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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暻山小师父 情是因缘和 ...

  •   黎简一觉睡到了下午。
      遮香里的房子老旧,也未通暖气,她的屋子久无人住,冷得像冰窖。于是躺在了父母的房间。

      床上有爸爸妈妈的味道,闭上眼睛,她仿佛又找回了小时候,挤在两个世上最爱她的人中间的安全感。
      她以为自己多少会失眠,没想到竟睡了个好觉,什么梦也没做。
      醒来后她转头看向窗外,尘世的喧嚣透过窗缝递至耳际,屋里屋外是两个世界。
      呆呆听了会儿,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你也不过如此。”

      手机在睡前被她难得调成响铃模式,却也是板砖似的安安静静躺在现在,没有打扰主人的酣眠。
      好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可是有些事还得安排。
      她要为季遥争取一点时间。

      她伸出一只胳膊,摸到那块比空气还要冷的“板砖”,拨通了季茹英的电话。电话里她语气如常,却又添了些孩子气的希求。
      季茹英一听儿子儿媳要去外地旅行过年,登时有些犯难。
      “咱家这些年没有这样儿的啊,好歹把年过了啊乖。”
      “机票都订好了妈。我们跟着旅行社走的,时间不能改。而且,”她换了副更可怜的声气,“结婚之后我们都没怎么出去玩过,这次就当度蜜月了。”
      “那行吧。”季茹英叹了口气,“你跟你妈再说一声,她要同意,我也没话说了。”

      梁美珍意料之中地没有反对。
      无疑,她属于热衷催婚催育的那派传统家长,认定成立家庭和繁衍后代是年轻人不得推辞的义务,但受人待见的一点是,她对他们过日子的规矩——譬如眼下,过年回不回家,回谁家过——却没太多说法。听说女儿女婿要出去旅行,她不仅没反对,还暗暗高兴了些。
      以往两家人都是在一起过年,今年留她自己在婆家,她本来还担心女儿会寂寞,这下挺好,说不定等两人回来,她当外婆的福分也到了。
      黎简挂完亲妈的电话,等了一分钟,又开始拨第三通。
      手机工作了一段时间,已经不怎么冰手,她却突然怕了冷,将被子缓缓拉过头顶,听着那边一阵一阵的“嘟”声传来,头晕晕的,手像攀在浮萍上,而脚底是深邃的漩涡。

      电话接通了。
      但对方似乎不准备先开口。
      她等了片刻,把刚刚做的安排一五一十讲得清楚,并告知了这样做的缘由。

      “知道了。”

      “那这几天你好好考虑,我等你答复。”她终究心软,不敢逼得太过。
      对方没有回应。

      “季遥?”她没舍得挂掉,叫了声他的名字。
      “还有事吗?”
      “你没话要对我讲吗?”
      季遥依然沉默,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的暗示。

      你现在有选择的机会了。你必须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像三年前在医院的时候。虽然又不太一样。
      那时候一个受了伤,另一个不允许自己在道德上被践踏。

      如今呢?
      如今这种不平等已然消失,而只要你勇敢地开口,就会发现,捍卫心灵,出于爱而非出于自尊,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求你,这次不要再逃。她默念着。
      即便是逃跑后再回来也不可以。

      无线电波没能传送她的心声,他们的默契遗憾地失灵。

      黎简望着黑掉的屏幕,并不感到灰心。
      没关系,明天再打一次。
      她又困了起来。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早晨,六点钟天还没亮,好像她刚到这里的时候。
      她几乎睡了一天一夜。

      黎简慌张地从床上坐起,心知这一天可能还是做不了什么,可眼下的“清闲”她无福消受。
      起床换好衣服,简单洗了漱,她打开冰箱找了些能当早饭的食物,做好后无甚滋味地吃完,接着是一阵新的靡所适从。
      从小梁美珍就教她,生活中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天没塌,那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除了大学那一次,她一直这么实践的——
      想说而说不出的,不如不说,想做而做不到的,不如不做。吃饱饭,眼睛闭上,重重地睡一觉,会发觉想说的话,想做的事,被睡梦滤过以后,剩不了多少。萦绕心头的挥之不去,挥之不去的流连忘返,人生真正值得回味的,大概就是这些,后悔也不过如此。

      此刻房间里安静如常,“渔人”开始翻拾梦海中收回的滤网。
      五零四散的念头显出贝壳般温润的光泽,每一个打开后,都是相同的内容。
      这次是逃不掉了。
      逃不掉,那便迎难而上。

      她再次拨通季遥的电话,没有人接。待拨到第五次,没有感情的机器音提示她对面已关机。
      她笑着摇摇头。

      房间里一声低鸣,电视柜上的电子钟开始整点报时。她顺着声音看过去,七点了。
      电子钟旁整整齐齐摆着梁美珍日常诵读的佛经,还有几个红色的证件似的小本。黎简拿起翻开来看,是母亲给一家三口办的皈依证。从日期推断,应该是她在张兆歉出事后的几天里从暻山的奕云寺弄回来的,不过上面的一寸照还是她高三毕业时的模样。
      她放下证件,又拿起经书随意翻看。
      梁美珍从生病那年,不知借着谁的机缘开始学佛,并养成了早晚诵经的习惯,这本《金刚经》在她手里过了无数遍,除了书页有些发黄,竟还平整如初。
      她停在某一页,值此经的第十八分,目光落在其中几行——

      ……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书页上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似懂非懂。
      最后一句,她倒几次听见梁美珍念叨过,只是从未留意,若眼下母女同在一处,她还挺想听听她的解释——
      现象三心既了不可得,她这一生,还有没有放不下的执著?

      须臾之间,翻阅者从漫无目的的观览中顿住,感到一种陌生的灵感贯穿脑际。

      两个小时后,黎简独自一人,来到了暻山脚下。

      她一向喜静不喜动,爬山这种力气活儿,最近的还是两年前的秋天和季遥一起,也就是他单位团建,她作为家属陪同,半路却由于路线选择失误导致两人吵架的那次。
      那次季遥是真生了气。
      因为她的任性懒怠,让他与本来不用费多大劲儿就能拿到的年假奖励失之交臂。后来她才知道,他原计划要凑出十五天的假期,带她去马来玩的。
      心心念念的蜜月旅行再次泡汤。之后,想要在殊方异域的热带空气里创造共同回忆的美好企盼,渐渐衰萎于日常的平凡和无趣之中。

      回忆起来,他们四年的婚姻生活,实在没什么动人的地方可讲,甚至乏善可陈到要说他们相爱,也找不出足够多彰显绵绵情意的细节。
      可若说世间夫妻因缘相聚,多的是恩多成怨,或反目成仇,或貌合神离。他们好像也不归其类。
      那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呢?

      站在上山的捷径发端——此路是大多数人的首选,也是当初他们本该选的一条——黎简忽然有了模糊的譬喻。
      设若两个意图自毁的人不期而会,碍于面子或者别的什么,违心夸耀起这人世的好,不意把各自的话都听了进去,并在生机盎然的交流中出奇地凝聚起对生活的兴趣,但在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前,两人都在默默指望对方先给出自己承诺的幸福。
      他们就是这样。
      在稳稳的幸福到来之前,那些抠心挖肚装腔作势给予彼此的爱,多少都带着一种近乎□□的耻感。

      在罗桢礼的客厅等待季遥的几个小时里,她曾短暂地失去过耐心,面目可憎地嘲笑男人,离间计对他们来说实属小儿科,他们之间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是家人般的深刻联结,他搞这一出实在没有意义。
      罗桢礼反而言语冷静,从囚徒嘴里诱出她结婚真正的动因,末了玩味地笑了。

      “真是完蛋。”
      他装作心疼地望着她,“我还以为你多聪明,大恩如大仇的道理都不懂。我小舅对我爸做的那些事,你都忘了?”
      她当即一愣,后悔冲动之下失了言,叫他又看透自己几分。可惜男人已经显出视她为同类的模样。
      他摸了摸她色如死灰的脸,啧啧惋叹。
      “你跟我啊,半斤八两——”
      “要饭都得站着要。”

      是啊,你不过是个臭要饭的。既然要到了,就别嫌饭嗖了。

      黎简一步步向山上走去,直到半途晕倒在路边的石阶上,昏昏沉沉中被两个路人扶起。
      她眼前一片漆黑,怀着在虚空坠落的惊悸攀住扶她的人。

      有个声音在慌张的惊呼中显得很镇定。
      “先别动她。对……靠在这里就好。”

      “打120了吗?”
      “打了打了。这姑娘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就是贫血,还——”

      黎简睁开眼睛。
      “哎醒了醒了!”

      三张陌生的女人的脸挤在她面前。其中两张看着和梁美珍差不多年纪,另一张倒是跟她一样年轻,穿着灰色的僧服,不是奕云寺就是暻山庙里出来的。
      她喝了口年轻师父递过来的水。

      “麻烦您,帮我把救护车取消了,可以吗?”
      恢复力气后,她对着较大年纪的阿姨说道。

      “这……”阿姨显然不放心。
      “取消吧,我刚摸过她的脉,无大碍,休息一会儿就好。”小师父看她一眼,温声附和。

      “那好吧。”阿姨拿起手机走到一边。
      另一位关切地瞧着她,“姑娘一个人吗?有没有同伴?”
      “嗯。”她瞥了眼周边围着的三两群众,有些发窘,想要站起来。

      “不嫌弃的话,后面是个菜园子,”师父朝右侧小径不远处指了下,“那里比较清静,还有供休息的亭子,正好我要去摘菜,你可以在那坐会儿,再走不迟。”

      黎简本就对这年轻的出家人心有好感,闻言便向两位阿姨谢辞,跟着她过去了。
      菜园子不过百十米的距离,由山路横坡外侧的阶梯往下,绕过几株古柏老松,便是一片开阔地,被一座破瓦房的后墙和三面围栏圈起来,远远看过去,种的是些秋冬季的时令菜,品种不多。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刚那地方不避风,我怕你再受凉。”
      黎简乖乖答应。恰好太阳也出来了,空气还是很冷,但金灿灿的光毫不吝啬地洒照进亭中,似乎在努力驱走人身上的寒意。
      许是阳光太好,她坐了十多分钟左右,心中平静到什么都没想。

      师父回来时,脸上红扑扑的,瞧着她被晒到懒洋洋的样子,微笑着问,“感觉好些了吧?我看你面色发白,平日里应该不常出门,不过现在年轻人大都这样,多出来晒晒太阳,尤其冬天天气好的时候,对身体和心情都有好处。”

      黎简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看了眼地上的篮筐,里面收获不少。
      “这菜是自己吃的吗?”
      “对。”师父边说边将矿泉水瓶的水浇了点在手上,要冲掉上面的泥巴。
      “我帮你吧。”黎简主动拿过水瓶,一点一点帮她冲着。
      “多谢。”

      黎简浇着水打开了话题,“冒昧问下,师父是正式的出家人吗?”
      瞥见对方含蓄的表情,她连忙补充道,“哦,您不回答也没关系的。”

      “不必惶恐。”对方并无被冒犯的神色,“我是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是吗?”她局促地笑笑,“我这是第二次上暻山,上次还是走的北坡那条路。”

      “这样。”她又朝她面上仔细看了几眼,“许是我们有缘。”
      然后话音一转,态度轻快许多。
      “还是别叫我师父了。我正式出家也才半年多,一个半吊子修行人而已,咱们年纪差不多,你叫我的法号就行,念昔。”
      “念,昔。念念不忘的念,昔我往矣的昔?”

      “对。”
      她抽出纸巾擦擦手,在旁边的石凳坐下。
      “你上山原本要干嘛的?去奕云寺吗?”

      黎简笑笑。
      “不是。我不拜佛。”

      念昔与她目光相接,顿了两秒,也微微一笑。
      转而又问,“待会儿还上山吗?”

      她没有立时回答,微微低下头,像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了。”

      念昔便提出个热情的邀请,“正好也快到晌午,你不着急回去的话,可以随我到山上吃了斋饭再走。我就住在暻山庙里。”

      暻山庙……
      黎简想到什么,“我妈妈见过你?”
      “你妈妈?”
      她解释道,“两个月前,我公公进了重症监护室,我妈为此一大早来奕云寺上香,说她在暻山庙见到一个年轻的女师父,特别神,刚见面就告诉她我公公会醒过来,那个师父就是你?”
      “两个月前?”念昔一脸茫然,“我不太有印象。听着挺玄乎,应该不是我,我可没有这样的神通啊。”
      黎简见她笑得真诚,不像在虚与委蛇,便不再追问。
      “可能是我妈为了安慰人胡编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为自己因一时的猎奇心而生出的激动。

      “那你公公……”小师父又问。
      “已经好了,上香回来当天后半夜人就醒了。可见暻山的菩萨还是蛮灵的。”

      念昔念了句佛号。见黎简仍心事重重的样子,也陪着闭口不语。
      过了会儿,她听她怅然开口,“世间事,这儿好了,那儿又变坏,总难圆满,是不是?”

      念昔沉吟着摇摇头,“本无所谓圆满。就像月亮,缺了的时候还是月亮。”
      “也是。”
      “我看你面相,该是为情所困吧?”
      黎简望救星般地,有一瞬间似乎要哭。
      最终还是矜持地将苦水咽了回去。

      “我只是想不通。”她沉着气,叙说起自己的困惑。“明明好好地,却怎么总快乐不起来?就说我和他——”
      “我们,我们……”她皱着眉苦想。
      念昔静静看着远方,没有打扰。直到听她泄愤地来了句。

      “总要斗气!”
      “我为什么,为什么……”
      那问句淹没于她莫名的叹息里。
      然后她的泪落下来,大颗的,很快又被擦去了。

      “对不起。”她捂住眼睛,“对不起。”
      “没有的事。”念昔从座位上站起,拍拍她的肩,“何必自我苛责。”
      黎简收拾好突兀的呜咽,见亭中同伴已站至几步外,亭顶横梁的阴影将她们隔开,原本温和平易的气质由此蒙上一层萧索。

      下山的路上,她脑中不断回响临别前她的开导。
      “男女情缘,由心著相而起,亦有业力牵引。有些缘分是来度己,有些则是度人。所有因此而生的困厄,换个角度看,都是来帮助我们看清自己是谁的。”

      情是因缘和合而成的虚妄假相,本无自性。
      世人张冠李戴,给其取名为爱,实际爱本来存在。

      末了深深看向她的那一眼,含着不同寻常的悲悯。
      “保重身体,为了你的孩子。”

      向下的台阶似有多余的引力,拽着人要栽倒。
      她走得很慢,脑袋懵懵的,似乎仍在反应最后一句的意思。

      手下意识捂住腹部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瞬间屏住呼吸,等震到第四下,才想到要拿出来。
      看清来电人后,她终于发着颤吐出口气。

      苏茗筱的声音带着肃穆的悲痛——
      “阿黎,陆知嘉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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