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罗小勒

3、下

　　在无责任地揣测了Sam的阴暗后，我再次见到了他，地点在L的家中。据说M小姐她们下周便要离开，临别前在L家小聚一下，我也有幸受到了邀请。
　　踏进家门的时候，我发现大家的鞋子横七竖八地乱躺在门口，我竟是最后一个到达的。
　　正要跟L太太表达歉意，就发现她对我的到来表示了过分的欣喜。
　　客厅里一群人在高谈阔论，她完全听不懂也插不了话。我不禁有些同情她，这种尴尬时刻明明可以退回到厨房里——聪明的女人都知道自己的阵地，她却还要我来提醒。
　　我和她一起到料理台前准备晚宴。这是我第一次陪她进厨房忙碌，也就第一次见证了她在厨艺上的笨拙和不开窍。她从头到尾忙活了将近40分钟，可是只准备了一个菜！我有些担忧晚餐的分量，她倒很有心地同我解释道：“L订了很不错的外卖餐，他好像很了解他们的口味。我做菜不过、不过是在打发时间。”我故意忽略了她后面那句，只答前半句：“是啊，老师和同窗，在中国人眼中是很重要的关系呢。”她又接着说道：“他和他们在一起时，才真正开心。”

　　不得不承认，对于L太太，我一直有些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羡慕和嫉妒。所以，对她的好意里从来都掺杂着暗暗的恶意。她在厨房里向我露出了落寞的神情，我却在她想要倾诉的期待眼神中，找了个借口从厨房撤退了。
　　可我也不愿意去客厅，在那里，那个仿佛另一个世界的话题里，我同样插不上话。因而我溜入半掩着门的书房里，一边假装看一本古汉语的工具书，一边从门缝里打量L谈话的姿态。只有躲在卑微的角落里，我才能如鱼得水，开心自得。

　　他果然如他太太所讲的那样，神采飞扬。
　　项目成功时他也会长舒口气和我们庆祝；品尝太太的烹饪时他也会露出温柔的表情，但总不似现在这般生动。
　　我突然意识到，之前认识的L，是戴着面具的完美L，而真实的他，却从不在我的面前显露过。
　　暗恋是卑微的，我早知道，但我还是如此悲伤。

　　投向门口的视线被一件暗蓝色的呢绒夹克衫挡住了，Sam从外面晃进了书房。
　　我对他向来没有好感，但此刻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好默默忍受和他共处一个空间的尴尬。
　　他自来熟地翻看着L陈列在书桌上的摆设，我以为这很无礼。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无声的抗议，他主动来向我搭讪。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他的语音里有很浓重的卷舌音，以至于我听了两遍才懂。
　　他在说：“L很绝情，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经Sam提醒，我才第一次细细打量了这个书房。确实，这里藏书丰富，而且种类杂多。但奇怪的是，一本与天体物理有关的书或者物件也没有。甚至在幼儿用书中间，那种类似的关于星空的科普书也找不到。

　　Sam又接着说：“这又怎么样呢？不愿意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没有胆量的男人。”
　　听他这么说我迷恋的男人，我自然很不高兴，便用生硬的语气请他作解释。没想到Sam很爽快地把那件事告诉了我，一点也不拿我作外人。也许，他想抱怨了很久，但没人和他有共鸣。

　　可是他想得到我的认同，也是完全打错了主意。
　　因为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人心的好坏，是可以体察出来的。虽然我对L认知有限，但绝不会连善恶也辨不出。
　　在用餐的时候，我又一次仔细打量了L的侧颜。确实，那张脸比平时要丰富很多，但不变的是清澈眼光和舒展眉间。常常怀着这种表情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利欲熏心、忘恩负义之徒呢。

　　但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还是和L提了Sam提到的事情，虽然那已经是他们离开一周以后了。
　　他用沉默回答了我，但在我忐忑不安地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后，突然收到了他用词恳切的Mail。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的座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班了。事实上，现在整个房间都空荡荡的。
　　我就在孤寂的日光灯下面，一字字地细看他的信件。

　　“Xue
　　很感谢您的坦诚。老实说，您一直是我同时也是我的家庭很珍视的朋友。但我不得不向您指出，您对Smith先生的指责是没有道理的。他说得对，当初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能也不应当推卸自己的责任。
　　我是Miller小姐作为博士生导师，所指导的第一个学生。并且，毫无疑问，我在学业上的成长，也得到了Miller小姐很细致的教导。包括后来取得的小小成果，也与Miller小姐的辛勤工作密不可分。
　　可是我在一个很不恰当的时间，选择离开，当时的状况是我并没有生计或别的要命的压力，因而显得更加不可原谅。我想，我现在想，当时我的出走给正在困境中的Miller小姐是一次严重的打击——虽然她从未对我有过任何指责和抱怨，但这更让我觉得愧疚。
　　我已无法表达我的愧疚。并且我知道，即使回答过去，我可能还会做出差不多的选择。
　　感谢您有耐心听我的解释。虽然这解释丝毫不能降低我的罪过。
　　愿您一切都好。
　　L”

　　看完信后，我居然一丝惊讶。说起来，我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答复我。这样措辞礼貌而谨慎的文字，本身便说明了他是有担当的男人。于是我回了以下的信。

　　“L先生
　　同样的，我也得感谢您的坦诚。于我这个外人述说这段往事。承认错误总是不易的，不过，谁又没犯过错呢。并且，您当初的离开一定有自己的原因。而我想，这个原因一定不会是卑劣的。所以您也许没必要一直怀着愧疚的心理。
　　Xue”

　　我又检查了一遍，才点击了发送。但我没再受到任何回复。
　　我一边不厌其烦地反复查看自己的邮箱，一边回想自己的用词在哪方面是不恰当的。正在这个当口，顽强的Os公司发来了不合时宜的电子邀请函。除了重复之前信件上内容外，它还顺便许诺了更丰厚的薪酬和职位。我想都没想，把它拖进了垃圾邮件那栏里。

　　除了没有回信外，我和L的关系也开始微妙起来，总体而言就是在客气和礼貌间渐行渐远。掐指一算，他已有两三个礼拜没有再邀请我去他家——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我们的关系因为我的冒进而坍塌了。
　　儿时我曾经玩过一种积木，它看起来是非常完美的长方体，由许多横着或竖着的小长块拼接而成。游戏的内容就是不断往外抽它的填块，要非常地小心，因为你不知道在哪一块的力道不对，整个大厦就会倒塌。
　　我在对L的态度上，一直就在玩类似的游戏，若我没有贪心，恪守本分，也不至于搞到现在这样——所以一切是我咎由自取。可是，若连爱都没有贪心，那人类还有欲望吗？

　　我变得爱对L的背影发呆，工作中的，电话时的，还有……抽烟时的。明明是同样的风景，却被我看出千百种的情绪出来，有时强烈到不能迸发，我就会跑到马路上去。我也学会了抽烟，在繁华的人群里抽烟，把自己和他们隔离开来。
　　暗恋真TMD的是一种病，我却不愿把它治好。

　　一边疯狂地折磨自己，一边还要赶工红樱桃酒店的项目，我日渐消瘦。
　　我还保留着每日翻看邮箱的娱乐项目，可只能收到各种广告以及Os公司锲而不舍的邀请。看不到他的Mail，我就只能对着那些邀请函发呆。当然，Os公司的诚意不过是因为我在T公司两年的工作经验。
　　在晚上对着炉子烘鞋子的时候，我问了Ann：“你说我跳槽到对头公司，是不是很不对？”Ann正涂着口红准备出行，她显然已忘记了自己订的作息时间。她用红色的指甲戳着我的头说：“天啦，你以为你多重要？T公司会因为失去你而不能运转吗？”
　　醍醐灌顶，任何地方少了我都没有问题；而对于L来说，失去我也永远不会改变他的任何生活。

　　我在偷偷作着辞职的打算，周末也就不再逼自己努力赶工作了。去了趟超市，除了添置必要的生活品外，我还答应Ann帮她带一打避孕套。我没有料想，会在这样平常的地方遇见L和他太太。
　　我当然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从格子间的狭缝里打量他们，他们手牵着手，表情温柔。我想，真是太好了。我马上就不用看见你们了。

　　一会儿我逛到生肉区的时候，却看见L一个人推着购物车在等待。他穿着我最喜爱的蓝色白格子的毛衣，我再也没有忍住，走上前去，假意问道：“Hi，真巧，你一个人吗？”他指了指L太太离开的方向向我解释：“我们刚才忘记取纸巾，我太太去拿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L太太的背影显得很小巧，她不知道何时修了短发，看上去就像、就像M小姐。我突然冒出了个荒唐的念头。
　　太荒唐了，可是被冷柜的风吹得头疼，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嘴巴：“你太太看上去有点像M小姐呢。”他愕然地盯着我看，眼神里有不安和忧伤。难得看到如此真实的L，我没有移开眼神。

　　我没想到他会说实话，因为类似的掩饰再简单不过了。可他就这么站在一堆生肉前，说着最不合时宜的话。
　　“Lucy当初刚刚被她的丈夫背叛。项目又很难申请，她一个女人，每日熬到深夜。我每天陪她工作，开始时以为自己是同情，但很快发现自己对她的看法已经超过了对老师的尊重。我为她东奔西走，却完全对她感情上的事束手无策。我有时会发现她躲在无人的办公室里哭泣，可我除了在外面看着又能作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能做，我要是被她发现了一丁点儿，只怕她更难做。要知道，她是那么善良的女人。”
　　他回忆起M小姐的时候，双目竟隐隐泛着泪光。可是他没能说太久，我们就看到L太太往这边走来了。所以他最后只好很简短地作了总结：“后来我遇到了现在的太太，很快便结婚，很快便离开了M老师的实验组。那时候她们的境况还没有完全转好，Sam说我忘恩负义，完全没有说错，为了自己的私心，没有坚持下去。”说话间，L太太已走到我们身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同我热情地打招呼：“Xue，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是不是交新男友了？”说着她还揶揄地指了指那一打套子，弄得我很难堪。不过好歹，她没有问起我们刚才的话题。

　　我是在红樱桃酒店的项目完成后，才正式离开T公司的。所以我想，我到底比L更加坚强一点。但是L后来评价我的一句话我很想反驳一下。他说：“亚洲女人果然都要敏感些。”我哪里是敏感，不过是将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