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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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惩罚了我的自作聪明。
吃饭的那天，从一开始就不顺。我们的车堵在马路上，半天不见动弹。一向儒雅如他，居然也忍不住彪了句脏话。我则像个出游的开心的小女孩一样，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东张西望。
我不该拉着他看街边奇特的广告牌，但我那个时候这么做了。
他正在盯着前方蠕动的车队，寻找一切见缝插针的机会，被我拖着看印象派的广告牌，就颇不耐烦地转头扫了两眼，却很快停住了目光。街边一个女人正艰难地抱着破损了的购物纸袋，空出的手费力地去捡掉落的苹果。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把车转向停到路边的巷子里，开了车门去帮那个女人。我想，他也太好心了。
在他跑过去的时候，我有时间好好打量那个女人，她的头发和L太太一样，是接近白色的淡黄，但只留到耳根位置。可等L走近她时我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L一时起意的援手，他们本来就认识。
L一如既往地严肃地和她打着招呼，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他的严肃里带着某种紧张。他虽然平时一本正经，但同时也镇定自若，如现在这般的紧张感是不常见的。我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们，猜想那个女人和他的关系。很快我就知道了。
他们一起走进了车子，L向我介绍了Miller小姐，他博士时代的导师；又向M小姐介绍了我，用的是同事的称谓。我听了忍不住有点自怨自艾，原来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最终的结果是M小姐同我们一起去用餐，并且地点改到了法国餐厅——L仿佛忘记了原先订好的中餐馆，突然就这么决断了。我们从小巷子绕出去，到了那个僻静的小店。
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L明明只是遇见故知，却仿佛四喜俱临门，眼梢眉角都是喜气——尽管他已故意压抑。但他同时又很沉默，这种沉默非同寻常，甚至在我们谈话出现冷场的时候也不肯动摇。结果餐桌上大部分的对话发生在我和M小姐身上，L这个中间人只做了旁听客。
隐私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所以我不能询问太多M小姐自己的事情，只好旁敲侧击地要她讲L的学生时代。她声音很好听，吐字清楚，讲得很慢也很简洁，但我还是试图从她的片言只语中进一步了解L的过去。
有一些令人惊讶的信息，譬如说，他原来学的是天文物理。我是说，确实大部分人不会选择自己学生时代的专业作为毕生的职业，但像L拿到博士学位却突然换了大不同的工作，还是让我稍稍有些惊讶的——毕竟，他感觉上会是个比较有目标性，一丝不苟的人。
我忍不住半玩笑半认真地问M小姐：“L书念的怎么样？是不是很糟糕？”M小姐用正式的语气回答了我：“他是一位很优秀的学生。”
我暗想师徒的个性有某种微妙的相像时，L抬起手抚摸了下他的眉毛。
往后的日子里我亲眼见证了这个动作慢慢变成他的习惯。当然，也可能，是学生时代就有的习惯，只不过再次被唤醒了。
用餐后我们送M小姐回宾馆，不知不觉中我变到了后座的位置。前座的两位一直很沉默，并且他们在沉默里泰然自得。
最后交换联系方式的时候，我们总算搞清楚了M小姐此行海他*的目的——虽然那个M眼中很盛大很重要的研讨会我听都没听说过。
自从认识了M小姐，我便对L曾经呆过的那个“高端”的圈子充满好奇。并且，介于我仅有的认识，他们应当都端庄、得体，略有些小高傲和古怪。可Sam的出现否定了我的自以为是。
他很难让我用Smith先生这样正式的称谓来称呼他，因为他本人和严肃两个字没有一丝联系；换言之，他就是个彻头彻尾吊儿郎当的小子。
但他这样的人竟然是M小姐的得力助手。
算起来，Sam算是L的后辈。
可我们在红樱桃酒店的门厅偶遇的时候，他非但没有对前辈的尊敬，反而视L的友好笑容与不顾，从我们身边滑过。若我没听错，他还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没有礼貌!我在心中暗骂道。但仍然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翻看刚刚的合同。
或许附加条款确实有些苛刻了，不过对敌人的同情就是对自己的虐待。我暗暗为L解释。
等我把合同草草浏览完毕，L的视线还停留在Sam离开的方向。
正当我考虑是否要出声打破这僵持的状况并已开始高速旋转大脑以想出合适的借口时，L倒自己向我解释起来。
“那是我过去的师弟，或者说，我们都在M老师手下呆过。”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他大概是在心里看不起我的。”
突然听到他说中文，我的心脏有些微微颤抖；而他的腔调里又多了份忧郁，于是我的颤抖也稍微加快了些。
从酒店回来的路上，细雨一直落个没完，我就放任自己的思绪在一片迷茫里，随意地飘荡。
居然有人看不起L，真是叫人惊讶。除开我自身的偏袒，身边的同事对L的评价也相当高。上哪里再去找这样一位体贴、绅士又充满耐心和责任感的人共事呢？
我不禁有些阴暗地猜测，也许Sam的不快并非出于鄙视，而是嫉妒。
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师兄弟间的对比，老师的偏爱。我乱猜了很多，心情一下子明快起来，以至于走进温暖的公寓，踏上半旧的地毯时还有些停不下来。
看到自己中意的大衣被雨打得微湿，我还是有些舍不得的，忙把它拿到炉火前去烘烤。这时我注意到狭长的鞋柜上有份未拆的信件。
难以想象，这个可笑的东西上面居然清楚地打印着我的名字。
天晓得我有多久没接触信封和邮票此类物件了。在信息化的今天，它们就如昆虫界的蜗牛般，固执地不肯承认也不肯改变自己的行动缓慢。
我没有申办过信用卡，而这里的地址——最初我不确定自己会长住——也几乎没有公开过。我赶紧胡乱撕开了信，打开了里面那张薄信纸，就着火光读了起来。
“X小姐，我作为OS公司的人事代表，荣幸地通知您，您已经被我们顺利录取。请于**年*月*日到Os公司海他分部的战略经营部报道。地址为……”
我忍不住笑了。
Os公司是我两年前投递的面试单位之一。那会儿我急于找到工作，以维持留在海他的日常费用，有些病急乱投医，连Os公司这样渺茫的机会也不放过。面试后杳无音信，我只当是被默拒了。没想到两年后竟然会如此诡异地出现OFFER。
这是怎样曲折和漫长的反应神经啊，我又看了遍信。
出于对人生奇遇的重视，我大笑了起来，一直笑到倒在绵软的沙发里，眼角出了泪。
舍友Ann从房间冲出来，叉着腰对我大吼：“Xue，不要再发疯了，我跟你说过作息时间。现在应当安静！安静！”可我盯着她像雄狮般狂乱的金发，更加止不住地抽笑起来。
理所当然的，我没有再理会那封傻乎乎的接收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