的小铭牌呢！”孟樱指了指托盘，跟她们分享。

　　江晚滨仔细看了看，确实材质很好，不像是临时充数进的货。
　　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我觉得都挺不错的，不过这个布偶的，似乎很适合你。”

　　孟樱看向江老师——哪有布偶图案的？

　　npc匆匆闪过，原来是刚刚摆上来的：“它真可爱，刘老师把它养的真好，大方脸，毛也没打结。”

　　江晚滨疑惑：“刘老师？是救助站的负责人吗？”

　　孟樱嗯了一声，她说：“之前刷到过，刘老师和其他好心人，照顾着几十只猫呢！虽然在农村，那里猫的大寝室没有白墙地砖，但是每只都干干净净的。”

　　孟樱没继续说，她曾经也给救助站捐过几次粮。所以才看过刘老师发的高清版猫猫照片。

　　孟樱选了钥匙扣，又买了猫猫元素的明信片、抽纸、冰箱贴。她出来的时候没带包，只好先让陈序暂存几个。

　　“为什么不买那个帆布包呢？不就有地方放了？”陈序问道。

　　“因为买了，我也不会背出去哇！你知道的，我很少出门带包。我希望买到自己需要的，而不仅仅是为了救助，就冲动消费。”

　　江晚滨附和：“确实，这也能帮助她们判断市场动态，知道哪些救助产品销量更好。下次就可以适度调整商品数量，争取不压太多货。”

　　逛完老街，回到酒店的孟樱立马换下外衣，躺到床上。陈序正在洗漱，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孟樱转头拿起手机。

　　看着江老师的中老年版头像，孟樱决定点开看看。
　　不出意外，江老师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底下灰色线写着——仅三天可见。

　　孟樱犹犹豫豫，决定先发条消息：“江老师，请问您睡了吗？”

　　很快，手机弹出微信通知：“没有。”

　　“江老师，我忘记把那天的记录链接给您了。现在补上~”孟樱发完，又补了一个接收信件的小猫表情。

　　“这么喜欢小猫啊？有考虑毕业之后养一只吗？”

　　孟樱想了想，坚定地回：“嗯嗯，有这个计划！因为我妈不喜欢毛茸茸的，所以我家没有小动物。现在长大了，我想自己做主一回。”

　　“棒！要相信，失去的早晚都要失去，不过还有更好的来补位，能释放更多的温暖。”

　　“你是一个善良可爱的孩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顺利度过的……”江老师罕见地发了一条长语音。

　　孟樱发了爱心表情，不知道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只好用洗漱做借口，匆匆结束了对话。

　　得到江老师的回复，孟樱的心情好了许多。等花洒喷出的温水打湿头发，正在挤洗发露的孟樱灵光乍现：虽然这条路很难，但我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