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 电梯》地心鸟

47、爱无所从来 黎简看到沉

　　“大过年的，你不跟家人待在一起，跑来我这儿凑什么热闹？”

　　年三十的除夕晚上，川西医院。
　　黎简躺在黎媛媛旁边的病床上，屈着双腿，腹部支着的平板外放着一部节奏和音乐都很沉闷的外国电影。她半闭着眼睛，快要睡着的样子。
　　黎媛媛自人过来没说几句话，这会儿从专心致志的创作中抽出身，可怜她似的问了这么一句。
　　她醒了神，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下，情节和台词接上了记忆的断点。神情中透出再次投入的决心。
　　黎媛媛以为她因半天的冷遇感到失落，正要给访客些好脸色，听见她温吞的反问。
　　“你不也是家人吗？”

　　少女的脸在一瞬呆愣后，当即使出恶相，“少肉麻了。你才不是我的家人。”

　　黎简却挑逗似的盯着她。
　　“不是啊？那上回是谁‘姐姐’‘姐姐’地在我身边喳喳叫唤？”

　　黎媛媛不敌她的注视，败下阵来，开始一点一点撕刚完成的画作。

　　“好好的画干嘛撕了？”她的注意力再次从电影上转移。
　　“画得不好。”
　　那落败的创作者也躺靠在床头，边撕边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

　　快撕完的时候有人进来。

　　“吴姐。”
　　黎简抬眼打了声招呼。
　　吴思芳提着两个饭盒，笑着看了两个年轻姑娘一眼，说着话往窗户旁的小餐桌走去。
　　“给我等半天，早知道不下去了，让司机送上来。”

　　黎媛媛哼了一哼，“他听你的才怪，我妈不在，他都敢跟我讨价还价了。”
　　吴思芳依旧声息平和，“他着急回家去咧，年三十的，这趟还算加班呢。”
　　然后不急不忙地把饭盒打开，在桌上摆好。
　　“医院食堂放假，多亏他把年夜饭送来。要不咱几个要饿肚子了。”

　　黎简趁她走到桌边时已经下了床，这会儿边帮忙边搭话，“吴姐年三十不回家，家里人没意见吗？”
　　“嗐。”这一叹虽然伤感，但发出感叹的朴实面容反倒显出几丝失宜的欣喜，像是强颜欢笑。
　　“谁叫太太给的多呢？我不跟钱过不去。”

　　黎简为她的直白笑了笑，继续找话题。“我听媛媛说你也有个女儿呢，多大了？”
　　“十岁。”
　　“那上小学了？”
　　“应该吧。”

　　吴姐眼中因金钱而焕发的光彩暗淡几分，明显不太想说这些事。本来也不擅长聊天的人只好尴尬地闭起嘴巴。

　　她今天才正式见到汪晴怡给生病的女儿找的看护。对她的初步印象落实为一个强壮、可靠的中年女人，讲起话却是与外形不符的内秀温柔。黎媛媛的大小姐脾气在她面前好像无任何用武之地，因为她全然不像有能够被冒犯到的地方。
　　而黎简作为生客，才两句话便将人惹得不适，于沉默中生起自讨没趣后的淡淡委屈。她清楚吴姐无心针对她，是她自己误踩了陌生人的边界。可胸腔里某个地方酸胀难顶，在诱她的眼泪。
　　她偷偷咬牙，将那莫名的奔泻之势堵了回去。

　　“你还没回答我呢？”
　　黎媛媛在她手边散漫坐下，难得有关心人的样子。
　　“别人都忙着阖家团圆，你为什么来我这儿？”
　　黎简将筷子递给她，“跟家里吵架了。”
　　仰头看她的小脸显出怀疑。
　　“就你？吵架？离家出走？你十八岁我都不信会干这种事。”

　　黎媛媛移开目光，咬住筷头，似乎在观察饭菜里有没有她讨厌的成分，片刻后像做实验一样地夹起一道菜，吃得如神农尝百草。
　　黎简也坐下来，胃口不佳的模样。
　　再加上桌边第三个话少的人，气氛比方才还要冷淡。

　　黎媛媛突然“哈”了一下，乐滋滋地瞧着黎简。
　　“要不是我不愿意回家，你是不是还没地儿去了？”
　　她歪着头，“好可怜呐，你都没什么朋友吗？”

　　黎简没什么力气地瞟了她一眼，不作回应。
　　比起吃饭，她此刻其实更想睡觉，但如果真的不管不顾在病床上躺倒，反而更奇怪。
　　于是她强打起精神，陪着吃了点。好在饭后，困意消散很多。

　　吴思芳在卫生间洗着饭盒。
　　黎媛媛吃饱了没事干，非要挤在黎简身边看她看的电影。她这会儿又变成一只活泼开心的小鸟。

　　“轻点。”
　　黎简左手把平板挪到两人中间，右手掣住她乱动的上身。
　　“要看就安安静静的。”

　　新来的观众于是安静地坐好，看着看着打起了呵欠。黎简看到沉浸状时，感到身边人的头靠了过来，慢慢落到她的肩膀上。
　　微微侧头，发现黎媛媛睡着了。

　　卫生间这时好像也没人，吴姐的身影出来后在房间逗留了没一会儿，不知道又去哪儿了。
　　她没有在意，短暂的张望过后，一动不动将电影看到结束。
　　吴思芳恰好在片尾曲响起时推门进来。

　　黎简对她指指睡着的女孩，用口型示意自己要走了。吴姐点点头，轻脚走来，准备将人抱到床上。
　　黎媛媛却在身体刚腾空的一刻醒了。
　　“你要走吗？”她拽住她的衣领，神态似认知退行的大人变成的小孩。
　　“太晚了。”黎简温柔地松开她的手，“明天再来看你。”

　　黎媛媛目光呆呆地，到了床上，才叫住快走到门口的人。
　　“今晚陪我睡——”

　　黎简停住脚步。

　　“——可以吗？”

　　黎简转身笑着看她。
　　“多大了还要人陪你睡。再说我睡这，吴姐怎么办？”

　　床上的人正要说话，吴姐先开了口，“不要紧的，还有个折叠床，之前怕有人住进来准备的，你睡媛媛旁边，我睡你们床头。今儿日子特殊，你们姊妹俩凑到一处不容易，热热闹闹说说话，也挺好。”
　　言罢往门口走来，要打开柜子把折叠床拿出来。

　　黎简怕碍事，又走回了房间。她低着头，不太想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等走到床边，终于无奈地答应了。
　　“行吧。”

　　而后房间里因为移动的人影显得熙攘起来。实际只是一个在铺床，一个在行李袋中翻找多余的洗漱用品。
　　黎简等她们收拾妥当，才进去卫生间。
　　出来时听见吴姐已鼾声如雷。

　　她和黎媛媛对视了一下，露出个不可思议的笑容。
　　“你习惯吗？”
　　黎媛媛点点头，“还好啊。实在睡不着我就先叫醒她，她会等我睡着了再睡，那时候再怎么打，也吵不醒我了。”
　　“行吧。”她难得见到她不那么大小姐的一面。

　　关了灯，旁边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没一会儿床中间鼓起个粽子状的白团，黎简便知道她还不困，在她张嘴之前先声夺人。
　　“你为什么不回家？”

　　黎媛媛哽了一下，顺从回答起本来要问的问题。
　　“……讨厌家里那些男的，大的小的都讨厌。”

　　那些男的。
　　黎简猜她说的是自己未曾谋面的堂哥和小表侄。
　　一想到世上还有这些血亲在世，心中又孤独几分。

　　“明天开车带你出去好不好？”她突然提议。
　　“去哪？”
　　“你想去哪？”
　　“不知道。”黎媛媛叹声气，“我好久没出去过，已经快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黎简望着天花板想了片刻，“我知道去哪儿了。”

　　第二天她们起得很早。
　　因为病人住院后状态一直稳定，定期评估结果均无明显异常。且汪晴怡为了方便签署过外出知情同意书，因此一行三人跟管床的护士请过假，便轻轻快快地走出医院。

　　“外面原来这么冷。”黎媛媛一边跺脚，一边将外套的帽子戴在头上。
　　“昨夜里又下不少雪呢。”吴思芳倒不怕冷，而且她是三个人里穿的最少的。

　　黎简很自然地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给黎媛媛围上。
　　“既然跟着出来，就给我个面子，别轻易感冒了。”

　　得到关怀的小姑娘又露出孩子一般的表情，在围巾围好后主动拉住姐姐的手。吴思芳则绕到另一边，习惯性挽住病人的胳膊。
　　三个人像块夹心饼干在湿滑的路面慢慢挪步，直到进了车里。

　　她们都还没吃早饭。病人日常吃的药不能空腹服用，吴思芳便催促她先吃块面包垫垫肚子。
　　黎媛媛兴奋地哈哈笑。
　　“好像世界末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吴姐连呸几声，“大年初一呢媛媛，咱不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啊。”
　　黎媛媛撇撇嘴，笑嘻嘻改了口。
　　“那我祝你长命百岁，恭喜发财。”

　　“哎——”
　　吴姐摸摸她的头，“也祝你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司机这时亦忍不住加入进来。
　　“媛媛，吴姐，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祝你们万事如意。”
　　黎媛媛亢奋地尖叫一声。
　　吴姐等她吃完面包，拿出水瓶，把药递了过来。她服下后十分钟，车里安静下来。

　　黎简往车内后视镜瞧了一眼，“吴姐要困的话，也睡一会吧。到地方要半个多小时呢，到了我叫你们。”
　　“没事。”后排的人摇摇头，“天天在医院呆着，我也挺闷得慌呢。”

　　司机表示理解。
　　“我没想到你们愿意起大早。”
　　“起早没什么。成天医院里住着，最不缺的就是觉，媛媛又这么乖，照顾起来省心得很。”

　　“媛媛确实挺乖，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黎简慢吞吞应和道。
　　说完这句，吴思芳没再接话，闲谈自然而然地中止了。
　　黎简在杂乱的浮想中一路开到目的地。

　　是汪晴怡母女第一次到家里，也是她第一次去MF见到陆知嘉的那个下午，半路因为情绪波动而短暂驻留的郊区公园。

　　除了她们，这里肉眼可见的唯一活物，便是作为留鸟的喜鹊。
　　刚开始，黎媛媛还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脚踝深的雪地里乱踩。吴思芳知趣地撂开手，让她活动得更自由些。后来看她直接躺下，在雪里滚来滚去，也只是高兴地在旁边站着，最多嘱咐一句，“小心有石头硌你。”
　　玩了一会儿，黎媛媛用吴姐不知从哪找来的破木板，兴致勃勃地堆起雪人。她本想拉黎简一起，听到后者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碰不了凉的，只好作罢。
　　吴姐挺愿意帮忙，但被拒绝了。

　　黎简站累了，在较远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
　　她有些近视，又不爱带眼镜，这个距离已经看不清黎媛媛脸上的表情，但她的笑声唧唧啾啾，竟真的像鸟鸣般悦耳动听。
　　她莞尔听着，在雪人底座成型时掏出了蓝牙耳机。
　　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中，熟悉的低沉嗓音松快且自在。

　　＊

　　从暻山下来的那天，苏茗筱才在电话里告知她陆知嘉自杀的消息。而那时，距陆知嘉的尸体在瑞士一座山庄的湖泊中心被发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人找到的太晚了，泡得不成样子。我们都被他骗了……”
　　苏茗筱失声痛哭，“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为什么？！？”
　　“疯子。疯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而她默默听着，一丁点声音也发不出。
　　待回到车上，她几乎已忘记方才的通话，甚至仿佛忘了一切，坐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要去哪。
　　阳光太晃眼，她下意识打开遮阳板，摸索半天想要从那里掏出眼镜，然后记起来它其实在右手边的扶手箱里——
　　她方才一直在摸空气。
　　扶手箱打开的瞬间她又有了新的发现。
　　从放置陆和英遗赠戒指的盒子里，清清楚楚传来“滴滴”的轻鸣。而后她的手机屏幕也亮了一下，通知显示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她漠然盯着，直到屏幕再次熄灭，再也没点开过。
　　而今日身处空旷的皑皑之地，她自觉恢复了一点聆听的勇气。

　　陆知嘉的语气像初次见面时和煦。

　　阿黎。
　　想想还是觉得我不能太残忍。
　　其他朋友都收到了我的信，独独把你落下，显得我们不到一百天的相识不值一提。
　　事实上，我第一个想写信的人就是你。在所有朋友里，你对我了解的最少，却又好像最明白我。刚好，你有我母亲留给你的戒指，用它来倾吐我最后的一点心事，再好不过。
　　首先，很荣幸你把我归为你的同类。要说心里话呢，我真的惭愧。因为我没有你勇敢，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愿意“苟延残喘”。哎，我这人，用一个朋友的话讲，龟毛得很——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磋磨都能够我消化好久。
　　在我二十六岁那年，应该就是和你现在差不多的年纪，我从一个人身上学到了第一个残酷的道理：爱什么都不是。
　　为此，我曾陷入过长久的虚无。
　　后来，我以为自己苟活了下来，折腾来折腾去，实则只是煎熬度日。
　　但别为我难过。为我开心。我终于下决心解脱自己。
　　我拥有世人羡慕的一切，活到这个年纪，也没经历过世俗意义上较大的挫折。如何呢？如我的一个长辈所说，我不是个有福气的人，矫情易碎，舍本逐末地寻求所谓的真实与永恒，不明白爱生生灭灭，无所从来，本就是不朽的存在。
　　如今，我找累了，要去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了。
　　那个长辈已离开很久，再碰到，不知会对我说什么。
　　哦——起风了。
　　你听。
　　……
　　总之，我想告诉你，我为自己选了个好地方。我是相信鬼魂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曾亲眼见到过。所以还是那句话，别为我难过，也许某一天，我会到你梦里走走。

　　*

　　“你在哭？”
　　黎媛媛模糊的身影现于近前，黎简听到急促的呼吸，不知是谁的。

　　“你哭什么？”
　　她问得十分不耐烦，黎简才意识到眼泪也能触怒她，于是慌忙擦去。

　　远处吴思芳在挑拣给雪人充当胳膊的树枝，似乎未注意到两人的异常。
　　好在黎媛媛的不满只体现在脸上，她蹙眉瞧着独自落泪的断肠人，眼睛里有什么烧了起来，良久才燃尽。
　　转身之前，尖刻的抱怨飘进耳中。

　　“真讨厌——”
　　“你让我觉得扫兴。”

　　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当这是病人在喜怒无常的性情支配下不加掩饰的率直表达。
　　要是她能够预见，一个小时后，自己会瘫倒在黎媛媛的锋刃划出的血泊中，而季遥拼力拦在她胸前的胳膊，也未能挡住那几近致命的一刀，她想，她那份无处安放，却总是蠢蠢欲动的孤勇，多少能安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