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冬有信》聪明鳄鱼

6、第六章 微醺带来的

　　洗完菜后，江晚滨把菜分类归纳好，又清理了水池里的菜叶。

　　而陈序切好菜，又借口回复消息，去了自己的房间。

　　等孟樱打开油烟机，试着油温时，江晚滨悄悄来到她身旁，递来装着葱姜的调料盘。

　　孟樱疑惑，指了指油烟机：“谢谢江老师！我都没听到声音，它的声音有点大！”

　　江晚滨摆摆手：“我们这行，都像猫一样，走路没声儿！”

　　孟樱回了ok的手势，又利落地倒进菜，添了水，准备小火慢炖。

　　她盖上盖子，把油烟机暂停，转身劝江老师休息一会儿：“江老师，大概还要炖40分钟，要不您按摩按摩胳膊，拎过重物之后，第二天就变得又酸又痛，提前舒缓一下，还有点用。”

　　“我在这会不会碍事？”江晚滨用厨房纸擦了擦自己这面的燃气灶。

　　“没有啊！”

　　“那就当我也来偷师学艺吧。”江晚滨很认真地回复，她实在没法像大爷那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孟樱从小跟着奶奶身边转，早已耳濡目染。她想了想要“传授”什么，斟酌地说：“嗯，我觉得做菜要好吃，就是看菜量多少放调料……对了，酱油和胡椒粉、香叶都不能多放哈，要不容易咸或者苦……”

　　孟樱说完又有点后悔，江老师平时那么忙，完全可以在教职工餐厅吃饭，何必要自己回家再做呢？可能她只是客气的随口一说吧。

　　江晚滨听进孟樱的话，若有所思：“怪不得我妈妈做饭……很一般，她好像特别喜欢放酱油，总说放少了不提鲜。”

　　孟樱有点同情江老师了，于是试探地问：“上学的时候，您也吃食堂吗？”

　　江晚滨摇了摇头，她说：“我上学那时候还没有学校食堂，不过我可以放学去奶奶家吃。我奶奶做菜很好吃，除了油多，没什么其他问题了。”

　　接收消息后，孟樱快速回忆了下，刚才自己放了多少油来着？

　　江晚滨怕她多想，又补充一下：“我奶奶做的鸡蛋酱，都漂着厚厚一层黄色的大豆油，完全就是鸡蛋在油里洗澡！后来，我去我姨奶家，才算吃到正常油量的菜呢。对了，她家也在安城。”

　　孟樱点到为止，没好意思接着问江老师家里的事，她转移了话题：“我奶奶也常说，油多菜会香！不过，现在她岁数大了，听医生的话，日常饮食都需要少盐少油，上次我回家给奶奶做菜，就特意放了更少的调料。”

　　江晚滨开玩笑般说道：“为什么喜欢做饭呢？想成为小福贵那样的大厨吗？”

　　“技多不压身嘛！不过，说真的，我并不是为了做贤妻良母，要是天天为了照顾不同口味的人，做好几种菜，我会崩溃的！”
　　“但是，如果大家聚在一起，又恰好有时间，那我喜欢做几道大家都爱吃的菜！看着大家爱吃，我也很有成就感。”

　　孟樱又补了一条：“有时候，做菜的人心情不好，她做的菜都没味道……”

　　江晚滨倒是很快赞同这种说法。“嗯，有所耳闻，真的是很神奇的现象。”

　　餐桌上摆好了菜。
　　菠萝咕咾肉粒粒分明，清炒时蔬翠绿鲜嫩，番茄炖牛腩点缀了香菜段，还有一盘菌菇汤。

　　陈序又从冰箱里拿出来新买的饮料，正是解腻的最佳选择。

　　孟樱给大家摆好一次性纸杯，想拧开瓶子倒果汁。可是这次格外难拧，包了纸巾也无济于事。孟樱打算去找找美工刀。

　　“我来，”江晚滨顺手接过饮料瓶，她的胳膊擦过孟樱，带来一丝热感。
　　“咔”地一声，开了。

　　“忘记提醒您垫张纸了……”

　　江晚滨摊开手掌，示意她，自己没事。

　　孟樱确实没看到红红的印记，只有手心里三条根根分明的掌纹。

　　入秋之后，昼短夜长，天暗得也越来越早。

　　等到大家落座，准备开动时，已经出现夕阳了。

　　孟樱拉好窗帘，打开绘着竹叶的落地灯。灯光在红木地板上洇开一圈暖黄光晕。

　　江晚滨垂眸，端起一次性纸杯，缓缓地摇动。一天又要结束了，她不是很喜欢这个时候，因为这总是会让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孟樱摆菜时，特意将菠萝咕咾肉摆在江老师面前。她记得江老师听到这道菜，眼神似乎有些不同。

　　她的指尖摩挲着垂下来的餐布流苏，试探着问：“开学之后，我也好久没炒过菜了，大家尝尝看，味道还凑合不？”

　　落地灯的灯炮似乎更暗了，像孟樱乱哄哄的心。

　　会有不好的反馈吗？孟樱索性喝饮料缓解紧张，一杯很快见空。
　　陈序又为她倒满了，孟樱不疑有他，继续喝了。

　　“樱樱，这还是我熟悉的美味啊！”
　　“我觉得你做的已经很正宗了！甚至比一些融合菜餐厅里的，还要好吃。”
　　江晚滨和陈序都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孟樱有些不好意思，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她终于发现不太对：“不是桃汁？！”

　　孟樱看向杯子，又转头看了看陈序。

　　一脸无辜的陈序指了指桌边的瓶子，那里放着Otoro的梅子酒，孟樱记得喝过，还有一款不认识名字的气泡水。

　　陈序知道孟樱不想擅自动姐姐的东西。她拿出了与姐姐的聊天记录——心虚的陈慕感谢妹妹没有告状，让她被迫出柜，同意亲爱的妹妹享用这栋房子里所有的东西。

　　包括她未拆封的化妆品、展示柜里的名牌包包、酒柜里除了红色蝴蝶结以外的酒。
　　甚至……如果陈序想的话，希希的罐头也可以品尝的。

　　孟樱也知道的，陈慕姐一向大方，不拘小节。
　　但还是要陈慕姐发来的消息，她才放心些，万一是有纪念意义的朋友赠品就不好了。

　　借着酒的缘故，陈序变得更加侃侃而谈。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自己如何偷听爸妈谈话，帮着姐姐隐瞒去向，以及助攻前姐，让她送出最佳的纪念日礼物。等等等等。

　　听着陈序的激动发言，孟樱也被感染了。她突然觉得非独子女的生活，也挺有意思的，前提是没有利益纠缠，才能兄友弟恭、姐妹和气。
　　她小口喝了酒，认真感受，发现梅子味更浓，却没什么酒味。

　　盛情难却，江晚滨也尝了尝陈序调制的小酒水。这点度数对她来说，和加冰的椰子水没什么区别。

　　“当”地一声，陈序撞到了桌角。
　　孟樱顺势想去扶，陈序却反而提醒她：“大门已经锁好，放心喝吧！随便耍酒疯，我不会笑你的，最好的樱樱……”

　　孟樱辩解道：“我不是怕喝多丢人，我只是怕形成喝酒就要喝醉的习惯，如果改不过来，以后在外面贪杯，那就不好了。”

　　孟樱还没来得及拒绝，陈序已经加满，晃了晃瓶子：“okk，你看，这是最后一杯了！”

　　孟樱无奈，浅浅喝了一口。抬头时，看见江晚滨发丝垂在眼角、颈后。
　　在餐厅的暖光下，孟樱突然想起这种颜色，很像小时候爱吃的榛仁太妃糖。

　　“江老师，你的头发真好看，托尼老师有水平！”

　　江晚滨随意地嗯了一声，“在小红薯上无意间刷到的，理发师和助手都是女生，技术还不错。”

　　“有点头晕吗？”江晚滨问道，可能孩子们都喝多了吧。

　　陈序没有回答，她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眯着眼睛休息。

　　“我的话……酒品还可以，在宿舍我只喝一点点，绝对不会发酒疯打扰别人的。”孟樱认真地保证，自己不会影响到江老师。

　　江晚滨缓缓开口，“这瓶的话，每人三分之一还好，大概是保持微醺状态。毕竟，人类不能没有酒精。”

　　“你是一个好孩子，总在照顾别人，担心别人的想法。要不要像希希那样，尝试着做一只幸福、轻松自在的小猫呢？”江晚滨用手为希希梳毛，突然说了这句话。

　　孟樱听到，抬头看向对面的江老师。

　　江晚滨的动作很轻，希希高兴地打起了呼噜。
　　她的声音继续飘来：“不用多虑，规束自己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我们普通人只要不犯罪，其余都是小事。比如，现在不用担心你醉酒会麻烦我们。”

　　孟樱不再无聊地刷朋友圈，她看了一眼手机信息后，让手机黑屏。这时，她才仔细看，杯子边缘让她咬出的那些扁扁的痕迹。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循着声音的方向，孟樱的神经变得紧绷。

　　“我在出差，真的没时间，”匆匆发了语音，江晚滨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清晰的下颌线更为突出。

　　“不是对你有情绪，是一些我的私事。”江晚滨怕孟樱多想，说道。

　　“江老师，我们不知道细情，不过您做决定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只是想，如果方便说的话，可以在线上找d老师倾诉一下。”

　　说完，孟樱又觉得不太好，她在教一个心理学老师做事？人家对事物和情绪的感知肯定很老道啊！

　　而她，或许只是一个小孩儿。
　　就像记忆里，姐姐们总是说，“小孩儿在家等我们回来”“小孩儿快点写作业”“小孩儿该回家啦！”明明大家没差几岁，只是80 、90后和00后的区别嘛。

　　“d老师？是app客服？”江晚滨没反应过来。

　　“就是deepseek，是国内研发的一款AI免费工具，我觉得它还挺能共情的，不像某问有时候爹味发言。”

　　“哦，这倒是个思路。因为很多事我还暂时不想和朋友们说……不管是老朋友，还是小朋友。”江晚滨陷入了回忆。

　　孟樱被“小朋友”敲了下心头，指的是自己吗？

　　江老师是安大的老师，没有去安师给她们讲过课，那就算不上是师生关系呀。
　　那么，她能成为江老师口中的朋友吗？
　　或许，江老师是一个外表不太好接近，实际内心很炽热的人呢？这些都说不准的，只能日久见人心。

　　孟樱又忍不住“瞎想”。她平时喝酒的次数有限，还没能建立酒量。

　　她觉得酒水不受控制地在喉咙里乱窜，然后突然释放，顺着神经灼烧全身。
　　嗯，连呼吸都染上了酒气，要不准备洗漱、休息吧。

　　她想跟江老师告别，话还没开口，只见江晚滨将碎发别到耳后，运动手表因为抬手的工作，亮了屏。
　　屏保看不清晰，好像是什么花。

　　孟樱记得陈慕姐收到的花里，好像也有这种。
　　可惜，送花的人已经成为陈慕姐人生的过客，估计她们也不会再见到了。

　　在酒精的驱动下，孟樱突然把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江老师有收到过花吗？”

　　话出口的瞬间，孟樱就后悔了，她过界了，这太没边界感了啊！

　　怕江老师不回话，自己更尴尬。孟樱故作淡定地喝了一口陈序杯里的酒，加了多多冰块后，更为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敏锐的味觉开始提醒她：这是酒，少喝点吧。

　　“她这杯度数有点高”，注意到孟樱异常的江晚滨，目光落在旁边的小瓶子上，“我看见她放朗姆酒了。”

　　此时，为时已晚……孟樱被呛得咳嗽，赶紧吃了葡萄压一压。

　　“那种没有”，江晚滨想了想，还是回复了孟樱的问题，“刚才问题的答案。教师节会收到，心仪对象的那种，还没有。”

　　江晚滨支着下颌歪头看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

　　孟樱感觉到，自己的脸变红了。还好喝第一杯酒时，就已经有了一些红晕，所以她拥有了一层不易察觉的伪装。

　　孟樱看向江老师，正看到江晚滨支着下颌的左手手指——没有戴过戒指的浅浅晒痕。

　　这个发现让她喉咙突然发烫。

　　“我就是觉得您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花香。可是味道又不算甜腻，应该是外国香吧？”

　　话出口的瞬间，孟樱简直想钻进地缝里。这是什么糟糕的转移话题方式？自己真应该去和寝室长进修一下聊天的语言艺术。

　　“哦，是祖马龙的黑雪松与杜松，现在已经停产了，我用的是以前的存货”，江晚滨开始擦拭镜片，她琥珀色的瞳孔漾开笑意，“不过用完我应该就换别的了，不想去高价收旧香。”

　　“我已经回答了两个问题了，作为交换——”江晚滨转了转空杯，“你要不要回答我提出的问题？”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孟樱数着心跳，应好。

　　江晚滨说还没想好，把机会留着。然后她去浴室洗了漱，再出来时，衬衫已经被换下，穿着一件休闲的双层纱睡衣。

　　孟樱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江晚滨的身上永远那么好闻，也可能是半干的头发散发出来的。

　　“我来看看陈序”，她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先带她回去躺会吧，要是醒了，再洗漱还是接着睡，都随她。”

　　江晚滨和孟樱一左一右，掺着陈序回卧室。孟樱细心地关好窗户，不怕风大，就怕邪风嘛。

　　“要洗漱吗？卫生间我已经收拾干净了。”江晚滨直觉孟樱不会去主卧的卫生间，她是一个很有分寸感的孩子。所以，刚刚吹完头发，她先收拾整洁后，才来找她们。

　　“谢谢啦，不过我想先缓缓，稍微清醒点再去。”孟樱拿出冰激凌，想降降温。
　　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像只煮熟的虾，红红的。

　　“哦，好。有事叫我，其他的事也可以。比如学习或者生活上的……”江晚滨顺口应和。

　　孟樱有点意外，江老师是面冷心热的糯米糍吗？冰冷的外表下藏着热情的心？

　　“我看到茶几上有教心，那本书是我导师参与编的，专业口的知识我还算能解答一些吧。”

　　孟樱想起来了，她们的平板和笔记、参考书都在桌子上，忘记收了。

　　“江老师，不瞒你说，我打算考教育大类的研究生，《教育心理学》是五本必修书目之一，300分里占60分左右呢，我会努力备考的。"
　　“虽然大一时候学过，但是那也是好久之前的事儿了……如果有不懂的，我再向您请教~”

　　孟樱说得轻松，但最近频繁备考，她才切身体会到：“痛苦的记忆会不断闪回重现，杏仁核的强化作用让这些痛苦记忆更加难忘。”

　　她听网课时，复杂精细的知识点会激发脑神经，让大脑忽略知识摄取，转而更加强调去处理那些危害身心健康的关乎人和事的信息。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来家里的事，心里酸酸的。

　　看着孟樱发呆，江晚滨暂停刷碗，从厨房一路循着话音，来到次卧门口。
　　江晚滨看见孟樱像是一瓶草莓牛奶，从耳朵到脖颈都是淡淡的粉红色。

　　“江老师……等会我洗漱回来去刷就行。”孟樱不好意思让江老师全包家务。

　　“现在感觉怎么样？”江晚滨觉得孟樱的酒量比自己想的还要弱一些，下次不能再看着她一杯又一杯不断喝了。

　　“晕晕的，感觉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怪不得李白喝多了要写诗呢，这种感觉很奇妙！什么烦心事都能抛到脑后……”

　　“如果遇到事情先想一想会不会更好？比如最好和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江晚滨突然想多说点。
　　“最好的结果就是顺利过关，以后再回看这仅仅是一个记忆。”
　　“最坏的情况就是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没路啦！那也没办法，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接纳的准备！这肯定会十分痛苦和无奈，但是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你会发现雨过天晴，美丽的彩虹出现了。”

　　“真的？”孟樱有些感触。

　　“是啊，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江晚滨索性继续说，“我永远记得我老师交代的话。”
　　“谨慎为之，落子无悔。勇敢冲就完了，不让自己遗憾和后悔。”

　　说这话的时候，孟樱看着江老师亮闪闪的眼睛，心里很安心。身体软软的，像是卸下了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