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你和他之间 “我恨你, ...
-
罗桢礼的家给黎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是那种来过一次的似曾相识,而是日日生活在此处的熟悉。
这里没有独身男人的冷静寂寥,相反,温馨素雅的点缀装饰随处可见。一看就知是主人而不是管家的手笔。
房子是典型的公寓大小,空间格局几乎一览无余,用来待客虽稍显局促,但黎简并不当自己是客人。她是来取回落在他那儿的东西的。
很不幸,出发前坚定的意志没有贯彻到底。送人到楼下后,罗桢礼一句话便动摇了她速速逃离的决心。
深夜想方设法诱初恋女友前来,男人的目的其实不言而喻。况且在车上,她已经听了他一箩筐的废话。
不过黎简仍旧秉持着原来的想法——
她并非罗桢礼难忘的旧情,而是他闲来没事寻欢的乐子。因为做惯了棋子的人一旦出局,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她从男人轻佻的慨叹中,得知文姨大概是厌弃他了,就在MF开业之后不久。从那之后,他失去了生意场上一个十分重要的人脉和靠山。
至于这个损失和她有没有关系,双方各自持保留意见。比如她和苏茗筱两人有没有在文姨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
总之,罗桢礼对她事不关己的样子颇有微词。
黎简却对他的无赖无动于衷。她光是看见他都心烦,别说和他做无谓的争辩了。
哪曾想罗桢礼早有准备,在邀请她上楼坐坐无果后,话音一转,问她还记不记得上次送她回去说过的话。
“不记得。”
她耐着性子听他卖起可恼的关子。
“太晚了,我要赶紧回家了。”
“虚伪。”
男人轻蔑地一哂。“亏你还说,那东西对你很重要,哪怕坏了也要记得还给你。”
他用拇指扣住下颌的侧边,斜睨着故意不看她的女人,“你就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想当初,也是这么哄我的。”
“有完没完?”她握紧了方向盘,“到地方了就赶紧下车。”
“你的旧手机啊——”
他还算知趣,加快了绕弯的节奏,“不要了么?”
“不是说,那是你妈妈送给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意义非凡吗?”
黎简愣了愣。
她确实忘了,可罗桢礼竟然还留着。
*
那是大三下半学期即将放暑假的时候。
年轻的情侣贪玩叛逆,双双跟父母谎报了归家的时间。而黎简为了弥补在学校时因忙于学业对男友造成的疏忽,规划了行程十分密集的特种兵式旅游,带着罗桢礼两天内逛完了城市全部的景点。
日常清爽漂亮的男大全程累得像被曝晒的狗,不过一想到晚上两个人会在酒店过夜,就觉得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直到酒店前台工作人员递给他们各自一张房卡,他才彻底笑不出来。
从大一的联谊会上重遇,继而交往到彼时,他们之间每一次的亲密行为,总被女孩的抗拒阻滞在关键的一步。身边同学都羡慕他有如此漂亮的女朋友,还是高中同学,只有他清楚心里的苦。
在一个男孩欲望最强烈的年纪,若是干饿着便也罢了,可看的着却吃不着,这让他十分地怀疑人生。
什么年龄就做什么事,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该懂的他早就懂了,不理解女友为何那么的保守。
如果不想亲近他,当初又干嘛热烈地追求他?
于是那晚,他们爆发了交往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酒店的隔音不好,黎简脸皮薄,不住地求罗桢礼小点声,因为他越说越激动,一度委屈得要哭。吵到近十二点,她清楚地听见隔壁有男的发出很猥琐的笑。
最后两人回归到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黎简仍旧给出肯定的答案,但对方的喜欢,她开始有些怀疑了,便叫他先离开,他们各自冷静冷静,再决定这段关系的走向。
男孩最痛恨她的冷静。闻言二话不说,背着行李便出了门——
不是回他自己的房间,而是决定退出余下的旅程,连夜都不过,直接订了返程的车票就走。
不料他运气太差,人刚到车站没一会儿,装着手机和钱包的背包侧袋被扒手盗劫一空,虽然裤兜里还有一些钱,能勉强支撑他到家,但就在检查随身财物的过程里,他想起出来时根本没在前台办理退房,而身份证还落在酒店女友的房间里。
无奈之下,他抱着一颗窝囊憋屈的心又折返了回去。像是要惩罚自己,这趟他连车都没打,在夏夜的暖风中徒步走了近五公里。待再次敲开黎简的房门,女友红肿的双眼瞬间抿消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怨气。两双湿漉漉的眼睛对望良久,尔后他紧紧抱住她,直到她说快要喘不过气。
“你身上好臭。”
黎简小心躲开他喷在她脖颈一侧粗重的呼吸,揪着他的T恤下摆说道。
“就臭你。天底下没谁比你更残忍。”
他报复似的蹭着她,头顶像冒了烟。直到她催他去洗澡。
他一下顿住,缓缓将人松开,看清她的表情后,眼里刚腾起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熄灭。
他叹口气,彻底失去了这一天残留的心力。
第二天,两人终归算是和好,黎简先陪他去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卡,然后将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备用机,也就是高中缠着妈妈买的那部,借给罗桢礼先用着,说等回去买了新的,开学再还给她。
他想不到她出来玩还有这样巧合的准备,一问才知,这看上去仍旧崭新的过时产品于她的意义。但开学后,男友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并没有买新手机,因此黎简也没催他还。
就这样一直到临近毕业,两人分手,这部手机跟着和初恋相关的所有美好,一齐消失在黎简的记忆里。
*
“不值钱的旧东西,拿回来也没什么用了。你随便处置吧。”
流光瞬息的闪回过后,她并不为男人的话所动,固执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你就这么怕我。”
罗桢礼吊儿郎当的脸终于沉下来,显出阴森的神气。他缓缓凑近有些紧张的司机,咬牙切齿地说,“知道吗?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反而是你,出尔反尔,过去,现在,都欠我一个交待。”
黎简勉强挤出个笑。
“过去我不欠你,现在也不欠你任何——”
“不管你信不信,我事先没想过会在MF遇见你,和文姨从头到尾只见过一面,更不知道你是她的小男朋友。我没有动机,在她面前提及我们的关系,让她怀疑你。而且据我所知,认识我这件事是你自己主动跟她提的。”
“至于以前,”她在冷静的分析中慢慢找回了勇气,“确实我有让你受伤的地方,是我不够成熟。但你要知道,在那件事上,女人有权利在任何时候喊停。还有后来那些难听的传言,我跟你一样,也是受害者,怎么可能为了报复你,连自己的名誉都不顾……”
“你总有理由,”罗桢礼冷冷打断她,身子往后退了些,“可我不会再信了。”
“那你要如何呢?”
黎简真的困惑了,她大胆地盯向男人,烁亮的目光因勇敢而染上一点温情。
“深更半夜把我骗过来,打我一顿?还是再次强迫我?要这样才能放下过去往前看吗?”
可她立马否定了自己说的话。
“我不认为你会做这样无谓的事。”
“你不会的。时至今日,或许我们在一些事情上产生过分歧,但我愿意相信你,相信我曾经喜欢的人,哪怕迫于无奈做了违心的事,内心深处依然有着不容触及的底线——”
“不跟我上去,”罗桢礼烦躁地转移了话题,“我就把你那破手机扔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果断开门下车,临走前说了一句,“不然的话,你再也别想知道你现在那位的秘密。”
于是,黎简在片刻的愕然后追上他,全然忘记了害怕。
事后回想,她只觉得当时的智商掉了线,像个不知所往的浑噩游魂被套上了锁链。
“接下来要如何?”
她站在罗桢礼的客厅中央,心脏开始紧缩。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步错得有些离谱。
“什么都不做。”罗桢礼悠然在自己的主场坐下,微微一笑,“等着。”
“等什么?”
“等他过来。”
黎简眨了下眼睛,很快明白了一切。
“你果然认识他。什么时候的事?”
罗桢礼“噷”了一声,“他没跟你提过?”
“提你做什么?”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却怎么也想不出两人之间可能会有的关联。“要说交集,我只知道他跟我们同个高中母校,我们高一,他高三,难道那时候……”
“我高中时的社交圈没那么广,”沙发上的人兴致盎然地瞧着她,似乎很满意她现在的状态。“尽管他当时还算有名。”
“这样玩弄人很有趣?行。”
黎简一副不服输的样子,“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好啊,如果你想看他恼羞成怒的话。”罗得意地几乎要给自己鼓掌,“顺便提醒你,深更半夜发现老婆在另一个男人的家里,而且还是初恋情人的家,任何一个男人都没办法不多想。”
“那你小瞧他了。”
黎简终于听出他今晚这一系列操作的真实用意,“所以非要让我上来你这里,就是想考验一下我们夫妻的感情是吗?”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真是昏了头,被你牵着鼻子走。手机我不要了。这游戏我也不打算陪你玩了。”
她转身要走,然而手刚摸到门把手,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锢住,怎么也挣脱不开。
罗桢礼捂紧她的嘴巴,在她耳边小声嘘着,“不要吵宝贝,游戏玩不玩,不是你说了算。”
几分钟后她被结结实实地捆住,安置在沙发上。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罗桢礼才在她哀求的眼神下,揭开贴在她嘴上的胶带。
“你做得太过火。”她不敢再惹怒他,只是气喘吁吁地点明事实,“非法拘禁,这是犯罪。”
“那就等你重获自由后,再报警抓我吧。”
黎简急得满头大汗,“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想让他怀疑我跟你偷情,过了这么多会儿,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不能放开我吗?”
罗桢礼坐在她对面。
方才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翻看黎简的那部旧手机。手机不是从房间某个角落取出,而是根本就藏在他随身的口袋里。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清脆的按键音唧唧作响,如冷酷而机警的摩尔斯电码,传递着她不可究诘的往昔。
但男人耐不住寂寞,没一会儿,便好心地开口,跟她共享起自己读到的内容。
发件人 Chenzhou
收件人 LJ
时间 2014年8月17日 15:33
你好,我是很久之前被你帮助过的陌生人,还记得吗?那晚谢谢你帮我找回钱包,你说得对,为对自己来说珍贵的东西奋不顾身,不是鲁莽,而是勇敢。
所以,勇敢的人,过了这么久可能有些冒昧,但真心诚意想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读完还不忘发表评论,“真老土。”
“想知道我是怎么替你回复他的吗?”
黎简自然说不出话,眼睛里充斥着无奈和戒备。
此刻才追悔莫及地意识到,她高看了眼前男人的心胸,更高看了自己的智慧。
现在怎么办呢?季遥若真的像他说的正在来的路上,这场冲突,将会如何收场?
罗桢礼轻点着脑袋,对听众的反应视若无睹。
“算了,还是留给你自己看吧。”
他接着又念了一条。
发件人 Chenzhou
收件人 LJ
时间 2014年8月23日 20:24
抱歉,我无意打扰你。只是到如今还欠你一句感谢和抱歉,毕竟那天你帮了我,我却……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如果你怕现在的男朋友多想,我们可以只做网友,反正你好像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我只是想认识你,没有别的意思。
接下去三条、四条、五条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但又有些细微的差别,听上去罗桢礼这个冒牌的回信人,似乎给对方释放了某种积极的暗号。
黎简在听到第一封邮件开头的霎那,已明晓两个男人之间的来龙去脉。
她不意旧手机里一个早被遗忘的邮箱账号,竟如蝴蝶的小小翅膀,给她的生活扇来一场迟到的飓风。
邮件里男人的口吻陌生到令她恍惚,说不好那个丢钱包的大学生就是季遥让她更吃惊,还是他在信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拆罗桢礼的墙角更具有冲击性。
一字一句勾描出的,完完全全是她从未了解过的季遥。
“……你最近有这方面的困扰?”
罗桢礼不知在念第几封信了。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跟我讨论这么私人的话题,但既然你问,我冒昧说下我的看法。首先,男生对自己的女朋友有生理欲望是正常的,这是人力不可抵抗的本能。其次,不论在什么关系里,尊重对方意愿是一切向好发展的前提。最后,靠出卖自己去讨对方欢心,不可能获得长久的幸福。综上,我觉得,你可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喜欢你现在的男朋友。
“嗬。”
罗桢礼念累了,将手机扔到一边,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顶上,懒洋洋看着仍挣扎不停的女人。
“说得跟个正人君子一样,殊不知男人最了解男人。你真该看看,那天在酒店大厅,他跟我‘面基’时的表情。”
就是在这句话后,他撕开缠住女人嘴巴的胶带,准备看她如何为自己辩解。
但黎简像什么也没听进去,反而局外人似的提醒他目下的行为有多丧心病狂。
“放心宝贝,我不会伤害你,就像那时候在酒店里一样。你不是容易紧张吗?我是征求过你的意见才加了那些东西的,从头到尾没强迫过你吧?可是你呢?”
他掐住女人的双颊,狞笑的脸和忧伤的眼显得十分不合衬,像分属两个不同的人。
“你半路逃跑,害我成了别人眼里给女友下药的变态,连分手都那么决绝,一条短信就打发了我。”
“转头呢,转头你却跟一个莫名其妙对你一见钟情的男人结了婚,轻而易举让他得到了你。”
“那天送你回去后我就一直在想,我算什么?我们的三年又算什么?”
黎简拧着眉头,努力忍住想吐的冲动,“要我说几遍,不要再说这么恶心的词——”
“我是人,不是物件,不是睡一觉就叫所谓‘得到’。要说得到过什么,不过是你我相识相知的一场缘分,还有留给彼此的回忆。至于分手,我也不过是做出忠实于自己内心的选择,跟你家里破产没关系,跟他更没一点关系!不爱了就是不爱了,难道你想我虚情假意地骗你?”
男人像被她的话刺到,当下目怔口呆,随即手指发力收缩,将女人憔悴狼狈的脸捏得更紧。黎简痛不堪忍,竭力挣脱他的桎梏,却只是徒劳。
“我恨你,特别特别恨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我。”
她从挣扎中缓缓定住,无声瞧着他心灰意冷的神情,瞧到自己也心酸起来,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为他流泪了。
“桢礼,别任性了好不好?你其实有将生活过好的资本,比这世间大多数不幸的人都要好,只要你愿意。而我们,缘分尽了就是尽了,向前看才是明智的选择。”
罗桢礼鄙夷地笑笑,自厌的眼神中又有了一点神采。
“是吗,那我们看看,今晚过后,你和他之间的缘分会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