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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庸的宣言 只要身边人 ...

  •   又一个双休日。
      因为腊八之后,爸妈就要回老家布置拆迁后的新房子,并且要留在那儿过年,黎简从年终的琐事中忙里偷闲,周六上午回到松香里,跟梁美珍夫妇俩吃了年前最后一次团圆饭。

      “晚几天不行吗?十四我们就放假了。”
      “不等啦。房子你鹏哥都一齐收拾好了,你二舅奶老早就嚷嚷着让回去,不定有多少琐碎要交待呢!”
      “真的不用我陪你们吗?”
      饭桌上她临食废箸,无意识问了两遍差不多同样的问题。

      “有啥好陪的,我跟你爸都还合眼摸象呢,你回去也是跟着瞎忙。”
      梁美珍斩钉截铁,意欲劝退女儿。
      “家具不是还没着落吗?”
      “都送到了。”
      “这么快?前天电话里不是还跟我抱怨,说鹏鹏哥不靠谱,半个月了还没联系厂家送货。”

      “那是你爸糊涂。”
      梁美珍睨了丈夫一眼,“明明跟人鹏鹏商量的自家联系自家,到头来他自个儿忘了,反去赖人。
      黎国志乐呵呵的,“怪我怪我,岁数大了……”

      “……对了,测甲醛的工具别忘了。厂家说得再好听,什么环保原木,也不能全信。还有要是需要搬运家电什么的,一定拉住爸,别省那几个人工钱。”

      “哎呀知道啦。”
      当妈的故意夹个丸子去堵女儿的嘴,“也是到了叫你啰嗦我们的年纪了。”
      黎简细嚼半天,终于费劲咽了下去。

      黎国志瞧她吃得艰难,心里有点失落。
      “爸今天做的菜不合心意啊?”

      “没有啊。”
      黎简低着头,只管敷衍地扒饭。

      “那咋吃恁小气?”他又往她碗里夹了些她爱吃的,“胃口真不如小时候了,姑娘家还是胖些好,有福气。”

      “还听不出来啊,闺女舍不得你呢。”梁美珍语气发酸地说。
      黎国志摇摇头,“你可抬举我了,说舍不得你我还信些。”

      他又轻轻叹。
      “你别说,简跟季遥这么些年,我才有孩子们是成了家的感觉,往常周末时不时回来,总以为还是上学那会儿……长这么大,这是头回留她自个儿在外地过年吧?不要说孩子,咱老两口也舍不得啊。”
      黎国志上了年纪,在情感表达方面和妻子不同,有种叫人肉麻的慷慨直白。

      “别带我啊,我可舍得。”素来不爱煽情的梁美珍嘴硬道,“正月十五就回来,再说又不是没出过远门。都有家的人了,还离不开爹妈啊?”

      黎国志压住嘴角,用筷子斜斜指了下妻子,假装跟女儿站在同个阵营。
      “口是心非。”

      黎简早看出爸妈在合谋活跃气氛,要挑动她青春期之后不齿示人的依恋。早先借着黎媛媛的事,她虽和母亲有一番倾谈,但胸中块垒淤积至今,她自己都搞不清其中的成分,因此暂时并不能领情,只是鼓着嘴巴嘟囔了句——

      “烦人。”

      算作对老父亲希求天伦之乐的别扭回应。

      吃完饭,黎国志照常去给人看货了。黎简陪着梁美珍刷碗,听她不住嘴地扯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闲篇,每一篇概不例外地,要在末尾添点道德说教,而她听得如秋风过耳,难掩漠然。
      梁见女儿怏怏不乐,想起上次见面她三言两语吐露的心事,正要叮问矛盾处理得如何,却听她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爸现在天天除了给人看货,还干其他的吗?”

      “你爸?”
      “除了看货……也没其他事好做了,他都退休的人了,再说如今那身子骨儿,去工地搬砖也得有人要啊。问这干嘛?”

      “就问问。”
      黎简淡淡一笑,半阖的眼睛掩住费解的本心。

      “看一下午货给多少钱?”她又问。

      梁美珍被问得说东忘西,顺嘴答道,“看一下午……四十吧。十多年的邻居,看情面给的。不过这活儿也不累,坐那儿还能逗猫逗狗,比钓鱼强多了。”

      “哦。”

      过了一小会儿。
      “妈——”
      黎简一声轻唤,梁从女儿茫然的沉默里惊醒,不懂她要说什么。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年近耳顺的主妇正拧着抹布,闻言一怔,原本吃劲的手缓缓松解。
      “……谁说的?”
      “是你婆婆跟你说啥了?张尧说的?还是季遥?他嫌弃你了?——”

      “哎呀。”她赶忙遏止母亲疑神见鬼的猜度,“都不是,他们怎么可能说这个。”
      “就是……苏茗筱,你还记得吧?我高中同学,来过咱家的。”

      “有点印象。那个挺漂亮的小姑娘是吧,不怎么爱说话。”
      “嗯。那时候不爱说话,现在再见到,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她咋啦?”
      “她现在可有本事了。一个人同时经营好几家公司,嫁得也好,还给她大学刚毕业的弟弟开了家餐厅。”

      “这么厉害啊!”
      抹布伴着话音“欻”地展开,被晾在水龙头上。
      “小姑娘能干的嘞~”

      梁美珍刚还跟着话头兜兜转,这会儿功夫渐渐咂摸出味儿。
      “咋,你眼热人家啦?”

      “我……”
      黎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回去,“你眼热吗?”
      怕梁美珍不明白,她憋着气又问了一遍。
      “看人家孩子,现在这么有出息,你会眼热吗?会不会觉得——”

      “失望。”
      最后俩字她挤得颇艰难。

      梁美珍倒牙似的吸溜了下空气。
      “还真眼热。”
      她答得郑重其事,俨乎其然。
      随后满不在意地走出厨房。

      黎简近来虚悬的心无着无落,明知这话有一定玩笑的成分,仍不免凄凄,像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不愿喊疼,但是委屈。
      她跟在母亲身后轻轻嘟哝。
      “眼热也晚了,当初你咋不认人当干女儿呢!”

      “是啊。”
      母亲大人在铺着旧布的沙发上坐下,从箩筐里拿出工具来,一心一意勾织起邻居向她央托的毛线拖鞋。
      “当初咋没想到呢,可惜占不到人家便宜咯!”
      ……

      却见女儿就近在身旁坐下,故意把毛线球上的线扯出多余的好几圈,轻飘飘砸在她整洁的腿上。
      “臭妈妈。”

      “噫,瞧瞧这小土匪。”
      她边说边把毛线拨拉到敞阔的地方,而不是重新卷起。
      钩针带着手艺人的气志,灵巧地上下翻飞着,丝毫不为谈话的内容偏差半毫。

      “你呀,日子过得好好的,净想些有的没的。各人有各命。要我说,还是没当——”
      这一句戛然中断。

      她倏尔掉转话锋,讲起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却如刚想到某项大事。
      “欸?你爸他同事送的人参呢,我放哪儿了?”

      “哦对对。”她用钩针挠挠头皮,自言自语地算作回答。
      “走的时候别忘了提醒我,给你婆婆捎过去。”
      “……哦。”
      “对了,季遥最近咋样儿?上回那事,跟他说开没有?”
      “就那样吧。”

      梁美珍这才放下钩针,端详起女儿的脸。
      “那样是啥样儿?”

      黎简不经意微露了心曲,本不想让母亲担忧,忙打起精神应付。
      “就是说开了,没事了。”

      做母亲的仍狐疑不信。
      “你可别糊弄我。”她瞪着眼提醒她,“要是为这点事跟你置气到现在,我可第一个不愿意。”
      “真没有。”黎简淡淡反口,“他说他三年前就猜到我知道,气早就消了。”

      “三年前?”
      梁美珍想起来什么,“不会就因为这事,那时候才叫你把孩子打掉的吧?”

      “哎呀妈——”
      她鲜见不耐地喊起来,“跟你说几次了,真不是他,是我自己决定不要那个孩子的。”

      “那到底是因为啥?我反正是不明白,你要说因为年龄小,还没毕业,好,总得跟人商量商量不是?”

      “……是我做得不对。”
      黎简回忆起来也有几分内疚——当初以为是最万全的办法,实则是下下之策。
      “那时候没想好嘛,不确定会跟季遥一直过下去,有了孩子,徒增烦恼。”

      “哦——”梁美珍拉长了音调,“我说吧,还是因为头回谈的那小子!哼,啥时候叫我见识见识,都结婚半年多,还能叫我闺女念念不忘。”
      显然会错了意。

      但黎简不打算纠正,反正真实的理由她应该也理解不了。于是她随意问起别的话题。
      “妈,你跟爸这么多年,还有感情吗?不对,应该问,你还会对爸心动吗?”

      梁美珍老脸一红。
      “半截身子进土的人了,问这个。”

      “还会啊?!”
      黎简感奋惊叹,而后切切凑近母亲,追问她的心动时分。
      梁美珍只忸怩半刻,便大方分享,“要说可以,但不能算我的啊,得算你爸的。”
      “什么意思?”

      “意思这是你爸说的——
      “他啊,有个毛病。哪天在外面超过半天,回来总要给我讲个笑话,还都不好笑。我呢,非得看他吃瘪,才会笑。只要笑了,你爸这一天才算一天。”
      “为啥啊?”
      “他说,看我哈哈大笑,心里就舒坦。你说这人。”

      “你~说~这~人~啊~”
      黎简歪在母亲肩膀上,用轻扬的语气鹦鹉学舌。

      梁美珍无视女儿的取笑,双颊酡红已减退成淡淡迷人的容光。她再次沉醉于看上去无聊非常的手艺活,顺便发表蓄积已久的看法。
      “也别问什么心不心动的,那是年轻人的说法。你说夫妻过日子,不就过个这?只要身边人平平安安的,每天都是值得高兴的一天。”

      满是谐调的脸缓缓恢复了正经。
      只要身边人平平安安,每天都是值得高兴的一天。
      这便是梁美珍的幸福经。
      如此简单,如此朴素。衬得她的伤怀卑俗,如酸文假醋的书生作的诗句。

      她没敢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不知该如何解释,正是平安无恙的生活,反叫她如履薄冰。
      也不知要找谁征询,为什么那晚,季遥听到那三个字后,忧郁黑沉的眼睛不仅未添华彩,反蒙上一层萧索的阴翳。

      那晚——
      “我们两个谁喝多了?”他干笑着避开视线。
      而她丝毫不嫌尴尬,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她,“你不回答我吗?

      “不回答也没关系。我替你说——”
      “我也爱你。”
      她的眼睛闪烁着火焰般的光,而那一刻,区区心房铺展出重焕生机的春日原野,宽容得出奇。
      季遥却被这份火热烫伤了,出乎她的意料。

      她是在一遍遍的表白中确认这点的。
      开始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后来发现,表白每重复一次,那抹阴翳便加厚一分,而她的热情带着不肯认输的劲头和惯性,高歌猛进,持续到今天,演变成每晚睡前的无庸宣言。
      男人至多给一个吻,除此之外,便是脉脉无语的神情。

      黎简并不气馁,因为为时已晚。
      死寂很久的火山一旦爆发,她没有任何办法阻挡。
      哪怕对方不懂欣赏这份壮丽,甚至逃跑,她也要站在原地,怀抱着新孕育出的幻想,等待灵魂再次燃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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