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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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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听雨不可置信地惊大了眼。
尽管来人身着黑衣,乌发高束,一双血瞳红得刺眼,举止横放张狂,全无仪态可言,但那张脸却是他再熟识不过的——
“——师尊?”蓝听雨不由自主走近几步,想要看得更分明些,“您怎么来了?”
确信周遭无人潜伏,厌寒敛起唇边笑意,好似才注意到边上还有两个活物一般,冷冷朝少年斜去一眼:“你叫谁呢?”
——便是这一眼,教他看清了少年衣袍上流光溢彩的徽纹。
“哦,原来是万苍宗的。”
他隐约记起自己似乎听过那人破例收徒的传闻,只是彼时并未放在心上。
即便是此刻,他也没法将传闻中那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与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对上号。
厌寒心中的嘲意几乎从眼底满溢而出。
还道那人收的会是怎样的旷世奇才,现下见了本尊,倒也没觉得这呆头呆脑的愣小子有何过人之处。
他此番想法,少年自然无从得知。
听他脱口而出的是宗门旧称,蓝听雨下意识想要出言更正,只不过危难时遇靠山的喜悦之情占据上风,话到嘴边就成了福至心灵的恍然大悟,便是遭了冷眼也浑然不觉:“莫非师尊是察觉到此地有异,忧心弟子安危,故而以分身之躯前来相救?”
见这愣头青一口一个“师尊”,喊得如此顺畅亲昵,厌寒颇不思议地挑高了眉,一脚碾上巨兽额间眦裂的独目,半屈着身子俯瞰二人,嘴角弯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怎就如此笃定我是你师尊的分身?”他指着自己的赤瞳墨发,问道,“因为这张脸?”
不明内情的蓝听雨诚实地点了点头。
——除开那张脸,对方身上的气息也令他感到熟悉。
可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意思说出口。
厌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弯了腰。那笑声与其说是愉快,不如说是讥谑:“容貌可以更改,身份可以伪造,这些都是最不可信的东西。——你师尊没教过你吗?”
笑声戛然而止,男人自巨兽头顶跃下,反手拍了拍少年满是尘土的脸颊,如此唤道——
“小、青?”
蓝听雨被他拍得一愣:“?”
思绪飞转间,少年再度恍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尊可是这个意思?”他猛一抱拳,高声道,“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
厌寒:“……”
他不禁好奇那人究竟抽的什么风,才会把这种傻小子收入门下。
“我不是你师尊,少在这乱叫。”他嫌厌地摆摆手,并不想跟这个愣头青扯上关系。
怎料对方误解了他的话,雏鸟似的缀在他身后,执拗道:“师尊的分身亦是师尊,自然当以师徒之礼相待!”
厌寒不欲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把手背沾到的污血往蓝听雨脏破的衣襟上一擦,余光游巡于二人之间:“路上那头驺吾,你们杀的?”
闻言,蓝听雨连忙回身扶起负伤的同伴,眉飞色舞地同他讲起先前的遭遇,重点描绘了同伴手刃凶兽时的惊险场面,话里话外尽是夸耀。
“多亏有邬兄,否则凭我一己之力,哪能降服得了那等凶兽!”少年说着将好友引至对方跟前,满心期待着能从师长口中得到几句赞赏。
厌寒耐着性子听他讲完一堆废话,在青年略显虚弱的讪笑中缓缓开了口:“姓邬的?”
“是。”邬其真抬手行了记后辈礼,捂过伤处的掌心鲜血淋淋,“晚辈邬其真,镜洲人氏,家母乃抚城沐氏长女,家父……”
话到一半,就见男人忽地把玩起了一颗沾着血的宝珠——而它理应正藏在自己的暗袋里。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淌了下来。
“这留影珠品级不错。可惜,脏了。”
厌寒风轻云淡地将宝珠捻成齑粉,含笑看向面色煞白的青年:“说呀,怎么不继续了?”
“邬兄?”
蓝听雨见状不由朝好友投去疑问目光。
邬其真两腿一软,当即跪地求饶:“晚辈一时鬼迷心窍,无意冒犯前辈,前辈大人有大量——”
话未落地,青年已是身首异处!
骤然脱离血肉的头颅牵带出一截长长的、由玄海珊瑚制成的殷色脊骨,其上有描金符纹如虫潮涌动,密密麻麻,循环不息;失去支柱的躯壳烂泥般颓塌在地,转瞬间销蚀融解,不成形状。
喷薄而出的热血溅了少年满脸满身,吓得蓝听雨一声惊叫生生哽在喉中,差点背过气去:“师、师……嗝。”
“当我跟‘他’一样好糊弄?”厌寒玩儿似的晃了晃手里的脑袋,把脊骨甩得咔咔作响,“做得倒是惟妙惟肖,用来骗你这样的傻小子刚好,但诓我还差点意思。”
男人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脊骨上的符纹术式,话却是对蓝听雨说的。
“血肉傀儡罢了。你还真把它当人了?”
蓝听雨怔怔望向那滩曾被他视为挚友知己的烂糜:“我……”
弥漫在空气中的腥味激出了濒死巨兽的嗜血本性,没等少年理清思绪,泛着毒光的利爪便已挥下!
罡风将至之际,蓝听雨只觉后领一紧,再回神时,眼前已然换了景色。
天际仍有妖气旋绕,血色如细雨纷纷扬扬,他被倒挂在粗壮的枝桠上,毫无防备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蓝听雨揉着摔疼的后臀从地上爬起,迎头砸来的是男人过于直白的评价。
“眼光差,反应慢,真亏你能活到现在。”厌寒两手抱臂,将少年呲牙咧嘴的滑稽怪样尽收眼底。
适才有那么一瞬,他动过放任此人自生自灭的念头,但,最终还是出了手。
理由无他,不过是想看那人自讨苦吃而已。
若这愣头青日后顶着岁于道君的名头捅出更大更乱的篓子来,届时定有好戏可看。轻易让他死在这里,岂不可惜?
“分身师尊怎么——”少年对他心中怀抱着的恶意一无所知,很是委屈地偷偷瞥他一眼,小声嘟囔道,“……怎么这么凶啊?”
——难道是也受了邪气的影响?
擅于窥探人心的邪物不经意间读到少年未曾出口的心音,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叹服与好笑。
厌寒不再刻意纠正少年对他的称呼,径直往阴云汇集处行去,顺势接茬道:“这就‘凶’了?那你是没见过你师尊大杀四方的样子。他发起火来……可比我凶多了。”
蓝听雨没多想就跟上了他的脚步,一脸不信:“您莫不是在唬我?师尊脾气极好,何事能令他动怒?”
“人不可貌相,小子。你才多大,又有多了解你师尊?当年他屠人满门的时候,你祖宗还不知道在哪乱爬呢。”
男人轻巧越过遍地断骸,仿佛早已见惯了尸山血海。
蓝听雨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自家师尊发怒的模样,更猜不透对方此刻谈及过往有何用意,本能反驳道:“我入门的时日虽短,但与师尊朝夕相处,师尊为人如何,我不必从旁人口中听闻——即使您是师尊的分身。”他嘴上说得硬气,脚下却不敢迟慢半分,生怕自己一眨眼就跟丢了人,“或许您对师尊的过往了如指掌,可过往毕竟是过往,谁没有年轻气盛的时候?至少,入峰以来,师尊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尽管蓝听雨心中有过疑惑,为何自家师尊的分身与本体差别如此之大——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然而眼下情形着实不容他深思。
他一面顶着愈渐浓厚的烟霾与耳畔挥之不去的嘶叫哀鸣,努力追上男人步伐,一面罗列自家师尊的种种善举,试图抹消对方心中成见。
“师尊他特意为我在濯枝台建了灵府,吃穿用度皆为上等,让我能专心修炼,不被琐碎杂事烦扰。无论课业还是待人处事,但凡遇上难处,师尊总会耐心教导于我,令我受益颇丰。
“明霁峰藏书众多,我时常沉迷其中误了就寝时辰,每逢此时,师尊都会沏上一壶灵茶,来书楼陪我,为我答疑解惑。
“月前,宗内有人设陷谋害同门,但因宗律界定不详未得重罚。我偶然旁听到宗主与师尊商讨此事,宗主有意加增禁条,对门下弟子严加管束——按说出了这等大事,重修宗律也是情理之中——师尊却道与其管束无关弟子,不如开例重惩作恶之人,好叫心生恶念者引以为戒。
“听说那人后来被戒律堂的长老废去灵根,逐出宗门了!
“师尊他平日最爱去峰顶赏景冥思,还在后山养了一池红鲤,条条圆润肥美,别说山间的野猫了,就连我看了都馋——话说回来,分身师尊,我们这是去哪?前方雾气浓得都快看不清路了,真的不会撞上什么妖魔精怪吗?
“是了,我都忘记师尊给的储物囊里有能驱妖避邪的法宝了!那法宝还挺厉害的,之前刚拿出来就吓跑了一头地级妖兽,分身师尊您知道它是什么来——唔……!”
蓝听雨话没说完就被男人一把擒住颌骨、摁向山岩,强行封了嘴。
那双近在咫尺的赤眸如猛兽般锐利冰冷,瞳孔深邃而狭长,似魔近妖,令人心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惧怕,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厌寒确实对他动了杀意。
从他喊出“师尊”的那一刻起,便有一股无名燥火在他胸中盘旋。一路听他喋喋不休,像只烦人的虫蝇,张口闭口全是他的好师尊,叫他如何能忍?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冷情冷血的伪善者。没有人。
他想。
可他越是这样想,那股燥火就越是沸腾汹涌。齿关,舌根,喉间,乃至他本不存在的肺腑深处都漫起了阵阵酸意。
那是,嫉妒的味道。
厌寒暗暗收紧五指,直到耳际传来一声轻微的骨响。
他,在嫉妒?
他居然,在嫉妒这小子?
在少年迷茫无辜的含泪目光中,厌寒慢慢松开了手,宛若无事发生般拍拍少年发颤的肩膀,就势替他理平皱乱的衣领,粲然一笑:“小子根骨不错,好好修炼,日后必有大成。”
他看着愚直而不自知的少年,只想把这张白纸揉碎浸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