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徐皓

6、第 6 章 （六）

　　（六）

　　我喜欢雪，我总觉得雪能够洗刷掉我身上的污点。
　　这是雨所做不到的，它们只能让我感觉被困的更深。
　　也许这只是我随意找到些东西在寻求精神上的解脱。
　　我这人似乎总是在干一些尴尬的事和后悔的事。我又在后悔当初没有站在童童的父母面前来挽留她。就算没能留下他们我也算曾经勇敢的面对过。
　　于是我又一次站在了雪中望着天空。
　　今年的雪来的有点早。但正合我意。
　　雪中站久了最大的坏处就是鞋子会湿，进而搞的脚也是冰凉冰凉的。
　　所以我找到一组健身设施坐在上面等着霍真。
　　我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来。因为自从上次的“雨中寻夫”事件后我们就约定过下雨就不必出来了。
　　我有些期待她能出现陪我赏雪，又隐隐的希望能再自己多坐会。
　　人有时总会很矛盾。即使在最期望出现的事物面前也会产生一丝相反的念头。
　　可不管我如何想霍真还是来了。她走来时我正在盯着鞋面发呆。
　　“看什么呢？尿鞋上了？”
　　“……”
　　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子竟然会用这样的开场白打招呼。
　　我翻翻白眼。
　　“我还以为你不出来了呢。”
　　在雪地上天黑的会晚些。由反射光组成的黄昏总是异常美丽。也许是因为它们平时难得一现而又会匆匆离去吧。
　　就像灰姑娘一样。我想那一夜最美的不会是她跳舞旋转的样子，而一定是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嘿嘿，被我猜中了。”
　　“你猜到我会来？”
　　“恩。听说你很喜欢雪。”
　　我没再说话。对着霍真招招手让她也坐过来。
　　似乎很多人都有赏雪的习惯。
　　虽然晚自习已经开始了但今天的操场上还是留下了不少情侣状的男女，我们旁边就有一对。
　　只见这男的十分忙碌，一会在单杠上做几个引体向上，一会又跑去抱抱他的女朋友说上几句悄悄话。
　　我也不知道他是做累了需要充充电还是被他女朋友抱出了火要去单杠上发泄下。
　　“这男的挺厉害嘛。你能做几个？”
　　霍真拿手指了指单杠男，又扭头看了看我。
　　“我们这种文人一般会回避这种话题。”
　　“切。我看你是一个都做不了吧。”
　　“喂，怎么说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吧……”
　　“呵呵。”
　　她笑了笑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下雪真的好美。我觉得我也开始喜欢下雪了。”
　　天空的雪还在一点点的飘着。不大却也凉丝丝的。
　　“冷吗？”
　　“不冷。”
　　霍真摇摇头。
　　我不知道算不算喜欢霍真，但她在身边时确实能给我很多温暖惬意的感觉。一如当初的童童。
　　虽然她们俩的性格差了很多，童童是绝对不会说出什么“尿鞋上了”这样的话的，也不会问我关于能做多少引体向上这样的问题，但两人带给我的感觉却往往能够重合。
　　我分不清是因为我想念童童而把霍真当做了替代，还是我喜欢上了霍真而想起了童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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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是四年前离的婚。
　　比较有戏剧性的是父亲向我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赶上八月十五。
　　本来该是团圆的日子的，可惜他俩那时已经分居了一个多月了。
　　那天父亲买了很多东西，对我说，过节了，我们吃点好的。
　　我说，爸，咱们去把我妈接回来吧。
　　然后父亲沉默了，最后终于告诉我他们已经离婚了。
　　我没忍住，眼泪在眼眶里一点点堆积终于一下全涌了出来。
　　他们总是吵架，终于还是走到了离婚。
　　记忆里我竟一次也没能阻止过他们的争吵。两人在他们婚姻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甚至都有点反目成仇的趋势了。
　　记得有一次我在家靠着母亲修剪指甲时突然发现母亲的指甲又留了起来，以前为了做家务方便她总是剪掉的。
　　“你要不要剪？”我问母亲。
　　她说不要。
　　“这样打架厉害。” 说完还煞有介事的晃了晃手指。
　　我干笑道：“这有什么厉害的。”
　　没想到她却认真的说：
　　“这样抓人抓的才狠。不留指甲打不过你爸。”
　　我瞬间就想起了父亲脸上那四道抓痕。三长一短，很是清晰。
　　“何必呢，弄的我爸现在出门就被人笑话。”
　　“他活该，你不说他还打我呢。”
　　我没话说了，是什么让他们闹到这种地步的呢。现在父亲脸上的抓痕终于好了，可家庭却永远的破裂了。
　　之后我跟着父亲搬去奶奶家。房子给了母亲，钱被父亲全部带走。
　　这样瓜分财产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本来共同拥有的却被从新划分了归属打上了私人的标签。相约白头偕老的两个人又一次许下了互不干涉的誓言。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父亲对我格外的好，明显能感觉到他是在弥补什么。
　　其实这又不全怪他，他们离婚后我也问过母亲，你们为什么要离婚，她只是说，性格不合。
　　也许说的太简练了些，但现在仔细想想，归根结底就是这个原因吧。
　　突然的新环境让我很难适应。尤其是没有了童童在身边的日子。
　　早晨醒来时熟悉而又陌生的氛围，出门后看到的陌生面孔让我感觉仿佛突然被遗弃了一样。
　　这种孤单的感觉是我从没有过的。尤其是习惯拥有后的失去，这感觉让我空虚的胸口发痛。
　　也许叛逆也像失眠一样是在某个夜晚就那么突然出现的。
　　我开始格外的珍惜一些东西，跟童童的每一次对话，跟朋友的每一次游戏玩笑，甚至是一次简短的偶遇或是挥手作别前的最后一句话。但我却总在逃避着家庭。
　　放学后我宁愿和童童去街心广场上坐跷跷板也不愿回家。
　　我们喜欢就这么时而我上她下，时而她上我下的聊天……
　　之所以使用“时而”还是因为我小学语文老师的原因。
　　记得那时课本上总会对会飞的东西使用时而盘旋而上时而俯冲而下这样的描述。我问老师为什么不用“有时”？
　　结果老师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我反问道：
　　“你不觉得时而更优雅舒适吗？”
　　虽然那时候并不明白优雅和舒适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还是会不停的在作文中使用时而：
　　我晚上时而八点睡觉，时而九点睡觉。
　　放学后，我跟董超时而踢足球，时而打乒乓球。乒乓球三个字下面垫着一层厚厚的改正液，那里面本来写的是游戏机……
　　现在我再次努力使用更优雅舒适的词汇来描绘当时的场景则是因为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的童童。
　　她给予的温柔才让我真正理解了什么才是优雅而又舒适。也正是现在霍真坐在我身边时所带来的感觉。
　　所以如果时而真的能够表现优雅与舒适的话，那么现在我想说：
　　如今，我时而会想念童童，时而则会想到霍真……

　　“你看到你父母吵架时一定很难受吧。”
　　即使有雪，天也会完全黑下来。操场上又只剩我们俩了，旁边的单杠男也终于耗尽了精力乖乖的回去了。
　　“肯定的呀。你没见过父母吵架吗？”
　　“我爸身体不好，从我很小起就是我妈在照顾他，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爸总是让着我妈。”
　　“真好。我父母经常吵。到我初二时终于离婚了。”
　　“那你……怨你父母吗？”
　　霍真有些担忧的问我。这倒让我有些好笑。
　　我笑着摇摇头。
　　“从没。也许有过怨恨，但怨的并不是他们。”
　　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怨恨的是感情这东西，恐怕是因为心底有一种恐惧，怕他们也会像抛弃彼此一样抛弃我。
　　“哦？我还以为父母离了婚的小孩都会比较叛逆呢。”
　　“呵呵，也有过吧。刚开始是有些抵触的。总感觉家里变的很冷，很空虚。”
　　“那后来怎么想通的？”
　　“……是因为一顿午饭，你相信吗？”
　　“午饭？什么样的午饭？”
　　“童童专门为我做的一桌午饭。”
　　“就是一顿午饭，就能让你想开？”
　　“对，就是那么一顿午饭。”

　　刚搬家后的一段时间我中午会在童童家挂单。家离的远了，就不能回去，而母亲那时找了一份很辛苦的工作，中午也回不了家。
　　“今天吃什么？”
　　我本是随口问道结果却得到了意外的答案。
　　今天中午我做饭。你想吃什么？（手语）
　　“家没人？”
　　她点点头。
　　“你做呀？”我歪着脑袋打量着她不期然的升起一阵期待。“走，买菜去吧。”
　　那真是一个难忘的中午。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却总不时的瞄向在厨房中忙碌的童童。
　　这丫头还真有点小手艺。做起菜来似模似样的。
　　我被她认真而又雀跃的姿态吸引，不禁走过去靠在了厨房门口笑眯眯的看着她。
　　好本领，好贤惠。（手语）
　　童童笑着拍掉我比划手语的手，夹起一筷子菜送到我嘴里。
　　我一边品尝一边欣赏着她期待的表情，突然探头轻轻撞向童童的脑袋惹得她像个受气媳妇似的噘起了嘴这才揉着她的脑袋笑着说：
　　“比阿姨做的还好！”童童的母亲可是有着一身震惊全院的好厨艺。
　　童童冲我展颜一笑转身把炒好的菜递给了我。
　　我虔诚的接过，端着盘子走向客厅的路上却不忘偷吃上两口。
　　旁人恐怕无法体会我在这顿饭里都吃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对家庭新的向往与希望，尤其是当我对家庭茫然失落的时候。
　　我差点又一次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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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做的饭很好吃，而且做饭的样子特别温馨。”
　　回忆到那天的午饭，我不自觉的挂上了笑容。
　　“她一定会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可惜我不会做饭。”霍真皱着眉头耸了耸肩，好像遇到什么难事一样。
　　“学呗。”
　　“哎，我很笨的，总也学不会。”
　　“那有什么，多学两次就会了，我知道有个人，上初三时才学会骑自行车。”
　　“哈哈，不会吧。谁呀？”
　　“我……”
　　“啊哈哈，讨厌，别安慰人家了。”
　　“……”
　　真奇怪。我是认真的，她却又当我开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