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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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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苍天宗,明霁峰,濯枝台。
清晨第一缕曦光伴随着鸟雀啼鸣跃然落至床前,白洁的帐幔无风自扬,帐中之人眼睫微颤,长出一声低叹,徐徐坐起身来。
男人披了外袍,将垂散身前的鬓发别向耳后,一缕黑烟似游蛇穿梭其间,于发尾处绾束成结,化作一段缠金乌绳。
——蓝听雨敲开自家师尊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稍一愣神,未及深思,就听对方开了口:“可是今日启程?”
“啊,是!”他当即便把那点疑昧抛诸脑后,满心雀跃道,“长老说巳时动身,弟子来同师尊问安辞行。”
初为人师的岁于道君拿出早已备好的、装有丹药秘宝的储物囊,亲手递给少年,语重心长道:“此去祭酒岭,虽有长老同行,遇事却也不可鲁莽大意。待你平安归来,为师再予你些合用的灵材典籍。”
“弟子明白!多谢师尊!”
蓝听雨捺不住好奇心,当着自家师尊的面打开储物囊瞧了眼,怀着一丝期待,试探地问:“师尊,只有这些吗?就没有那种……能挡合体期以下攻击,或是存有洞虚大能一击之力的防具法宝?”
应孤梦屈指轻叩少年发顶,无奈轻笑:“宗门历练而已,怎好如此投机取巧?若有必要,为师自然不会吝啬。但你须知,旁人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不可白白浪费磨练自身的机会。”
“弟子谨遵教诲!”少年顽皮一笑,将储物囊佩至腰侧,略整衣冠,向应孤梦施礼拜别,“师尊放心,弟子定不给您丢面!”
应孤梦未置可否,只收手入袖,道:“去罢。万事量力而为。”
辰末巳初,天朗气清,宽逾数丈的灵舟腾空而起,缓缓驶离山门。
万苍天宗从墨长老携本门弟子三十九人,出发前往北阴秘地镇魔除妖。
少年们天性爱热闹,难得外出历练,仗着领队的从墨长老脾性温和,一路上流连山水、济困扶危,倒也长了一番见识。
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在十日后抵达幽洲边境。
幽洲,北阴秘地,祭酒岭。
热浪卷起尘沙,日光穿云而下,层层叠叠的山峦在漫天烟霭中时隐时现。
九洲交境处向来鱼龙混杂,恶徒妖邪、魔物精怪,各路凶煞常年盘踞其中,倘若置之不理,日后必成大患。因此,世家宗门以历练之名遣人清剿已成惯例。
浮空灵舟上,少年们带着从墨长老交予他们的传讯玉符与殷切叮嘱,各自成组,先后进入祭酒岭。
蓝听雨虽无历练经验,但顶着个“老祖亲传”的头衔,想与之同行的人不在少数。饶是他做足了准备,也料不到自己最先遇上的难题居然会是挑选队友。
同门的热情令人难以招架,几番抉择终于定下组队人选,险恶的环境便又给了少年一记重击。
当他们一行四人被受惊的妖兽撵得上蹿下跳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助他们诛杀了那头变异妖兽。
事后,为表感激之情,蓝听雨不仅将所得成果半数相让,还主动向对方发出了同行邀请。
于是,那位碰巧路过的好心道友——邬其真就这样顺理成章加入队伍,成了这支搜妖小队的外援助力。
深夜。
一连奔波数日,早已精疲力竭的队友们纷纷入帐歇息,留轮值守夜的蓝、邬二人在帐外天南海北地聊着闲话。
几日相处下来,众人都对这位见多识广且言辞风趣的新同伴颇具好感,多番交谈后得知其虽出身世家,却是旁支子弟,不受家族重视,常年在外游历,孤身来此是为了猎一灵兽收作坐骑。
这一路,邬其真凭借自己过往经验,为他们提供了不少妙计良策,又与蓝听雨志趣相投,二人称兄道弟,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原来如此,蓝弟竟是那位岁于道君的亲传弟子,如此身份,难怪你这几位同门瞧着年长,却都唤你‘师兄’。”
负责暗哨的邬其真从树间探出半张脸来,顺手就往帐后辉光渐黯的防御法阵里投了块灵石。
蓝听雨听出他话中调侃之意,先发制人道:“邬兄非我万苍天宗弟子,何必在意这些虚名身份。你我投缘,无关师门家世,若邬兄你也要拿我师尊说事,那我可就不认你这个兄长了。”
邬其真哈哈一笑,三言两语揭过话题,再度匿回树影之中。
而后一夜无话,唯余风声簌簌。
朝阳初升时,众人收起行帐,追着邪物残存的踪迹,赶赴下一个战场……
半月后。
蓝听雨独自一人蹲坐溪边,仔细濯洗着剑身上的污迹——少年发髻散乱,颊边焦烂的灼痕还在淌血,外袍后背处以金线织就的防御阵纹赫然裂作两半。
方才他与邬兄联手斩杀凶兽时险些被毒液灼毁双眼,所幸临行前师尊给足了秘宝丹药,否则就该轮到他捏碎玉符向长老求救了。
尚未结丹的年轻弟子到底能力有限,面对强敌,再谨慎小心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途中数次奋战,队友相继负伤离去,初时一行五人,如今就剩下仍有后手的他,和未损毫发的邬其真。
但,萍水相逢终有分别时。
眼看回返之期将近,蓝听雨自觉此行受益良多,只是一想到被他强拉入队的邬其真至今收获全无,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好在现下他已不必顾虑旁人,也不必为诛杀妖邪而奔忙,这便打定主意要在启程归宗前帮对方寻到合适的坐骑。
“蓝弟伤势如何?”
闻声,蓝听雨收剑入鞘,回首望去,邬其真拖着半人高的凶兽头颅正朝他走来,赤黑腥腻的浊血在他身后蜿蜒。
“无碍,我已服过伤药,稍后便可痊愈。倒是邬兄……”他抬袖拭去脸上血水,视线循着绵延血路落在远处那具四分五裂的庞大身躯上,很是遗憾道,“可惜这头妖兽凶性太甚,不然定能为邬兄所用。”
邬其真将手中头颅弃至一旁,借着溪水洗净身上血污,浑不在意地同他顽笑:“无妨,坐骑而已。若实在寻不到合适的,也无非是日后远行时多花些灵石租赁车马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蓝弟且放心,为兄闯荡多年,这点家底还是有的。”
少年牵了牵嘴角,勉强做出个笑模样。
比起能否收服妖兽,此刻他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兴许是我多心……总觉得这几日遇上的妖兽莫名狂躁,对付起来也越发棘手。邬兄见识修为皆高于我,不知邬兄接下来作何打算?”
“若非此处生灵领地意识过强,不喜外人闯入,那,应当是此间将有邪物诞世了罢。”邬其真边拧衣角边说,“妖族对邪气的感知较人族敏锐,也更易受其影响。依我看,既有预兆,不如你我就此折返?”
一听这话,蓝听雨悬起的心顿时落了地,连声附和道:“也好。来之前,从墨长老就嘱咐我们不可往山岭深处去,说是山中多大妖,轻易招惹不得。”
邬其真故作了然地“哦”了一声,打趣他道:“原来蓝弟是怕了。”
“我、我才没怕!”少年避着伤口胡乱抹了把脸,刚想回驳几句,骤然一阵地动山摇,随后就见黄烟蔽日,浓郁的妖气形成旋涡般的乱流,绞落无数惊起的飞鸟。
霎时血色漫天,阴云压顶。
旋即,一声咆号穿林而来,如狮吼,如虎啸,震魂荡魄,直冲云霄,几近人言——
“——孽种!!我吃了你——!!!”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施展身法试图远离漩涡中心。可就在这时,一团黑影当头罩下,以万钧之势坠入深潭,炸开一片落土飞岩!
巨兽坠地时的气浪将蓝听雨猛地掀出十数丈远,少年狠狠撞向断裂的山壁,嶙峋锋石距他心口不过咫尺之遥;邬其真时运不济,被那庞然大物砸了个正着,幸有法宝护体,才不至于当场毙命。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抽空了蓝听雨所有气力,仿佛断线偶人般,只茫然地望着眼前孔硕如山、奄奄待毙的长毛巨兽。直至药力抚平疼痛,他恍然忆起深埋坑中的同伴,忙不迭上前将人从巨兽身下解救出来。
不等二人稍作喘息,又是一阵惊天撼地的怒恨咆哮!
一抹身影踏叶而至,利落轻巧地跃到巨兽宽阔的背脊上,踩着它微弱起伏的胸腹,语气略有几分惋惜。
“看来你我之间的交易是做不成了,自求多福吧。”
像被这无情的话语激起了一线生欲,巨兽血目圆瞪,喉间发出哧哧喝声,也不知是有遗愿未了,还是恨不能把此人拆骨剥皮。
奈何它的殊死挣扎于男人而言毫无意义,对方甚至笑着在它伤口上来回踱步。
蓝听雨不可置信地惊大了眼。
尽管来人一身黑衣,乌发高束,举止横放张狂,全无仪态可言,但那张脸是他再熟识不过的——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