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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知敏寻春 贺寻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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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寻春的眼神里顿时多了丝惊叹:“沉着兄技多不压身。”
沉酌失笑:“不逗你了,你姐当时就在我们家酒馆待了几天。”
“啊?”贺寻春是个呆的,愣了半天才消化这个事实,“你是那家杏花……杏花满的?”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贺姐姐现在做什么?”
说起这个,贺寻春眼里闪过一丝骄傲:“我姐现在,在前线做将军,镇守边关。”
此言一出,马车里其余几人顿时浮现出惊讶之色。
沉酌点点头:“这倒是符合我对她的印象。”
虽然接触的时日很短,但好像贺知敏这样的人,天生就是要做这样保家卫国的大事的。
后来几人又聊了一路,沉酌这才知晓贺知敏与贺寻春原本出身武将之家,家境也不错,因此贺知敏才养成了那样坦荡率直的性子,还女扮男装出去跑江湖。
但后来家中没落,父母都过世了,贺知敏一人带着年幼的弟弟,之后伪装成男儿,凭借一身好武艺上前线立下了赫赫功名。
“她吃了很多苦,总是不说,只按时给我寄银两回来,”贺寻春提起这些,眼中有些落寞,“我从小身体弱,拿不起刀枪,唯一能做的,就是多读些书,考取功名,像我姐姐一样,为百姓做些什么,也不枉父母生前教诲。”
沉酌内心有所触动,他拍了拍贺寻春的肩膀:“你一定能行的。”
“那你们呢?又是为什么想要上京赶考?”贺寻春问。
“俺?当然是为了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啊,”李至前道,“俺家三代种地,俺爹就希望俺读书拿个功名回来,他面上有光,还能有俸禄拿。”
旁边张炎道:“我有个喜欢的姑娘,但她家门第高,我一个穷小子,只能取得功名才能有底气去求亲。”
“哎!王青你呢?”贺寻春问正在驾车的王青。
“我?我当然是为了做大官啊!做大官就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天天出门八抬大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多自在!”
贺寻春一脸微妙地评价:“俗!”
转而接了句:“怎么也得十六抬的大轿吧!”
“有道理,那就十六抬!”王青乐呵呵的。
“你呢?沉着兄。”贺寻春看向沉酌。
沉酌垂下眼眸,思索良久。
眼前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标,他们都在为心中想要做成的事而跋涉千里。
那他呢?
沉酌思来想去:“不知道。”
“啊?”贺寻春有些惊讶。
沉酌道:“我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只是想出去走走。”
贺寻春眨巴了几下眼睛,突然竖起大拇指:“雅!太雅了!沉兄果然有出尘之风范,随心而动,随意而为,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行万里路,又怎能参透万卷书?”
贺寻春又开始摇头晃脑地说起来,沉酌不免失笑。
“真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有人想我找寻一条自己的路吧。”沉酌道。
“嗯?谁?”贺寻春不免好奇。
沉酌弯了眉眼:“一个我很在意的人,她同你姐姐一样,是个极有担当的女子。”
这年代鲜少有人用这样的词语形容一个女子,但贺寻春懂,姐姐在他心目中,可不就是能撑起一片天的无敌存在?
贺寻春话虽多,但在某些方面出奇直觉:“这人若不是沉兄的姐妹亲人,想来便是心上人了吧。”
沉酌抬眸看了贺寻春一眼,心道这人也不是那么呆直。
他回答道:“是亲人。”
但也没否认后半句。
接下来的谈话中,贺寻春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一路谈笑风生倒也解闷,这时马车停了,王青的声音传来:“我们到了。”
几人陆续下了马车,天色已是傍晚,夕阳染红了天边,不远处有几户人家灯火通明,烟囱飘着白雾。
想来这便是马夫所说的那个村庄。
沉酌几人找了户农家借宿,还给了他们些银两,但因为房屋有限,沉酌和贺寻春借住在了一对老夫妇家中,其余三人借住在旁边一户人家。
这家老夫妇心善又热情,一听他们是上京考试的,坚持不肯收他们的银钱,还做了顿丰盛的饭菜,沉酌只能偷偷放了一锭金子在他们房中。
反正折银给他塞的金子根本用不完。
沉酌找些草料来喂了马,便躺在门口的一棵桃树枝干上看夕阳。
过了没一会儿,贺寻春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手里还拿了本书。
他文弱得很,爬树都费劲,整个人颤颤巍巍,过了老半天,沉酌终于看不下去,拽着他胳膊一把将人扯了上来。
“夕阳西下无限好,沉兄独赏黄昏,颇为雅致。”贺寻春笑得露出口大白牙。
沉酌懒洋洋躺着,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不是很有兴趣搭理他的样子。
贺寻春见沉酌闭上眼睛假寐,也知趣地不再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啃书本,偶尔看到艰深晦涩处,便苦恼地皱起眉头。
“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贺寻春刚巧翻到《诗经》中的这篇,“妙哉,观察物候如此细致入微,想来若考到这句,便只能以观物授时切入了,沉兄以为呢?”
沉酌听着他问,自然地接上话:“不止,此篇又云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以微物记农事之节,以此为切入点虽说无差错,但浮于表面,若是会试作策论,恐怕会究其本源,考察王政之始,何为民本,何为民情,何为天道?”
贺寻春表情有些呆愣,沉酌以为这是示意他接着说:“农事与政令相通,此等天象物候不止百姓应当知晓,高居庙堂者同样应当知晓,知民本,恤民情,顺天道,方为根本。”
贺寻春听完足足怔了半刻,眼中逐渐闪现亮光:“沉兄如此通经致用,实在令在下耳目通明!”
他激动地凑过去嘿嘿了两声,巴不得多沾些这位“学仙”的智慧,嗫嚅半晌,有句话没说出来。
他还以为沉酌只是个武学尚好但不爱诗书的公子哥儿呢。
毕竟这人从头到尾没看过一点书,连行李都全带的吃食点心以及绫罗绸缎,不曾带一点笔墨诗书,反观他们几个,有空闲便拿着厚厚的书本苦读。
敢情是已经全都融会贯通了?
贺寻春不禁有些泪然,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区别吗?
沉酌觉得贺寻春看他的眼神隐隐闪着崇敬又艳羡的光。
但他不太在乎,这样的眼神,早已司空见惯了。
贺寻春不肯放过这样的求教机会,一连问了沉酌一箩筐关于策论文章的问题,边说边拿着支笔在书上做批注。
沉酌一开始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答着答着就烦了,本来想下去躲个清净,又觉得这块地儿躺着舒服,不想挪动,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贺寻春已然心满意足,他将书本合上放在胸口,跟捂着什么虔诚的宝贝似的。
沉酌的才思与他所见过的人都不大相同,针砭时弊外往往能给出独到见解,随意抛出一个论点都能举一反三,不,是举一反十,令他醍醐灌顶。
贺寻春也躺下来,同沉酌一道感受着这宁静的夕阳与晚风。
他知道沉酌只是假寐,半晌后问了句:“沉兄,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人回答他,旁边少年呼吸均匀,真好像睡着了一般。
贺寻春也不再多说,他手脚并用地爬下去,落到地上摔了个趔趄。
然后拍拍裤脚上的泥,抬头看着枝叶间的人影:“沉兄,你这般人物,文武治学惊才绝艳,钱财不缺,连容貌也……算了,大男人不讲这个,我知道你志不在此,若真有什么想得到的,就算是天上一轮明月,你也试着去摘一摘,成败在天,不必郁结于心。”
说完,他便进屋了。
片刻后,沉酌缓缓睁开了眼睛。
真是个呆子,天上的明月哪里那么好摘?
它永远高悬天边,只倒映在深潭中,给人以可以触碰的期许罢了。
雪烬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她?
她揉揉鼻尖,继续拿刻刀雕手中的一块坚冰。
雪烬雕得仔细,不一会儿手中的冰块便现出一个人形的大体轮廓来。
“都十一天了,弱水还未同我联系,估计受了不小的伤。”
她坐在后院石桌旁,旁边小湖中一条赤目金鲤欢快地打挺,惊起一圈涟漪。
“再将本大人裙角弄湿,小心你的鳞。”雪烬淡淡地威胁。
金鲤瞬间老实了,冒出水面吐了个泡泡:“大人,你一个水妖,还怕打湿衣衫?”
化成人形就忘本了。
鲤奴默默腹诽。
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雪烬身上穿的这套广袖裙,好像是之前沉酌买的。
“弱水大人有您的三成妖力,必然不会真出事,至于现在还没找到,可能我们藏太好了?”鲤奴发挥想象猜测,“或者他迷路了?失忆了?磕着脑子把头磕坏了?”
雪烬无言,瞥了鲤奴一眼。
“……他能蠢到那地步?”
她又接着雕手中的冰,不一会儿,已经出现一些秀气的脸部轮廓出来。
“九重天走一趟,免不了元气大伤,”雪烬拿出个夜明珠来照了照,方便看细节,“再给他做个身躯吧,这次弄更好看些。”
“大人,为什么不将弱水大人做成个女人?”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雪烬一心沉浸在她的雕刻艺术上难以自拔,“弱水做女人时说他喜欢上了个女海妖,结果只能同对方做姐妹。”
“啊,那这确实……”
很令妖悲伤了。
金鲤咕噜噜冒了一串泡泡。
晚饭过后,贺寻春非要同沉酌挤一屋,被坚定拒绝了。
他抱着床被褥立在门口,可怜巴巴望着沉酌,好像对面立的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沉酌黑着脸,两只手将门关到一半:“你有病?”
他罕见地翻了个白眼:“我没有断袖之癖。”
贺寻春嘴角扯了扯:“我也没有啊,沉兄,在下只是想同你谈诗论赋,秉烛夜谈,思索人生美好未来。”
他可不能丢掉这种沐浴“学仙”智慧气息的机会。
“没兴趣。”
沉酌扔下这么句话,无情且果断地合上了门,不顾某位痴情书本的人在门口忘情呼喊。
他真是没见过这么求学好问的。
好问就算了,关键还挺笨。
其实这可就冤枉贺寻春了,他放在同龄人中怎么都算是悟性高的,尤其对比起蒋庆几个,简直可以说是天资聪颖。
只可惜遇到的是沉酌,相比之下,他这悟性就显得挺一般了,并且沉酌绝不会承认自己的几个发小书读得稀烂是因为读不懂,他只会认为是他们不感兴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