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听妈妈的话 “要听恁妈 ...

  •   “故事到这里很无聊吧?”黎简暂停了问道。

      背对着她的脸发出鄙夷的嗤笑。
      “你是想炫耀自己福大命大吗?”

      讲故事的宽宥了她的无礼。
      “我确实命大,不过福气比起你,强不了多少。”

      “还没有完。”
      她接着往下讲——

      又一年暑假,爸爸的大哥,也就是小女孩的大伯,也回了老家。他出走多年,少时的房间堆满了粮食,早没了他住的地方。他就跟老爹睡在堂屋,白日里游手好闲,从来不帮着家人去地里干活。旁人若支使他,一句两句还好,话一多,他就在饭桌上摔盘子扔筷子。
      不过他逗小孩很有一手,因此小侄女不仅不怕他,还总黏着他带她出去玩。骑自行车就是他教会她的。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带她去放风筝。

      有天晚上,村里停了电。屋子里闷得慌,小院倒是起了微风。妈妈趁着轻薄的月光,在院角拿出澡盆,倒进灶里烧好的水,疲倦而幸福地喊道,“来吧小臭猴儿,洗完澡赶紧睡觉啦……”

      她已经快六岁,可妈妈还是习惯亲自给她洗澡,像婴孩时期,在水盆里放上小鸭子,边洗边给她讲故事,唱童谣。
      不曾想做母亲的一时疏忽,大门忘记了挂锁。洗到中途,只听外面哐啷一声,手电筒的光线乱飞了一阵儿,成心似的定在水盆中站着等冲水的女孩身上。

      她妈妈慌忙起身挡在前面。
      “大哥回来了?不是去李庄喝酒去了?”

      对方沉默着慢悠悠走近,浓烈的酒气冲人鼻喉。

      “这是喝多少哎,我寻思你晚上不回来了。”

      他仍死绷着嘴,摆出阴晴难定的模样。
      手电筒的光晃着眼,像被他放出的险诐鬼蜮,张挂在稚嫩的小人儿身上。女孩朦胧的羞耻心未发育成型,懵懵懂懂地,一屁股坐回了水里。

      “呵呵,我说这会儿凉快,给孩子洗个澡。”
      她妈妈扯掉晾衣绳上的毛巾,把喝醉的人往另一个方向推。
      “难受吧?赶紧回屋躺着……要不要煮个鸡蛋汤啊?”

      自始至终,那不速之客不发一言,鼾声如雷地直睡到天亮。

      从那天起,家里人便很少再见过他清醒和气的样子了。不喝酒的话,他大多时候都阴沉着脸,喝多了,反而常常高兴些。有时高兴地过了头,他会把在角落里自娱自乐的小女孩用胳膊夹起,耍杂技一般,从一个胳肢窝换到另一个胳肢窝。再不然,就是拿外面不知哪儿弄来的小玩具,把孩子引诱到怀里,而后故意用大腿使劲夹住,看她小小的身子扭来扭去,怎么也跑不掉。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渐渐地,小女孩觉得他不好玩了,一见他回来,要么躲到妈妈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要么跑出去找邻居家的姐姐。

      临近暑假结束的某一天,她记得很清楚。家里两个女人,好歹把两亩地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妈妈终于腾出时间,要带她去镇上逛逛,顺便买个生日蛋糕,庆祝她即将成为一名小学生。
      大伯那天难得清醒,心情又好,便也跟着去了。他主要负责开三轮摩托,接送三个老的少的。

      逛超市的时候,小女孩让大人们头疼起来。可能因为整个暑假她都过得灰头土脸,骤然置身琳琅满目的商品间,贪心无厌,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
      出发前妈妈又说了好听话,让她随便挑。
      最后她在玩具钢琴和芭比娃娃中间犯了二选一的难题。

      妈妈捡起装芭比的大盒子,看了眼标价。
      “这小东西这么贵啊,怪不得落灰了都没人买。”

      闻言,她心里凉了半截,嘴角耷拉下来。
      为什么不开心?她一时还说不清。
      也许是几个大人局促地围着身后,叫她模模糊糊地生出某种难言的焦虑——
      他们都在等着她挑,但好像又不想让她挑。

      她自尊心受挫,于是小脸一甩,不爽地把东西扔回原位。

      “我不要了。”
      撂出这潇洒的四个字,她谁也没看,背着手哼哧哼哧,像只灌了风的水泥袋,一鼓一鼓地,只管往出口奔。

      妈妈对她莫名其妙的小脾气感到好笑,让奶奶追上去先哄着,自己在货架前犹豫半天,拿起玩具钢琴,来到收银处付了帐。

      超市门口等着的祖孙俩见只有她一个出来,有些奇怪。
      不过两人好奇的显然不一样。女孩一眼瞥见妈妈手里提着的玩具钢琴,耷拉的嘴角动了动,心中仍抱有一丝希望,以为芭比会藏在另一个大人背后。
      妈妈却笑眯眯地开口,夷灭了她不切实际的妄想。她说大伯临时有事,不一起去饭店吃饭了,吃完让她们先等着,三点他过来送她们回去。
      就这样,一直到回家,她都没再开心起来。晚上要吃蛋糕吹蜡烛了,妈妈逗了她几回,她才咧开嘴,扑到妈妈怀里,不好意思地哼唧几声。

      第二天,吃过晌午饭,大人又睡了,她如往常一样睡不着,就把玩具钢琴搬到院门口的沙堆旁,突发奇想要用沙子给自己搭出个钢琴屋。
      刚铺好“地基”,昨天送她们回来后又离开,并且彻夜未归的大伯倏然闪现在头顶,涎眉邓眼地看着她,倒跟酗酒前一个样儿,不吓人了。

      “华华儿?还要不要?”他问。
      小孩愣怔着,不懂他在问什么。
      “昨儿超市里那华华儿,还要不要?”
      她眼睛亮了,但还是谨慎地点点头。

      “别吭气儿,超市老板送过来了,你跟我去拿,不能叫你妈看见。”
      她一下喜形于色,觉得眼前的男人可亲起来。想也没想地跟着走了。

      路越走越偏,他们没碰着一个人。
      走到一个卧着麦秸堆的分岔路口,女孩遥遥看见路中央有个旱厕。他指着那里对她说,“过去拿吧,回去藏好,别叫你妈知道。”
      此时她已累得满头大汗,心里唯一担心的,是这东西拿回去要怎么藏,如果不要包装,她的小书包能装下吗?
      大伯没跟着她往前走,不仅如此,快走到时她回了下头,麦秸堆旁早没了人影。
      旱厕门口有个蒙着脸的脑袋探出来瞅她,瞧不出是男是女。
      她隐隐觉得不对,怯怯地要往回跑。里面的人猛地冲出来,没几步将她腾空抱起,并死死捂住她的嘴巴。这下她真的欲哭无泪,因为恐惧,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噫哎,噫哎”的喊叫,声音由远及近。抱她的人慌了神,还没想好作何反应,身上突然被石头砸中,一下,两下,然后是四五下。人贩子被半路横出的程咬金吓住,往地上啐了一口,把她丢到粪坑边,急不择路地逃了。

      女孩狼狈地爬起来,望着沾满屎的膝盖和手掌心,哇哇地哭起来。泪眼汪汪中,对上一张熟悉的黑脸,原来竟是去年夏天救过她的傻疯子。
      他正龇牙咧嘴地朝着她笑。

      “噫哎——”

      她不知被他的怪腔儿戳到哪根神经,也破涕为笑了。笑了一会儿,她开始想回家,可村里的路长的都差不多,她只好请傻疯子指明方向。

      “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这回他却听不懂话了,仍顾自“噫哎——噫哎”地叫。

      “我要我妈妈——”她急得瘪起嘴,又要哭的样子。

      傻疯子呆住不叫了,咂摸着从地上捡起他常年随身的麻袋——里面叮铃咣铛乱响——转身向她的来路走去。女孩默默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回去路上倒是遇见几个陌生的大人,其中一两个,瞅见这么个浑身是屎的女娃子,还惊异地问她是谁家的,但她都没敢搭腔。
      过了不知多久,眼前的风景变得熟悉起来,那个曾差点淹死她的大水坑,亲切地闯进她的眼帘,连带着给她的阴影,在一瞬间彻底地烟消云散。

      她张皇地哒哒跑起,很快超过了引路的人。
      刚超出一小段,她意识到什么,又折身跑回他面前。

      “你还要馍吗?”她问。
      傻疯子从麻袋里掏出半块已经干巴的馒头递给她。

      “不是,我问你吃不吃。”她摆摆手,想了一下,“算了,你要饿了就到我家门口,敲敲你的茶缸子,我白天都在院子里。但是——千万别叫我妈妈瞧见啊。她不喜欢脏脏的人,要是看见你,肯定会撵你的。”

      对方啃起手里那块干巴的馒头,不知是充耳不闻还是又没听懂。
      她说完正要跑掉,“噫哎”声再次响起,如小羊的轻咩。

      “要听恁妈话,听恁妈话嗷。”
      他扬起下巴,斜睨着眼光,像泄露天机般如是说道。

      很多年以后,女孩仍记得他说这话时的奇奥神情。

      “……你的意思是,傻疯子不傻,他可能是在装傻?”黎媛媛从她沉闷的叙述中拣出感兴趣的一小点,懒洋洋地问道。

      黎简如愿以偿被打断,顺其自然地没再往下讲。
      “说不好,但我愿意相信他不是真傻。”

      “所以呢,发生这种事,你竟然没告诉你妈?”她似乎无心批判相关之人这件事中卑劣的行为,反而更关心她的反应。
      “没有,我一到家门口,就看见你——就看见他坐在院里的枣树下面,手里握着酒瓶子,阴森森地盯着我。奶奶正在堂屋扫地,一见我的样子,大呼小叫地嚷起来,趁我妈去邻居家窜门,赶紧给我把衣服换了,不然我指定要挨一顿打。”
      “呵呵,原来你也会怕。”
      “你指望一个六岁的小孩有多勇敢?”黎简对她的评价不以为然。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自然是不了了之了。他一个大人,我除了防着他,也不能做什么。”
      “可是你没有防住。”她一针见血地指出,显出不寻常的机敏。

      “确实……那天我在医院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跟她否认——
      “死无对证的事情,你说了也没人信。”
      这会儿却把她当成神父,全都坦白了。

      “你说这些,不会是想跟我结成受害者联盟吧?”神父嘲弄地问。

      黎简笑了,“跟你结盟,你也不见得会接受我。”
      “但,如果能让你好受些,不再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就算我没白讲这个故事。如果——你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恨他,那也没关系。只要你知道,在我这里,你可以随时随地发疯,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怎么发都行。”
      语气虔诚得仿若她的信徒。

      “哈!少圣母心发作了。”黎媛媛拒绝了她的好意,“我不会跟你结盟的,我讨厌你。”
      她从床上坐起,居高临下地望着身下一脸平静的信徒,一字一顿地说道,“十、分、十、分、地、讨、厌、你。
      ……
      好吧。

      “那看来,今天等不到你为我作的画了。”她也起身,然后在床边站定,情不自禁揉揉她炸起的发顶,“讲实话,我也不喜欢你。是我妈劝我放下过去,毕竟人死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忘记那傻疯子说的话。”

      黎媛媛没话说了,皱着眉瞧了她一会儿,一副想咬人的样子。

      “滚吧,你个妈宝女。”
      她抽出枕头下的小纸袋,恶狠狠砸向站着的人。

      纸袋很轻,黎简打开来看,是一条蓝绿色的真丝发带,上面的图案像是定制——一张抽象的人脸,反过来看是花朵的形状。

      “你画的我吗?”

      对方忍无可忍了。

      “知道了,我这就走。”
      她绕到窗户边,拾起外套和肩包。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转过身说出刚闪过的一念。
      “你……愿意的话,改天我开车带你出去,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你可以尽情地叫,我陪着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床上的人用被子蒙住头。她不放心地多瞧了会儿,抬头却见窗外的雪下更大了。
      屋外是银装素裹的寂静,屋内是悁悒恻怛的肝肠。回应她的,只有黎媛媛幼兽般悄怆的低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