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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都是妈不好 张尧清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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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尧清晨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零点过后,她跟丈夫何绍峰便关掉了电视,从因窗外不断升腾起的烟花而显得吵闹的客厅回到房间。夫妻俩躺在还不到半岁的小女儿两边,说了好久的话。话题主要围绕大儿子这趟回来的变化。
“你看梓锐,是不是跟咱们不亲了?”
她的语气略带埋怨,“席上我给他夹菜,他眼神怯怯地,多怕我似的。离开家的时候,又乖又聪明一孩子,现在还不到一年,被你爸妈惯的,挑食不讲,原来那股机灵劲儿也没有了。”
何绍峰嘿嘿赔笑。
他和何绍琳兄妹俩成家立业后均定居异乡。当初把大儿子送走,是老母亲嫌寂寞,撺掇着儿子软磨硬泡多时,儿媳才答应下来的。而他作为两面讨好的和事老,心里其实和妻子站在一边,最终答应二老的要求,无非是出于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的悔憾。
如今见孩子确实被溺爱孙子的奶奶养废了些,理亏得不敢再反驳什么。
“放心吧。小孩子那些坏毛病,纠正起来也快,以后上小学,妈也没借口非让梓锐回去了,她要想孙子,就让她自己过来这边。”
张尧白了丈夫一眼,“你也就会在嘴上放狠话,别忘了还有寒暑假呢!等你妈真的开口,你敢不答应?”
“那不是还有你吗?”
何绍峰越过多多,想跟老婆起腻,一巴掌被扇开了。
他没趣地躺了回去,听察出枕边人罕见的急躁和厉害。
“别一碰见你妈的事就当缩头乌龟,我才不当这个坏人。”
“好好好。都听你的好不好?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叫我杀羊,我绝不杀鸡——”
张尧连啧了好几下,试图打断何绍峰的吟唱。
“大过年的,说什么杀啊杀的!”
这回男人真的委屈,“我不是逗你嘛……你今儿吃枪药啦,净吼我。”
“还是那个来了?”他又问。
“来个屁。生多多的时候流那么多血,身体能这么快恢复就好了。”
何绍峰委屈的表情转为心疼。
“辛苦了老婆。”
张尧换成平躺的姿势,双眼迷茫地望着天花板,手在胸口的位置捋来捋去。
“也不知是年夜饭吃坏了还是怎么了,从回来这儿就一直不舒服,堵得慌。”
“是想吐了?”
“……也不是。感觉像气儿不顺。”
“我给你拍拍?”
张尧摆了摆手。
“大过年的,说这种话也晦气,但我老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何绍峰听明白了。
“别瞎想了老婆。之前你不是跟妈去奕云寺还过愿了?咱家这一年够苦的,不会再有事了,啊。”
张尧闭着眼睛,没几秒又睁开,像是没有听进去地问,“不知道小简跟阿遥他们玩得怎么样?要不要打个视频过去?”
“现在?”
何绍峰有些怀疑地说,“这大半夜的,还是别打扰弟妹他们了吧。再说吃饭的时候不都打过电话了?”
“是打过电话。”张尧语气神叨,“可你不觉得奇怪,阿遥都不跟我们说一句话。”
男人不以为意。“他那性格你不了解?再说妈也在,他总不好意思吧。”
张尧深深叹了口气,蓦地怕不吉利,又捂住嘴拍了好几下。
“母子俩一个犟脾气,谁也不肯先低头。”
何绍峰安慰她,“会的,出去一趟散散心,说不定人就想开了。”
但愿吧。
张尧再次阖上眼,要睡的样子。
不过人心里一旦有事,再困也得酝酿一阵。
近的远的事儿,密密匝匝全挤在眉心,堵得她头昏脑胀。她不由自主抬起胳膊,试图用手背的重量抵住嗡嗡暴跳的脑门。
黑暗的沉默中,理智强硬地充当起疏通员,从神思滞塞的精神淤滩中,将那些个繁难琐细的障碍先拣出,剩下的,则一件一件潦草地在眼前过。
她过到年前不大不小的一件事上,正跟方才和何绍峰谈论的话题有关——
黎简之前曾专门找她,问季遥带叫程奕铖的弟弟回家吃饭的那天,有没有和家里闹不愉快。她当时出于莫名其妙的鸵鸟心态,没有说实话。
实际确实有些不愉快。
季遥是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把人带过去的。今天再看,她仍觉得这对季茹英来说不失为一种示威。
那陌生人的来到令大家都不知所措了片刻。但看到小孩真诚礼貌,战战兢兢,青春的面庞已染上不该这个年龄承受的沧桑,所有人都本能地让了步。
张尧招呼他坐下,季茹英则回到厨房继续忙活。
后来,季遥又领他到张兆谦休息的房间里说话,出来时小孩眼睛红红的。
吃饭到中途,程奕铖艰难开腔,在张尧客气的询问下,说了一堆家中的不易。
“……季遥哥人特别好,知道我妈妈病了,连着去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又是买补品又是补贴医药费,叔叔阿姨还有大姐姐,你们一家都是我和我妈妈的恩人,谢谢你们宽宏大量,谢谢你们给我弥补的机会。”
他说着要往地上跪,被张尧拦住了。
而季茹英原本只是冷淡的脸转眼变得难看起来。
张尧一时没看明白。
等到两人要走,季遥突然喝多了似的来到借口忙家务不愿送客的季茹英面前,直盯着她道,“妈,我们走了。你不跟奕铖说两句吗?”
季茹英头也不抬地“哦”了一声。
“还叫我说什么?有我这么个亲儿子关心他。”
季遥听出她的阴阳怪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而固执地站在原地,直到颓然败阵。
程奕铖则在较远的地方,面色苍白地道别,“阿姨,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季茹英的情绪却在二人快要走出家门时爆发了。
“你爸住院的时候没见你跑这么勤快呢?!”
她说的当然是有失偏颇的气话——
张兆谦出院前,季遥几乎每天都会去看一次,只是待不多时。反倒季茹英,不知是嫌尴尬还是碍事,会打发他回去。
张尧在场面变得更难堪前将弟弟推出了门。
虽然不应该,但她开始有些讨厌季茹英了。并且第一次不再如以往习惯的那样,自觉充当两人吵架之后的调停者。
弟妹频繁进出于婆家,默默接替了这个角色。
但双方多年的纡郁难释,这个结她解得很慢。
再后来听说俩年轻人要出去旅游,张尧松了口气。
至少,家里能过个平静的年了。
只是表面的平静难以调伏内心深处的暗涌。
虚假的和平维持不久。新年第一天,她便接收到现实的危殆警铃。
梁美珍夫妇则隔了一天才赶到已抢救过来的女儿身边。春节的火车票都售罄了,好不容易抢到两张机票,夫妻俩连行李都没收,就催着鹏鹏送他们前往省城的机场。
等终于看到女儿安静沉睡的容颜,两人肉眼可见地苍老了十岁。
季茹英一见到亲家,膝盖不受控地直往下坠,面目悲壮。
“我对不起你们呀珍姐——”
黎国志心痛地将人扶起,“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张尧也劝母亲,“妈你先冷静,这是医院,不好太大声的。”
梁美珍自打进病房谁也没看,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
这是她第二次这样躺在她面前。上一次床上的人还能睁眼说话,这一回却不知什么时候醒。
“你们都出去吧,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国志。”
她目不斜视地喊着丈夫的名字。
没一会儿,病房里变得空荡起来。
而就在刚刚寂静下来的空气里,猛地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
梁美珍哭了出来,短暂的、粗哑的呜咽。
“是妈不好。”
她手颤抖着摸向伤患缠满绷带的脖子,“是妈不好……”
黎简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话。
“乖女,乖女。”
做母亲的忙哄她,“知道了,妈不急,妈不急了啊。”
梁美珍悄悄把泪抹干净。母女俩同时又平静下来。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张尧跟在护士后面。
“珍姨。”她小心翼翼地喊人。
护士轻巧而熟练地撤了吊瓶,尽责地查看完伤患的状况,又嘱咐几句注意事项,像没来过似的走了。
张尧厚着脸皮没走,默默在梁美珍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后者才从淡淡的怨气中找回理智,微微偏头,礼貌地问了句,“季遥没事吧?”
张尧忙答,“他没大事,除了些擦伤,还有点脑震荡。医生建议再观察观察。”
“撞他那小疯子呢?”
“已经强制住院了。”张尧停顿了片刻,“她妈妈挺有本事,第一时间请了律师,我们暂时也判断不了她的真实情况。”
“……是我害了这俩孩子。”梁美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
“怎么能这么说?”张尧一脸关切。“这是意外,谁能……”
“是我引狼入室。当初,我就不该让汪晴怡那对母女进门!”梁美珍轻声打断她,懊悔神情中透出古怪的严厉,“怪我,装什么良善、演什么菩萨心肠呢?”
张尧对他们亲戚间的恩怨不太了解,闻言又沉默了。
片刻后才下定决心道,“我们也有责任——”
“两个人在闹离婚,我们竟一点不知情。”
“这是为什么?”梁美珍惊讶地问。
张尧便从床边黎简的包里掏出样东西,是个戒指盒子。浅色的绒面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打开后她将戒指戴在黎简手上,又从包里掏出戒指主人的手机,用其指纹解了锁。
“这东西有录音功能。”
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对梁美珍说道。
“小简手术的时候,我在她外套口袋里发现的,跟着手机一直滴滴响。我看了锁屏界面,全是录音文件上传云端的通知。”
看梁美珍依然一脸疑惑,她继续解释,“通过文件名,我们可以找到事发时的录音,您看,这个时间就是。说不定,可以作为要求对方不以精神病为借口承担刑事责任的证据,不过,这需要你们决定,看你们想不想——”
张尧再次停住,低头一看,黎简戴戒指的那只手摸索着,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梁美珍立刻倾身,紧紧握住,“妈知道,妈先听听,啊,先听听。”
黎简在孑然一身的黑暗中接收到这句安抚,再次跌入了混沌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