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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自我的想象 “我们对恶 ...

  •   冬至这天,蓉城罕见地下了大雪,雪花纷纷扬扬,从入夜飘舞至次日侵晨。城市的温度偏高,再加上清道夫们一大早的辛苦劳动,未几便被摘掉自然筑就的童话外衣,恢复了往昔的灰色面孔,只余斑斑驳驳的白色,点缀在道路两边如摩斯密码的绿化带上。

      这天是周末,黎简不用上班,但在被窝里赖到十点,她还是痛苦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她就又要去川西看黎媛媛了。
      上回给她的速写过于潦草,拿给老师看过之后,黎媛媛收获了不少建议,昨晚打电话来,想请她再当一回模特,顺便准备了小礼物要送给她。教她的老师是汪晴怡借人脉重金请来的,曾获过不少行业奖项,如今已经赋闲在家,很得黎媛媛的敬重和仰慕。

      “如果这回能得到老师的认可,我等病好了,就报考美院。”

      黎简不想打击她的热情,况且艺术创作对于精神病人来说,也是个很好的宣泄出口。所以接到她的电话,没怎么拿乔,大方答应可以中午就过去,先一起吃饭,再陪她作画。

      季遥九点多出的门,留了消息说今天要带肇事的小兄弟去季茹英家,看望已经出院两天的张兆谦,中饭就不在家吃了。她若也有出行计划,记得开车小心点。

      自那晚两人说开后,他不再出没无常,大多时候虽仍在行色匆匆里,但至少来去“有踪”。反倒是黎简,对他处处详细的报备和日益稳定的情绪表达不太习惯,产生了一些身在福中不知福,却又不可言状的妄忧。
      她暗暗思索过,季遥花费如此多的心力乃至金钱,去帮助那个孩子的动机,可能源自一种同病相怜的救赎情结,尽管他跟那孩子的情况大相径庭。

      他是受季茹英的影响,才会将郑合裘的死归咎于自身。又因他从未深刻参与过季茹英痛苦的过往,无法共鸣母亲内心和悔意交杂的恨意,因此他的抱歉更加纯粹——
      一条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生命在他眼前惨烈地消陨,且悲剧随着他的离去扩散至几个家庭,他作为其中最重要的诱因,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郑合裘在放学路上拦住他的那个傍晚,他没有鬼使神差地报出自己和妈妈的名字,而是机警地避开那张狡诈不善的脸孔,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少吃一点苦。

      当然,黎简猜不到后面那么深刻的程度。是那个在季遥离开后,常来看望她的小兄弟对她所说的话,证明了她基于直觉做出的浅显推测是正确的。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雪停之后是个大晴天,体感比下雪之前更冷。
      黎简这回独自去看黎媛媛,本来觉得有上次的经验,又在梁美珍的忠告下解开了心结,自当心境开旷,精神怡悦,却在一步步靠近病房的孑然里,无端感受到令她迟疑的凛冽。
      于是她边向着电梯慢慢挪步,边调整羽绒外套的领子,直到下巴触到冰冷的金属拉链,但还是有种说不出在哪的阴寒。她无意识地攥着前领,陷入了专心致志的疑惑。

      有人从身后靠近,轻快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曾气急败坏质疑她身份的男人仍如初见一般,戴着能裹住大半张脸的口罩,手忙脚乱地向她道歉。同时有些顾虑地四处张望着,似乎担心被人看到。
      黎简长出一口气,手从身上放下来,“徐翎珺?”
      蓦地想到他是公众人物,后知后觉绷紧了嘴巴。
      还好电梯口没有人,被冷清的环境放大的惊呼声没有惹起任何注意。

      “我就猜不会认错。”他弯起熟悉的笑眼,“虽然我们好久没再见了。你还知道我的名字?”
      “常听我朋友说起你。”
      “你朋友……是Vicky姐吧?”
      黎简点点头。

      “真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你,好像我们每次见面,都是不期的偶遇。”
      “是啊。”黎简往前一步按了上行按钮,“你……”
      “找我朋友拿药。”他大大方方地回答,“最近睡眠不太好,顺便来做个话疗。”
      “哦,”黎简表示理解,然后礼尚往来地解释,“我来看个亲戚。”

      电梯到了。
      黎简看他跟着自己进来,“这里不是住院部?”
      “是啊。”他按了更高的楼层。
      “你不应该去门诊部?”

      徐翎珺轻笑了一下,“你好像一点不奇怪我会出现在这里。”
      “有什么奇怪的?”她不解地眯起眼睛。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着头,似乎在想别的事。

      “要是被营销号拍到,又要说我在卖惨了。”
      ……
      “不舒服,看医生,为什么是卖惨?”
      “呵呵,算了,你应该也不关心娱乐圈那些破事。总之,我们这些新生代流量,一旦被人抓住什么黑点,连呼吸都是错的。”
      黎简明白了,报之以同情的目光。

      “不好的言论,不去看就好了,自己的心情最重要。人站在聚光灯下,难免会收到一些恶意的投射,那个时候,你就尽量想象,攻击你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为什么?这样有什么好处吗?”

      “我们对恶意的恐惧,多源于对发出恶意的人的未知,即,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这样说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而把骂我们的人当成自己,这种恐惧和不安便自然而然地转化为熟悉的自我检视——我骂我自己,骂的再难听也不会跳起脚扇自己巴掌,只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佛家常说,众生平等,除了字面上的意义,我更倾向于理解为,众生即我,即我们从每个人身上看到和感受到的,都是自我灵魂的投影。如果和那些恶意进行缠斗,便是掉进了他人的地狱。”

      徐翎珺听得很认真,黎简讲到忘乎所以,末了反应过来,脸红地补了一句,“对不起,一些浅陋的看法,你就当我职业病犯了。”
      “没有,你说得很好。”

      她笑着摇头,“所以,你来住院部是?哦,如果你觉得是隐私,不回答也没事。”
      “朋友在这里值班,我不是正规看诊。”
      “这样。”

      电梯门打开,黎简向他告别,没走几步突然想到,该顺便问下陆知嘉的近况。
      上周苏茗筱告诉她,陆和英在视频通话过后的第三天,便与世长辞了。而陆知嘉不仅冷漠到连母亲的葬礼都没去参加,还整日整夜待在MF的办公室里,除了老肖,不和任何人接触。葬礼结束后,他只身一人飞往欧洲,至今音信全无。
      黎简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老肖作为他最信任的人,既然放心给了他空间,说明他不会做出辜负朋友的事。”
      她如此安慰道。

      知子莫若母。陆和英当初能拿黎简这样一个陌生人去威胁儿子不准在她死后自杀,可见他心地有多么善良。
      当然,得知消息后,她曾给陆知嘉打给她的那个号码发过短信,表示应有的慰问,没想到回复她的人是老肖。老肖专门致电过来,解释说陆知嘉一直没用过国内的手机号,只有一个私人的社交帐号,叫她安心不必多想,他会代为传达她的问候。
      她善解人意地道了谢,没再打扰。

      那么,徐翎珺知道的应该不会比她多。黎简在脚步停顿的瞬间转念想到。
      于是,缓缓关闭的电梯再次带他远离了她的世界。

      汪晴怡一早听女儿说侄女要来,已经在病房等着了。
      她其实也很少在医院待着,家里需要她操心的事情太多,小女儿渴求的种种关心,她精力有限,无法一一满足,只能在金钱和物质方面下足功夫。
      不过,她无法不好奇女儿对鲜少见面的堂姐莫名产生的情感依恋,隐隐担心大人不在,姐妹俩相处会有什么问题,但她先有求于人,不好明摆出监护人的姿态作提防状,便安排家里阿姨多做几样拿手菜,她顺路送过去,以示对晚辈的欢迎。
      黎简走进病房,先看见的便是大伯母等待多时的笑脸。

      “正准备让媛媛问你到哪儿了,快进来。”
      访客有些拘谨地跟病房里的母女两人打过招呼。

      “今儿外面冷吧?这些都是家常菜,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大都按媛媛口味儿做的,你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跟我说一声,下回我让阿姨照顾下你的喜好。”
      “谢谢大娘,我不挑食。”

      黎简听出她是准备把她当成这儿的常客了。

      “你吃香菜吗姐姐?”黎媛媛皱着眉头,做出可怜的样子。
      “我都行。”
      “那这盘小炒黄牛肉给你啦,陈姨总是忘记我不吃香菜。”
      后面一句是对汪晴怡说的,不知为何听着有种严肃的告状意味。

      “租的房子还没收拾好,她要顾挺多地方的,回头我说说她。”汪晴怡漫不经心地安抚她。

      “麻烦大娘了,我本来想着跟媛媛在医院食堂吃的。”
      黎简扫了眼眼前丰盛的餐食,明显是按照不止两个人的量准备的。

      “您不吃点儿吗?”她疑惑地看向坐到一边的大伯母。
      “你们吃,不用管我,下午我还有个酒局,就不凑你们的热闹了。”
      汪晴怡高兴地瞧着小餐桌旁相对而坐的俩姐妹。

      “以前没发现哎,这么看,媛媛跟你还挺像,尤其鼻子和嘴巴,要是戴上墨镜,弄个一样的发型,说双胞胎都有人信。”
      “那我好看还是姐姐好看?”黎媛媛撒娇地歪起头,不小心把盛汤的饭盒碰洒些许。
      “当然是你姐好看,小简这气质,你多学学,我也能少操心了。”汪晴怡撇着嘴,有意寒碜女儿。

      “媛媛好看得多,有明星相。”
      黎简抽出纸巾递过去,提醒她不要弄到袖子上。

      黎媛媛马虎擦着,听到堂姐的评价很开心。
      “真的吗?其实我也想参加选秀来着,可妈妈总说娱乐圈太乱,不想让我去。”
      “有做这方面的准备吗?”
      “有的。之前请了老师,学过一年声乐和表演。也报考过电影学院,就是面试没过。”

      黎简没想到她虽然病着,仍有在好好生活,为想要的未来规划努力,内心生出由衷的赞许。

      “我有个朋友,她开了一家传媒公司,最近在物色艺考生,签长期的全约,就是公司比较年轻,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问问我朋友,看能不能给个机会安排个面试。不过,你妈妈的意见最重要。”

      “哎,我啊,我倒不是真的反对,家里也不缺钱,就是娱乐圈压力大,我怕媛媛……”汪晴怡歉然插嘴道。

      “我想去的,画画是你不让我学表演,我才去学的,虽然也喜欢,可我还是想当演员。”
      黎媛媛幽怨地打断母亲,像是有外人在,才敢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姐姐,你朋友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呀?旗下有当红的艺人吗?”

      “好像是叫……茗淇?我认识的艺人不多,徐翎珺,你听过吗?”
      “徐翎珺?!”黎媛媛发出惊怪的嗤笑。

      这之前,黎简在正常的交谈中几乎忘记,对面坐着的,是个随时可能会丢风撒脚的小疯子,因此乍然瞥见她怪异夸张的笑容,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了吗?”
      “他好多黑料的。刚红没几天就被扒得裤衩儿都不剩——”
      “啧!女孩子家家的,注意言辞!”汪晴怡瞪着女儿,后者不满地低下头,有一瞬间,露出暴怒前的压抑神色。

      “是吗?”黎简一边若无其事地夹菜,一边试着抢回她的注意力,“我不怎么看娱乐新闻,也没听我朋友说起过,这人有什么八卦?说来听听。”

      黎媛媛恢复了在她面前的甜心面孔。她用手挡住嘴,探身往前,故意在汪晴怡面前说起悄悄话。
      “营销号说他其实是gay,演技差还想吃演员这碗饭,就抱有钱人的大腿,卖身好几年才换来的资源。”
      ……
      “而且他还在采访里跟同事卖腐,也不怕他的金主吃醋。CP粉都骂他既要又要呢!”
      这句话她是用正常音量说的,因为有些词儿汪晴怡也听不懂。

      黎简无奈地笑笑,表示不予置评。
      “你经常看营销号发的东西吗?”

      “无聊的时候就刷刷。我不追星。”她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题外话。

      “那如果以后,你真的进了娱乐圈,被观众看到了,然后营销号开始编造一些关于你的谣言什么的,你有想过,怎么应对这个问题吗?”

      黎媛媛默不作声看着她,表情严肃起来。
      提问者一脸坦然地和她对视,似乎并不害怕对方会将她的问题误解为某种威胁。

      “你妈妈说的话不无道理,她是关心你——”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无时无刻不生活在他人的眼光中,普通人尚且会因为朋友或者同事的一句话而内耗,何况艺人这种工作性质,尽管可以名利兼收,但受到的关注被放大了成千上万倍,有多少喜爱,相应地,可能就会有多少诋毁,对女孩子来说尤其如此。除非你的实力和天赋强大到可以睥睨众人,更重要地,还要有一颗强心脏。否则,网络上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能引发人们极尽丑恶的想象,你是谁,将由很多陌生的声音定义,在他人的声音里渐渐迷失自我,这是很可怕的。”

      “是啊,你姐说得多好。那些无良媒体乱写一通,白的都能给你说成黑的。”汪晴怡附和道。

      黎简意识到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好为人师了。很多话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知道是在提醒别人,还是在警示自己。可她身边不过几个亲近的人,来来往往并不吵闹,更没有谁会心存恶意地定义她。那这些劝导,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善意的叩询吗?
      她暂时还未想通。

      黎媛媛在她的长篇大论后安静不少,黎简不免后悔,以为她被危言打击而变得消沉。

      汪晴怡倒更加高兴了,似乎觉得这是女儿学乖的表现。陪两个小辈吃完饭,她唠叨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放心地把空间都让给年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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