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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没有生气 “以前也不 ...

  •   黎简躺在沙发上做了个梦。
      梦里她和罗桢礼没有分手,而且似乎感情不错。
      但两人在一起的场景不像高中,亦非大学,而是比他们现在的年龄还要老一些的未来。由于梁美珍的强烈反对,这对恋人拖了好多年没有结成婚,只好在城市里一个嘈杂便宜的角落,过着拮据平淡的半同居生活。说拮据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工作赚钱的能力,而是罗桢礼一心想着投机走捷径。
      他不止一次地劝黎简,把钱都交给她来炒股,黎简同意了。
      无奈他运气太差,最终折损了两人不少积蓄。

      不过黎简没有生气,她拿出偷偷留下的另一张银行卡,温和地向他建议,“现在你看到啦,股票这种东西克你,不要再碰啦。还好我给咱们留了一些家底……”
      她把银行卡塞到他手里,“回去工作好不好?不要浪费你的才华和能力。”

      罗桢礼听完很不高兴,冷冷地问,“你看不起我?”
      “怎么会?就是因为很看得起你,才不希望你把精力都放在这些投机倒把的事情上。”她依旧耐心地劝他。
      “你值得更高远的事业。”

      “更高远的事业?”他冷笑一声,“你指的是继续给我的仇人当打工仔,做他们脚下随时会被踢一脚,还要摇着尾巴求他们施舍的哈巴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怯怯地辩驳,“你不喜欢跟他们合伙,可以另找门路啊,你这样的学历,去哪里不好找?”
      “我说过我不想给人打工!”罗桢礼猛地把那张卡摔到地上,疾言厉色地吼道。
      剧烈的动作将桌上的玻璃杯撞飞出去,飞溅的水花全都葬身于他的怒火。
      “我要创业!创业!炒股是在给我们铺路,你懂吗?!”

      黎简看他发火,反倒不怕了。她默默把银行卡捡回来,抽出纸巾细细擦干净,然后装进口袋,准备收拾地上的狼藉。

      “我们都冷静冷静。”

      到了夜晚他又换了个人似的,小心翼翼讨好起她。
      “只有这些了吗?”
      “只有这些了。”她从他毛躁的拥抱里挣脱出来,表情隐没在他视线的盲区。
      “放心,这次我不会再冒险了。”
      然后他开始亲她,黎简不舒服地想推开,却感觉一下失去了力气,怎么也推不动。

      “别碰我……求你……”她甚至急出了哭腔。
      “为什么拒绝我?为什么?”罗桢礼急切的质问响在耳畔,“你是喜欢我的,不是吗?这么多年都是。”
      但她像没听到,仍执拗地挣扎,哭着,宛如被人缚在方寸大小的地牢,而地牢被施了诡术般越缩越小。
      “不要……不要……我不要!!”
      窒息间一张奸佞恐怖的脸倏然现于头顶上方,是死去多年的黎金昌,他堵在唯一能逃脱的出口,那儿也是唯一的光线来源。

      “简来陪我啦?大爷一个人,真的寂寞啊……大爷那么疼你,你怎么跟大爷说那么难听的话呢?不懂事啊……”
      “滚开……滚开,你这个畜牲,要我陪你,痴心妄想!”
      她精疲力竭地骂道。
      同时感觉身上冷了许多,冷得刺骨,像脱光了一头扎进冬天的冰湖。
      然后惊恐地反应过来,她其实根本不会游泳。

      可是不对,她记得她会,有一个人教过她的。
      那个人是谁呢?是谁……

      有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但是有点凉。那手的主人可能也意识到了,只碰了一下便撤了回去,过了几秒,好像还是他,开始隔着一个软软的东西揉擦着她的眼尾和鬓发。
      原来她又在流泪。
      发现这一事实后,她又有点想笑,因为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被打那天,领着她去洼里的霞姐吓唬哭个没完的她,说要划开她的小肚子看看里面有没有压井。
      她便照着动画片的幽默手法,想象自己肚子被剖开的景象——
      哇,里面竟真的有个压水井。
      小小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原来是引水的活塞。

      所有人都被这奇观吸引,将她围了一圈,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有的问,水源从哪儿弄?
      其中一个好像很懂,回答说当然是喝进去了,你念没念过书啊。
      众人憬然有悟。
      那这娃子很爱喝水了。提问的人得出如是结论。

      只有她在悄悄发愁,天老爷为何给她肚子里安这么个机关?

      她要做惩吓坏蛋的英雌,保护妈妈的战士,可是心脏一疼,人就会泪流不止。
      哪有战士总哭哭啼啼的?
      要知道再英勇的人,抽抽嗒嗒哭起来,也会显得滑稽,十分的威慑力恐怕减去九分。
      坏人看到她的眼泪,岂不哈哈大笑,更加得意?

      恰巧这时,她听见人群里有几个笑了起来,因他们听到提问者的结论,不知怎么,觉得怪有意思。
      于是她愤怒地把肚皮合上,不许他们再围观。
      “你们等着,我以后再也不喝水了!”

      傻不傻?不喝水人会死的……

      也是噢。
      这样一经提醒,她把威胁的话稍稍改了改。
      “你们等着,以后除了一点点必需的水,多余的水我再也不喝了!”

      “对,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一点点什么?”有个声音问她。
      “水啊。”
      她刚刚不是说了嘛。

      “好。”

      好?
      好什么?这人到底在叫好还是起哄?
      但接下去她明白了。他误解了她的意思,真的端来装了一点点水的杯子,要给她喝。

      怪有礼貌的这人。她没好意思拒绝,张开嘴巴。
      第一口便没喝对,黎简呛醒了,睁眼对上正要扶她坐起,给她拍背的季遥。
      他很快别过眼睛。

      而她虽然知道眼前就是她等的人,却直到他要起身,才想起该做什么。
      她拉住那只行将松开的手。

      “我刚刚梦到谁在跟我说话。”

      “不是梦。”他似乎想让自己笑笑,但没笑出来,“是梦魇,叫了你几遍都没醒。”
      蓦地不甚关心地问道,“怎么睡在这儿?”

      “等你啊,这几天你都回来得好晚,早上我要上班,我们……都没机会好好说过话。”

      他重新坐回她身边,“要说什么?长话短说吧,我有点困。”

      黎简觉得他摆出随意自然的态度是在装懵,好叫她接下来的严肃认真显得莫名其妙,甚至是没事找事。顿时生出久违的恼火。
      怎么两个人的关系眼看着要进阶了,却因为一点都说不清是什么的小事,又旧态复萌?
      她压抑住失望的情绪,按照他的要求,不再拐弯抹角。

      “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去医院找你,妈说你并没待多会儿,发消息问你,你只说在忙。我找了大姐,她说咱家这个案子也不复杂,该准备的材料,姐夫早都弄好了。要是……因为工作忙,你之前不是说今年不会再忙了?当然我也知道,项目上的事,都是大领导说了算,那如果真是因为工作,你多解释一句……不可以吗?”

      她越问越自厌,以往她哪会用如此咄咄又卑微的语气去追问他的行踪?
      像个形影自守的怨妇。
      在真正破冰之前,她都怕给他留的空间不够。

      季遥听她问着问着,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终于露出一丝轻薄的笑意,捏捏她的耳朵,低声回道,“可以。”

      “那个肇事的小兄弟,他妈妈急得住院了,小孩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我就去看了几次。”

      低头解释的过程里,他拾起快那本快要从毛毯上滑落的小说,像玩手翻书一样地快速用拇指让文字一页页闪过,说完的瞬间,书页停住。
      他瞥到章节的结尾是一首短诗,醒目地躺在中间——

      国王从不说重话
      总是一挥剑
      便将敌人的头颅斩下
      逃亡的公主啊
      彼此互不信任
      习惯用想象编织爱的人
      要么甘当她的骑士
      要么沦为爱的弃儿

      黎简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疏淡的一张脸上。
      他解释得很好,尽管有些出乎意料。

      “所以,你这几天都在陪他?怕他……”

      季遥轻轻将书合上。
      “他家里比我们想象得困难,除了他自己,没有多余的劳动力,亲戚也不太能指望得上,我考虑了下,准备……资助他上大学。”
      “我支持你。”她马上说。
      “你不觉得我有病?”
      “度人度己嘛,总归是好事。”
      “妈不知道这些——”
      “我懂。”她再次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没事了?”
      “……嗯。”

      黎简双瞳灿亮,难得将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他闪躲着,眼看又要离开。

      “你先别走。”
      男人被仓猝拽住,下一刻迎来她炽灼的拥抱。

      ……
      “以前也不见你这么黏人。”
      “不管,我们抱一会儿。”
      “为什么?”
      “就是抱一会儿,充充电,哪有为什么?”
      她小猫似的蹭着他的脖子。

      季遥低垂着眉眼,故意用新长出的胡茬去刺她柔软的颈间。
      “没有我,你会寂寞吗?”

      “我都这样儿了,你说呢?”她闷声闷气地反问,放任他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扎着自己,心里想的却是,男人作起来,也不比女人好哄。
      但机会来了就不能让它白白溜走,她委委屈屈地叫他。

      “季遥……”
      “又干嘛?”明明不耐烦的三个字,却透着妥协的声气。
      “对不起。你家里的事,我不该瞒着你,假装不知道。”
      ……
      季遥如预想地陷入沉默。

      “我以为你看出来了,这几天都在跟我生气。”
      “我没生气。”
      “骗人。”
      “真的没有。”

      他掐住她的肩膀撇开身,终于又拿回了惯有的主导权。
      “三年前我就想过这种情况。再说换位思考,如果是我,也不会主动提的。”

      “你真的这么想吗?”她忧伤地望着他,更尖锐的探问却没敢说出口——
      如果季遥跟她一样,也不敢问呢?

      他们的相识乃至结合,本缘自一次正义的救助,勇敢的善举,可对真相的了知,似乎全发生在错误的时机。

      对,最开始,我确实是别有用心才跟你结婚的。
      连她自己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那她要如何弥补,季遥被命运剥夺的信心呢?

      果然,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追问。
      “过去的事,不用作无谓的设想,没有意义。”他善意地劝她,“不早了,我去洗澡,你回房间,继续睡吧。”

      黎简不好再拖住他。
      这晚她“睡”得很老实,因为直到身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她仍背着身拧着眉头,不可自拔地搅在杂七杂八、于事无补的念头里。
      未曾想到,爱一个人,会叫她如此地关心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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