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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他不是我爸 “我那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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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雪花又在窗外飞扬起来。晴天里的太阳被不知何时聚集的云雾包裹,变成一个模糊到失去了存在感的光团,不远不近挂在天上,像个疏冷的朋友。
黎简戴着蓝牙耳机,侧身坐在窗边,盯着阳光下狂舞的雪片良久未动,为眼前稀奇而残忍的景象虔诚啧叹,并奉上不为人知的敬畏。
黎媛媛喊了好几声,才把她叫回神来。
“醒啦?”
她瞥了眼挂钟上的时间,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你说睡半个小时,生物钟够准的,闹铃都没响……”
下一秒,手机飘出的轻音乐被床上的人按掉了。
病人接过水杯,喝完放回小桌上,有意把陪她躺了一段时间的白色药片拨到隐蔽些的地方。
“药不吃吗?你妈妈走前嘱咐过的。”
黎简注意到她掩耳盗铃的小动作,又把药片推回她手腕边。
“烦死了!别老拿她教训我行不行?”
怒意似不知从哪陡然窜出的火苗,没灼伤身边的临时看护,反而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黎媛媛发泄完,恓惶抓起头发挡住脸,试图遮住表情。
黎简静静注视着发脾气的人,想察明她究竟是起床气发作还是“原形毕露”,转而意识到,这样的观察可能会让人更不适。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
“这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不是要给我画像吗?”
“现在不想画。”
头发放下后,那张年轻娇小的俏脸显出阴森的怨戾。
“那行,我先看会儿书,你什么时候想画,告诉我一声。”
黎媛媛以侧卧的姿势重新躺下,倏忽之间找回了胆气,她开始低低诡笑。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好欺负。”
她们像回到几个月前,在她房间里的那个下午。不同的是,黎简已不像彼时那样再感受到任何不详的躁动。
“你管这叫欺负啊?”
她抽出书签举在半空,端详了几眼,然后莫名其妙地,胳膊伸出去老远,将其放在药片所在的小桌上。两个不相干的东西就这么挨在一起。
“要我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欺负吗?”
她举起书,挡住眼睛以下的半张脸,神气诡谲,如恐怖片里被灵怪附身的惑主。
“骂了人,要叫他没法还嘴。”
“打了人,要让他没法还手。杀了人——”
“要叫他做鬼也不敢靠近你。”
黎媛媛望着她的笑意渐渐凝固。
“你在虚张声势。”她说。
“是吗?那怎么你妈一走,你吓得药都不敢吃了?”
黎简把书从面前放下,若无其事翻过一页,又恢复了正常聊天的语调。
“这药又不是我给你开的。”
话音刚落,黎媛媛腾地坐起,转眼便把药片抠出来塞到嘴里,都没用水送,就干咽了下去。
看书的人目不斜视地阻止她浮夸的伎俩。
“你吃药也好,住院也好,都是为了让你自己变好。不用时时刻刻表演给我看。你演得累——”
她抬起头,对上她张大到不要命的嘴巴。
“我装得也累。”
不知从何时起,黎简开始感受到黎媛媛的可爱了。
或许是方才笑容在她脸上消失的时候,或许是她在汪晴怡面前表露志向的一刻,又或许,更早一点,是那次从厕所回来的路上,她蹑手蹑脚挽住自己胳膊的瞬间。
而就在发觉她的可爱的刹那,铺天盖地的悲怆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控制不住。”
黎媛媛狰狞的面目舒展开来,霎时间泪如泉涌。
“我控制不住……”她摇着头又说一遍。
唯一的伙伴咬住嘴唇,以防自己也跟着崩溃。
“……妈妈希望我扮演正常人。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想扮鬼脸,想随时随地放声尖叫,想在马路上尽情地打滚,我只是想做这些事而已,妈妈却说我疯了……”
“我只是想发疯,但我没有疯。”
她头晃得越来越厉害,像喝醉一般。
“为什么大喊大叫就是疯了,为什么!为什么……”
黎简担心她会激动起来,正想悄悄按铃呼叫护士,黎媛媛再次倒在床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过了一会儿,呜咽声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阵凄厉突兀的尖笑。
“我那天就应该杀了他,然后再死掉的。”
黎简不动声色地撤回快触到按钮的手,站起身,走到那张单人病床旁,和她躺在了一起,竟然不觉得拥挤。她摸到她手腕处嶙峋不平的伤口,轻轻握住后,指尖覆住指尖。原来黎媛媛比肉眼看到的还要薄,还要瘦。
那单薄的人没有拒绝她的触碰,无力发泄的痛苦如春蚕作的茧,将她羁縻成一具麻木的僵尸。
“你刚刚是不是害怕了?”
“没有害怕,我是愤怒。”她无视她再度的挑衅。
“哈哈。”她不相信似的,“你凭什么愤怒?”
黎简呼吸颤抖。
“我愤怒,我后悔没有早点认清危险,帮你杀掉他。我以为他是你爸爸,再怎么样也不会……”
“闭嘴。”黎媛媛冷冷打断她。
“对不起。”
……
“他不是我爸。”
“对,他不是,他连人都不是。”
“我是说血缘上的。”
空气随着呼吸静止。
“想不到吧,我妈妈给他戴了个大绿帽。”她得意地笑着,像赢了一局。
“呵……那真是活该。”
黎简没有问,这话是不是汪晴怡告诉她的。
转念间——
“媛媛跟你还挺像。”
女人的话回荡在脑海。
她突然觉得恶心。
可又不想,也不敢继续求证,她的保护人,到底是不是帮凶。
太残酷了,人怎么可以懦弱成这样?
“告诉你个秘密。”她忽然想起要说什么,“这世界上真正的好人,都是疯子。所谓的正常人,不过是在表演正常而已。”
“噷,”黎媛媛背过身去,“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一个故事,换你今天的一幅画。”她也朝着她的方向换了姿势,“要吗?”
对方没有回答,她顾自讲了起来。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从四岁那年的每个盛夏,她妈妈都会带她到乡下爷爷奶奶家过暑假。
刚到那里时,农村生活令她陌生。同龄孩子们的娱乐活动,爬麦秸堆儿,摸爬猴儿之类的,不知怎么,她一概不感兴趣。可是奶奶家没有电视,她也找不到能玩得对劲的小伙伴,因此除了跟妈妈上集,或者陪奶奶去村头看戏,大部分时间过得很无聊。
只有房子前不远处的大水坑,清亮亮的,每次暴雨过后,总馋得她想跳进去扑腾两下。
这小小的愿望从未被满足过,因为妈妈比她爱干净,总哄她说,那水看着清,实际附近的小孩都往里尿尿,水里还有蚂蝗,咬住人的肉就不松口,会把她的血都吸干……
她自然不信。
有一天,妈妈天没亮就起了床,说要跟奶奶去麦垄里打药,留她在家,好好照看瘫痪的爷爷。一上午,她都尽职尽责地给老人端茶扇扇,没好出去玩。好容易挨到中午,妈妈和奶奶回来了,两人累得午饭简单对付过就去睡觉了,她便趁着机会,一个人溜到外面。
家里的大黄不嫌热,也跟着小主人兴奋地一跃而出。烈日当头,四下里除了知了在叫,不见一个人影。
她小跑着来到水坑边,心脏怦怦乱跳,但是并不害怕。大黄在旁边一圈圈踟蹰着打转,似乎知道她要干嘛。但它一个天生的游泳圣体,竟然怕水,还哼哼唧唧地,想要用身体拦住她。不过,当然是没有拦住。
为了不让妈妈发现,下水前,她把上衣和裤子脱掉,叠好放在坑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顺着坑沿,慢慢慢慢往下爬,说是爬,其实刚过一半,她就感觉小手使不上劲儿了。
脚底的湿泥冷不防给她个出溜滑儿,有好大一会儿,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发抖的胳膊脱了力,她一咬牙,放任自己滚了下去。
这冒失鬼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淹没在成人高的水位里。
那是第一次,在还不理解什么是死亡的情况下,她感受到即将和整个世界脱离的恐惧。
还好她运气不算坏,扑腾没多久,便被救了上来。
捞她的是村里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一个傻疯子。
她去奶奶家的第一个晚上,就在手电筒的光照里不小心瞥见过——牙齿黑黑的,头发脏脏的,夏天光着膀子,冬天裹个袄子,见了人不是傻笑,便是“噫哎——噫哎”地叫,不晓得会不会说话。
他把她捞上来,给她穿好衣服,指指她家的方向,说,“拿个馍。”
又把一只旧茶缸递给她,“倒点霏。”
小孩听出他是饿了渴了,马上忘记了害怕,接过茶缸飞奔回家。
大黄留在他身边没有动。
回到家,她先到厨房灶台上拾早上的剩馒头,一个两个还觉得不够,三个她又拿不下,便溜到堂屋爷爷躺着的地方,去橱柜里翻出个塑料袋,顺便装了几袋她平时当零食吃的干脆面,装好吃的倒好水,正要返回去,见大黄将傻疯子领到了大门外。
“好狗,好狗。”他高兴地接过食物,“不叫,不叫。”
“白玩水了,白玩了。”
他对着空气嘟囔,然后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走远了。
……
蝉声嘶嘶,伴着耳鸣的混响,逐渐沉寂于记忆中的热浪。
黎简回过神,听见病房的新风系统也安静下来。
黎媛媛一声不吭,仿佛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