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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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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ang曾经是我的上司,当时我刚去异国,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在许多方面都有诸多不适。他的绅士态度帮过我很多,所以我一直对他心存感激。
不知是否喝了太多牛奶的缘故,L明明是东方人,眉目里竟有些像西方人,肤色也相当白。除了一头黑发,几乎没有别的可以佐证他的出身。他的英文也说得特别好,很罕见的不带母语的口音。我也开过玩笑,问他是不是混血儿,或者也至少是ABC,他都一脸严肃地说不是,真是个没有幽默感的家伙。
L的职位是技术总监,但是因为我是做行政的,跟他在工作上的交集与技术相关较少,或者说,他更像一个管理者,一个领袖,带着我们一大帮子人在格子间里奋斗着。他的形象来源于我的记忆,所以我不是很肯定是否经过了美化和加工。但是在我脑海里,他是船长般的值得信任的男人。
那时我也常去他家吃饭,可惜并不能吃到纯正的家乡菜的味道。他的太太显然已经很用心,但她毕竟不是中国人,模仿的结果总是不伦不类。我不能拂了他们一家子的好意,只能在每次宴会上勉强咽下饭菜。可看L的表情,没有一丝痛苦的样子,倒好像很享受。我不会怀疑他的味觉神经,所以只能推断,他很爱他的太太,一并爱了她奇特的烹饪。
说起来,L的太太是位很可爱的妇人,单纯但不至于犯傻,率真但不至于聒噪。一切恰到好处。我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也可勉强算作美人,淡黄色的头发绕在耳后,自然的蜷曲着,面颊上有两抹淡淡的粉色。可惜,女人总老得快些,三十多岁了已不复少女形象,而L长了副娃娃脸。因而,明明L比他太太要大,但看着竟然L太太比较老一点。
每次大家用餐完毕,L总是会第一个收拾起餐具。在他们家,L负责饭后的清洁工作似乎已成共识。他独自一人挽了袖子在厨房刷碗的时候,我和他太太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就坐在沙发上聊天,或者朗读些有趣的书。有次我趁去洗手间的机会偷偷看他,他刷碗的时候也一丝不苟,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工作一般。我那时就暗地里羡慕,他的太太真是个幸福的女人。
他跟我讲话很少用中文,说是对我的英文有好处。我曾经以为是他自己讲外文太多缘故,母语讲不大好。后来在他家翻到了些唐诗宋词,才知自己当年对他的揣测真是冤枉好人。他自己对自己的母语很在意,但并不会强迫他的家人。我同他太太聊天,同他子女聊天,都发现他们对中文并不感兴趣,也毫无基础。
我常常躲在暗处观察L,初时因为寂寞,后来成瘾,越发不能自拔。
我贪恋他抽香烟的样子,虽然他很少这么做。至少在他的小家,我从来未见过任何香烟。他也没有常用的打火机。每次想要抽烟了,就躲在茶水间,用火柴点燃烟卷,一点点抽,久久才吐出一口。
抽烟时的他状态非常好。我不是说他平时很糟蹋,只是很少见到他放松的样子。他每日都着装整齐,身体挺拔,眼神明亮,表情严肃略有些忧愁感。在抽烟的时候,则可以见到他的眉毛松弛下来,微微地塌在两边,眼皮也有些垂下。而他的疲惫感似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从他的身体里渗透出来,随着他吐出的烟,一点点浸染了我们狭窄的茶水间。
严格意义上说,迷恋并不是一种爱,也不会带来任何结果,但我还是打算把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光,抛掷在一无是处的迷恋上面。我偷偷地收集他的资料,留意他的喜好;尽量多的加班,盼望着大家都走光,格子间只亮着两盏灯的时刻。我的努力出乎人意料,连L也跑来嘱咐,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我对着他的眼睛点头说好,却忍不住想,他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如果他知道了的话,我会被厌恶吧。
单恋到过分的程度可以被称作病态,我想谁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不相干的人打扰。
有一次我们出去聚会,庆祝项目的阶段性成功。是自助餐的样式,每人吃少许点心,便取了酒水一小撮一小撮的彼此分散在会场的各处聊天。我注意到他手中从来没有酒水,只端着个咖啡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我在旁人散去的时候踱到他身边搭讪,问他是不是害怕喝醉。他却说完全不是,他越喝酒就越清醒,反而喝咖啡会让他犯困多一些。我想他是在讲冷笑话,可我却并没有适时地笑出来。
后来我便开始留意街面上大大小小的咖啡店,怀着那偶遇的妄想。
城市里的咖啡店形形色色,不胜枚举,其中也不乏颇有特色的。但我从来没能看过他的身影。
他的所有时间一分为二,一半给工作,一半给家庭,没有一丝可以插足的空隙。我想,我真是在做一件无用之举,就像要冲破玻璃窗的飞虫一样自不量力。好的东西仅是可以用来欣赏的。但我也奇怪,完美的东西都让我感到奇怪。他竟不留一点自由给自己,他的生命好像机械表里精确的齿轮一半。每日运转,从不错乱。
后来我果然听到了他妻子的抱怨。那时我们已经非常熟悉,她对我讲,L每日都按时回家,又长时间地坐在书房看书,让她觉得有些没趣。我当时暗想,夜不归宿的男人遭到抱怨,如今按部就班的男人也得不到满意。L太太抱怨的生活不知是我多么向往的。
不过她也只是说说,后来就又忘记了。
圣诞节前夕,我们项目组变得异常忙碌,都希望能提前完成手头的工作,给假期多一点空闲。我们办公室也不例外,因而,在平日里都寥寥人烟的周日,居然聚集了不少的人气。一起奋斗的日子让大家都变成了亲密的战友。午饭叫来的外卖一起吃完后就打算开始下午的工作。
不巧的是,午饭结束没多久,我们这层楼就停电了。
具体原因未知,但许多仰仗电脑的文书工作停顿了下来;另外,测试部的同仁们也凑过来说很无奈。不知道何时能恢复电力,大家便坐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他们真的很无趣,既没有扑克牌,也没有麻将。谈话只围绕着些老掉牙的公众话题,有些不咸不淡地沉闷。在百无聊赖中,我注意到L并没有用心地在听,却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说呢,也许我太习惯了他镇定的样子,所以他的一点点烦躁也可以觉察出来。他翻动着手中的文件夹,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批文件,他前几日便已审查完毕。我忍不住想同他搭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突然觉得很寂寞。
同时毫无根据地觉得,他也很寂寞。
关于那天后来的印象我已经很模糊,大约最后也没有恢复电力供应,因为我记得,在夜幕降临后,L难得地没有按时回家,他在茶水间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任由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又响。我一个人躲在靠近茶水间的洗手间听他的动静,一直站到腿脚都麻了,他也没离开。
那时候的我,无耻地窃喜着,以为窥到了玻璃上一条裂痕。却不知道,那个完美的人身上的一切包括不为人知的伤口,都是只可远观的美景。
我后来便额外地关注他落寞的时刻,以至于把他的脾性、他的情绪捉摸得一清二楚。他害怕空闲,在空闲的时刻他会茫然,会不知所措。我怀着卑劣的心,不断地制造这样的时刻。譬如故意拖延会议开始的时间,让他在一切准备好后不得不在办公桌前等待;又或者把他的计划故意排得时紧时松。让他在忙完一段时间后,不得不停下来等待别的同事的进程。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压抑中终于忍不住,向我发了火。
可他无法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具体说出我的失职之处,他只能指责我严重浪费了他的时间。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对下属实在是太过苛责。以至于最后他自己也自责自己的火气发得莫名其妙。
我摸着鼻子暗暗笑,但面子上还装出低头认错的委屈样,等着他来向我道歉。
他果然是个好男人,在冷静下来后说了抱歉。我赶紧抓住机会要求补偿,提出要他请客去那家新开的中餐馆。他边皱着眉头说中餐馆大多味道不正,边又点头应下来。
在听他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我为我的罪恶而兴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