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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二次犯傻 她预感会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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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几天,黎简终于从放假以来混乱的作息中拿出些工夫,跟着季茹英出了几趟门,购置家中并不怎么需要的年货。
也不知在梁美珍那儿听说了什么,季茹英对儿媳好得比以往有过之无不及。若不是年前有份专著的稿子没有审完,她几乎要在婆婆的强迫下回不了家了。
“都放假了,怎么还要工作?”
“没办法呀,年前不做,年后就得加班。”
“真是难为人。”季茹英替她抱怨道,“要是能开车,我天天来给你送饭好了。”
黎简汗颜,忙说自己过来也是一样,怎么能叫长辈那么辛苦。
没提及她和小儿子之间日增月益的疏远。而自己作为儿媳,若真的天天吃住在婆家,会叫母子间摇摇欲坠的关系雪上加霜。
因为季遥的营垒已经够冷清了。
她只不明白,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非把血浓于水的两人弄僵至这步田地。
“你自己去吧,反正妈见我就来气,大过年的,我不想自讨没趣。”男人装模作样地忙着,言语间是毫不在乎的可恨神气。
他第一次拒绝跟她一起回家吃饭。
她倒犯了急,“你还知道大过年的,现在是怎样,预备永远不回去了吗?”
之前她悄悄问过张尧,带程奕铖去拜访的那天,家里是不是又闹不快了。张尧却惊讶地表示没有,只说大家都有点尴尬。
大姑姐没理由作假。她猜来猜去,最终武断地将冷战归因于母子俩性格里一脉相通的骄傲。
季茹英向来恩怨分明,应该不喜儿子表现给外人的这种弘毅宽厚。而她要是知道他不仅宽厚,竟还伟大到向“丧门神”仗义疏财,不晓得会有什么反应。
但不论如何,若连这种无可厚非的小矛盾都能被激化,那身边人全是吃白饭的了。
于是现在,季茹英家像是黎简的第二个娘家,她在这个“娘家”和自己家之间充当起和平的使者,向两方传递起经善意粉饰的关心。
尽管收效甚微。
除了被婆婆叫去吃饭,姐夫何绍峰远赴边城接儿子后,她偶尔会和张尧睡一两晚。张尧身上全是宝宝的奶香气,她闻得舒心,哪怕半夜被哭声吵醒,也一点儿不难受,而是自告奋勇地起来,笨拙地替大姑姐哄孩子。
小多多很给舅妈面子,只要被抱起便会迅速安静,睁着两粒黑葡萄似的眼睛痴痴望着她,一点儿不认生。
而她也痴痴地回望怀中的婴儿,于泛滥的母性中不断回忆起自己曾主动丢弃的生命,心中百感交集。
小孩子真神奇。
天然的脆弱感,既叫人勇敢,又叫人恐惧。抓握时嫩笋般的短指毫无威胁可言,力道却大得惊人。小小身体不分昼夜发出渴求爱和关注的声韵,全出自天真无耻的本能。
而再过几年,那幼小的脑袋不会再记得,有几个大人这样小心在意地抱过她。
和那双稚嫩的眼睛对望久了,黎简会生出一种诡诞的幻觉——
一大一小两个灵魂经由心灵的窗户互换了躯壳,而投注爱意的动作仍矻矻不怠,像驱动消失后仍未歇止的惯性力。她是爱的发出者,下一秒,又成了爱的承载方。
那一刻,她有些震撼于自然对万物生灵的基因雕刻,理解了为何世间之爱,母爱至高无上,能够如此轻易克服人自私的本性。
张尧拼尽全力生下了这个孩子,比一般女人还吃了更多些的苦。可从劫难中幸免之后,她如失忆一般,全然不论曾遭受过的痛楚,立马专注在哺育者的角色和义务里,且一日比一日幸福。
她明知道,这世上多的是因为生育失去青春、美貌、自我乃至生命的女人,却甘愿做以身犯险的勇士。如果问她,怎么就那么喜欢小孩子?喜欢到已经有一个了,偏偏还要冒着先天后天都不容乐观的条件再去鬼门口走一遭,她只会不知所以地看着你,好像你是问了个傻问题,比如人为什么要直立行走。
那一刻,中年人稳练的心智魔法般倏地消失无影,她变成了跟多多一样纯真的婴孩。
令黎简意外的是,季遥不怎么喜欢她身上孩子的味道。
“也不是难闻,就是……奇怪。”他用了个含混的形容词。
“洗过澡为什么还有?”
她当然不知道为什么。生孩子的又不是她。于是她自然而然地问起做舅舅的一个问题。
“你到现在,不会一次都没抱过多多吧?”
“没有。我不会抱,那么小,不懂怎么抱。”
“那梓锐呢?”
梓锐是多多的哥哥,妈妈怀孕后被送到了爷爷奶奶那里。
“就出生的时候抱过一回。你以为我是怎么不喜欢抱小孩子的?”
男人反唇相稽。
黎简沉默不语,未想到爱人的磐石意志竟被这么个无关痛痒的小细节轻轻撼动,而她马上又为片刻的动摇自忏反省。
我不是替自己难过,只是替张尧难过。她想。
毕竟在被季茹英冷落的岁月里,凭着姐姐的慈悯,他也得到过代偿的关心和教诲。
可季遥已经在她热情主动的日子里培养出一种视有如无的钝感力,并未察觉到黎简为这几句话生了闷气,还以为她仍在纠结他不愿回季茹英家吃饭的事。
因此小年这一天的晚上,他发觉爱人的耐心似乎终于被自己耗尽,甚至要赶他到另一个房间睡后,十分地错愕,但仅仅是非常短暂的错愕。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他就又调整好了心态,似笑非笑地看着女人——
她没做错什么,却内疚地跟他解释了起来。
“我不舒服……想一个人睡了。”
以前他们不是没有因为吵架分床睡过,这回不一样,说吵架显得小题大做,说没事实属自欺欺人。
她结结巴巴,越故作镇静越破绽百出,心慌到连例行的晚安都忘记说,唯恐被他看到她那双骤然降温的眼睛。
所以爱会消失对不对?
苏茗筱常常以玩笑的形式这样问她。这回她是真的笑不出来——
意识到自己的爱会轻易消失的瞬间,和觉察到深深爱上季遥的刹那,仅仅相隔不到三个月。
人情易变乃如此。如此可怖。
她必须要振作精神,全力以赴了。
但要先分开一个晚上,或者几个晚上。对,她需要好好想想。
就这样,在第三个失眠的夜晚,上天的考验默契而至,她在块然独处的沉思默想中接到了黄玉华的求助电话。
说是罗桢礼叫了她和一大帮他的朋友在MF开派对,玩得很疯,她跟谁都不熟,想回去又怕扫罗的兴,假期无事,便打来问问,人美心善的好同事能不能过去做个伴。
“我听桢礼说,你还认识这儿的老板呀?”她已更换了别样亲昵的新称呼,一句话问得十分讨巧。
“……不熟,”黎简很冷淡地回道,“朋友的朋友而已。”
“这样吗?”她明显不信,不知从嘴碎的前男友那儿听了什么。“那黎、黎老师你过来吗?”
一种奇怪的央求腔调,曾觉得自己在攀“高枝儿”的人似乎在强忍。
“你没事吧?”黎简语气松了松,“女孩子没有可靠的人在身边,最好不要喝太多。”
“没事没事。”黄玉华撤掉捂紧嘴的手掌,不再掩饰醉意。
酒过三巡,她心中亦有戒惧,但每次一想张口说走,便被罗桢礼的眼神堵了回去。
从认识到现在,他们亲也亲过,抱也抱过,介绍给彼此朋友的时候却总不清不楚,没个具体点儿的说明。而她在男人轮番的卖好和冷待中忽起忽落,一边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情感体验,一边恓惶不已。
“他们、他们说要通宵,大家都很开心呢,我也、我也开心。呵呵。”
黎简听她“开心”得要哭了,忍不住问,“不想通宵就回家,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对不起。”
对方突然单方面结束了通话。
黎简望着黑掉的屏幕,猛地将手机扔到一边,准备再度尝试入睡。
闭着眼睛挣扎片刻,还是摸起电话拨了回去。
“收拾收拾,四十分钟后我过去接你。”她没容对方说一声“喂”,口气透着陌生的强硬,“到时候你不跟我走,我不再管第二次。”
黄玉华沉默了有三秒钟,接着老老实实地答应,“好。”
黎简看了看时间,刚过十点半。她开始起床穿衣,动作不是很急,因方才脱口的每一个字仍在脑中回响。
空旷的、寂静的回响。
她预感会发生些什么,立马又将那些零乱无稽的小念头清理掉了。
一切皆在你。
她从默想到自言自语,试图夯实被某种力量松解的精神。
打开房门的时候看到季遥正准备进屋,当然是他自己的那间。
“去哪?”
这两天他情绪也不高,因此两人更少机会说话。
“MF。我朋友,一个女孩子,喝多了,去接一下她。”她对着门口的穿衣镜匆匆围好围巾。
季遥等了一瞬,似乎在等下文。
只等到黎简困惑的一瞥。
“你先睡吧。快的话,我估计不到一点就能回来了。”
男人嘴角抽动了下,从呼吸里迸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笑。剩余的表情掩蔽在他无可把握的侧影里。他不发一言进屋,喀哒关上门。
黎简懵着头开到半途,才反应过来季遥又生气了。
她没有先思考他可能因为什么生气,而是扪心自问,为什么我才想到他是生气了?
另一个声音在车内冷笑,“装什么?你不就想看他这样?”
驯服?
林知风的脸倏然闪现眼前。
我没有。她轻轻晃动下巴。
本来就没有。
林这样的“傻”白甜都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何况季遥呢?他要不快活,大可直接拆穿她,反正这欲擒故纵的本事也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接着第三个声音,一个更加成熟、理性的声音说话了,仿着梁美珍的腔调,“这有什么意思呢?”
“好好的,非得给彼此找不痛快才痛快!”
对,我就是不痛快。她眼角攒出浅薄的讥笑。
为什么男人们自尊心总是这么强?为什么在雌竞或是雄竞导致的冲突里,卑躬屈膝,尤其男人的卑微,是一种让人兴奋的调情,而在资源分配和地位确认的细节上,反需要女人低三下四,不厌其烦地去哄?
可你的自尊心不强吗?那个冷静的声音又问。
你知道矛盾的核心不在于自尊心。你知道的。
矛盾的核心在于爱,或者说,在于你相不相信,无条件的爱。
狗屁不通。
吃饱了撑的。
她骂了自己半路。
直到罗桢礼的影子,幽冥般显身,被减速的车灯光线纱衣似的罩住。
“黄玉华呢?”她关掉车门,都没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喊问。
天寒地冻的冬夜,他竟一身薄衣杵在室外等人。
罗桢礼冷得脖子都梗住,还不忘嘲笑她。
“走了,朋友开我的车送她回去了。”
该死的。
那笨蛋现在这么听他的话?一声招呼都不跟她打。
手中传来“叮”地一声,她低下头。
噢,招呼姗姗来迟了。
大概是觉得她的表情过于丰富,重逢以来每次见面都不怀好意的脸爆发出孩童般无忌的嘻笑。像回到相恋时,她终于发现他的的恶作剧后,追着他打时的模样。
黎简转身就要上车。
“不捎我一程吗?”
“做梦。”
黎简头都没回——
既然明知此处是个埋伏,那更得及时抽身了。
罗桢礼看她真的要走,肉眼可见地慌乱。
“这么无情?就算是陌生人,也该礼尚往来吧!”
车门停在开出一条缝的位置。她想起她确实欠他一次载送之礼,那是云烟过眼的某个夏日。
可她绝不能犯第二次傻。
“听说你们要通宵?不想冻死就回去。真要回去,里面应该多的是可以送你的朋友。不然我厚着脸皮,请肖烔明帮忙找个人送你。”
“干嘛回去啊。”他抓住机会走上前,“现成的朋友不就在这里?”
“我们没关系了。”
黎简一个不留神,背抵住车身,被他暧昧地围住。逼近的寒气叫人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就算没关系,我们有必要这么说话吗?见个面不容易,你老这样,我可伤心了。”
面前的女人只惊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
这让他有些欣慰。
“你其实没有内心想得那么抗拒我。”
旧人的脸越看越新,他试图用眼睛找答案——
她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那个男人碰她的呢?
罗桢礼盯得痴迷了,不意瞥到女人审视玩味的目光。
“在想什么?”
黎简微微一笑,“我在想,要不要给你一拳。反正你看上去也快冻裂了。”
男人笑意更甚,终于绕到另一边,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
“还好,不是要杀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