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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玉菱城,晚红楼。
      夜半时分,销魂窟内灯火通明,处处充斥着笑语欢声,酒气与暖香相互交织,浓烈得像人心底化不开的欲。
      一缕轻烟飘然而入,穿过前院的柳绿花红,越过房廊尽头紧闭的闺门,于曳曳烛光中幻化为一道黑袍裹身的细瘦人影。
      “你来了。”
      窗畔,对镜梳妆的花娘放下描眉的笔,与薄粉纱帘后的非人之物隔镜相望。
      “想好了吗?”
      来者的面孔隐匿在兜帽阴影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其声难辨雌雄,宛如鬼神絮语般幽沉。
      不待花娘开口作答,一墙之隔的前院里猝然迸出阵阵欢叫,平白搅了此地安宁。
      今日是楼内乐魁破瓜之日,慕色而来的金主恩客多不胜数,此刻约莫是已到了竞价的时候,花娘收好抿过的唇脂,起身掩上窗扉,将那此起彼落的哄闹声连同寒风一并拦在屋外。
      “想好了。”
      曾经名动四方的花魁绿舞如今风华已逝,再艳的妆也藏不住佳人眼底的沧桑。她执起匣中金钗,缓缓推入发间——这是她妆匣里最初,也是最好的一支钗。
      以色侍人者,再多金银也是枉然。
      “今夜,他非死不可。”她用甜润婉转的嗓音说着最凶狠怨毒的话,“哪怕要搭上奴家这条命,也决不能让那个没心肝的恶鬼在这世上多留一日!”
      她抚着发间金钗,长长地叹了声气。
      “……说奴家因爱生恨也好,嫉妒成性也罢,横竖奴家已无几日好活,倒不如拉上他共赴黄泉,也省得再有旁人步我后尘。”
      一身盛装的花娘,神色却有几分惆怅。
      “只是想到奴家一人的生死,于那些仙者道君而言就如蝼蚁般无足轻重,奴家便恨不得死后能化作凶魂厉鬼,食骨啖肉,叫他们夜夜不得安眠……大人可会觉得奴家太过贪心了?”
      “情理之中,理所应当。”
      黑袍人穿帘而过,眨眼掠至绿舞身前。
      “——有何不可?”
      它伸出黑雾凝成的手,在绿舞额心一触一探,仿佛抓住了什么无形之物,五指舒展之际,一颗白里透紫的奇异丹丸于掌中悠悠浮起。
      “这是他们的气运。”它将丹丸送至绿舞唇边,言语间透出些微笑意,“吃了它,不但可以使你得偿所愿,兴许,还能免你一死。”
      拇指大小的丹丸里蕴蓄着不可估量的天道之力,那股淳粹气息即便是凡人之躯亦能清晰感知。
      绿舞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枚凭空出现的丹丸上,却迟疑着未曾伸手:“气运……大人连这种事都能做到吗?”
      黑袍人略一颔首,算作应答。
      “若非你天生炉鼎之体,又修了那等阴损功法,我也不见得能如此轻易循着他们留下的气息,为你夺来此物——气运有无可定生死,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恶有恶报’?”
      鬼魅般的话语直入颅脑,带着一丝哄诱的味道。
      “吃罢,你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闻言,花娘艳红的唇微微一动,眼底倏地泛起涟漪。
      她轻提裙摆,向那非人之物伏身叩首,含泪哽咽道:“今夜过后,若奴家……若绿舞侥幸得以保全性命,愿将此身献与大人,任大人取用!”
      此话一出,萦绕在黑影身周的游雾极不自然地凝滞了一瞬。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柔婉清亮的陌生嗓音冷不丁在她头顶响起——
      “我以恶欲为食,要你身子何用?”
      绿舞讶然望去,只见黑雾褪尽,眼前人一袭长袍变作披帛红裙,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撩开遮面幂篱,红纱灯影下赫然是一张秾丽妖冶的女子容颜。
      “你有你的旧仇宿怨要报,我有我的口腹之欲要填,各取所需而已。至于你那炉鼎之体,我不感兴趣。”恶念顶着一副女相皮囊,举手投足间风情浑然天成,它瞥了眼桌上快要燃尽的灯烛,忽地弯起唇角,“子时将至,余下的时辰不多了。又或者,你希望我替你动手?无妨。给足报酬,别说此处主人的性命,你就是想要那些仙者道君的脑袋都行。”
      绿舞好不容易从刹那惊艳中缓过神来,一时心间五味杂陈,半晌才道:“不劳大人出手,奴家自会同他做个了断。”
      她毅然吞下气运所化的灵丹,拂去裙上尘埃,将自己好生收拾了一番:金钗入发,红唇妩媚,眉心加以花钿作饰,明眸流转,摇曳生姿,再看不出半点失态。
      虽不知那小小一枚丹丸能为自己带来怎样的助力,但此刻,她只觉心安。
      “大人可否陪绿舞小酌几杯?有些话,此时不说,日后怕是也无人肯听了。”
      恶念看着面前斟满酒液的银杯,欣然落座道:“也好,那就与你饮上一壶。”
      一杯浊酒入喉,绿舞环顾四方,思绪翩然飘至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在这晚红楼里待了太久,奴家已经记不起自己原本叫什么了……”

      她生于平民之家,父亲以打铁为生,母亲擅于织绣。八岁时,家乡突发洪灾,被迫与亲人失散,几经辗转来到玉菱城,在街边乞讨数月,一次偶然,被晚红楼主人相中,用三两白银买回去当了丫鬟。
      比起脏污寒冷的茅草堆,能遮风避雨的晚红楼自然是要好上许多。
      晚红楼的主人是位长相稚嫩的青年,人称扶醉公子,大半个玉菱城都是他名下产业——直到十二岁生辰,她才知道,公子之所以多年面容未改,是因为修士筑基后便可驻颜不老。
      十二岁生辰那日,公子赠了她一支金钗,和一卷心法秘籍。
      公子说她根骨难得,自己不忍明珠蒙尘,故而将她买回带在身边。
      是公子给了她容身之所,也是公子教她识字读书。公子待她极好,公子说的话,她总是信的。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公子予她功法引她入道,是对她有意,想她长伴身侧。
      十二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回过神时,她对公子的恋慕之心已然一发不可收拾。
      即便日后知晓了所谓“根骨难得”是指她天生炉鼎之体,即便从贴身侍女沦为陪客花娘,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做修炼器具采补欺辱,她也无法停止这份爱意。
      彼时的她年近双十,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只注视着那一个人,她早就没了回头路。
      她只能放任自己沉溺在虚幻的蜜语甜言里,妄想那人对她还有几分怜惜。
      但残酷的现实打碎了她的美梦。
      在她被捧为花魁的第三年,那人身边有了新的侍女。似曾相识的身世际遇,似曾相识的款款温情,与她当年一般无二。
      不,比起曾经的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说紫华是世间少有的冰灵根,本该有大好前程,却遭歹人残害,他心疼她,才留她当了侍女。他总有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恶念含笑托腮道:“若非如此,又怎会轻易哄得你动了心?”
      绿舞便也跟着笑:“大人说得是。奴家自罚一杯。”说着,她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扶醉公子虽是这晚红楼的主人,却不常住于此。成了花娘后,唯有贵客造访时,她才能隔着人潮远远瞧他几回。
      自从他身边多了个名唤紫华的小丫头,每每映入眼帘,皆是他与旁人软语温言。
      她看着尚且年幼的紫华,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尤其是那写满绻慕的清澈眼神,多么惹人怜爱,多么教人妒恨。
      凭什么她可以干干净净地待在公子身边,享受着她未曾有过的珍宠,而她却泥足深陷,变得千疮百孔?
      ——直到那个稚嫩单纯的小丫头长成娉婷少女,踏上她曾走过的血泪道路,她才终于认清那人藏于温柔之下的可憎面目、读懂了旁人看她的哀悯目光。
      现如今,她徒剩一具残败皮囊,作为炉鼎已无价值,被那人抛弃也是迟早的事。
      但她心有不甘。
      她不甘心自己凄惨半生只换得一句痴心错付,更不甘心自己寿限将近而作恶之人却能苟活于世。
      所幸上苍垂怜,在她悍然赴死之际,有鬼神愿相助于她。
      今夜,既是乐魁紫华的破身之夜,亦是她费尽心思向那人讨来的一刻春宵。
      她要用那人当年给予的炉鼎功法,亲手送他上路!

      佳人离去时的香风吹熄了屋内最后一点烛光,满室寂静中,凭窗而立的恶念抬指捻起一缕灰白轻烟,任其浸入肌理,化为灵力填盈皮囊。
      自它诞世以来,便有无数青雾在它眼前浮沉飘荡,那是世人藏于心底的私情欲望,也是它现今果腹充饥的食粮。
      人之七情六欲,其味各不相同,越是交杂纠葛,就越醇醲可口,似绿舞这般爱恨至极者更是万里挑一。
      闲食易得,珍馐难求,如此佳肴只用旁人气运来换,到底是它赚了。
      仍作裙装女相的恶念缠玩着鬓边碎发,漫不经意地朝前院投去一抹余光。
      花楼前院灯火长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祥和安宁。调笑声、窃语声、颠鸾倒凤声……种种声响随风而至,又如渺渺云烟淌过耳畔,惊不起分毫波澜。
      黑暗是欲望的温床,身处此地,不消片刻它已食得餍饱。
      入腹的情欲溶汇成炽火,厌寒轻吐一口热息,唇齿间尚有露酒余香,它随手从屋主枕边借来竹扇轻摇慢晃,细细回味着这股暖意。
      恶念之躯百害不侵、药毒无用,只有源自本体的欲念才能对它产生影响——在那人舍弃情欲之前,它从未尝过如此舒适的味道。
      又或许,是因为当时身陷情潮却还挣扎着试图保持清醒的应孤梦看起来格外狼狈,格外不堪,格外地……令他愉悦。

      那年,应孤梦修为大增,适逢九洲大比之期已定,他代宗门出战,连胜同阶二十六人,玉珑门因此声名鹊起,头一回有了被世家大宗谈论的资格。
      门中某位喜好易数的长老闲来无事替这后进之秀卜了一卦,算出他桃花劫将至,前脚刚嘱咐应孤梦出门在外务必小心,后脚人就让不循常理的巫山殿妖女设套掳了去。
      巫山殿教的是双修功法,巫山殿弟子平日最爱招惹样貌过人、元阳未泄的年轻修士。若应孤梦出自名门,对方没准还会花些心思,同他迂回拉扯一番,造就一段风流逸闻。可惜,玉珑门到底入不了巫山殿的眼,区区元婴,她们想掳便掳了,才不管被掳之人作何感想。
      待他追着欲念的香气寻到本体所在时,那人正蜷卧在柱后,面色潮红,气息凌乱,汗水沁透衣衫,也不知被灌下了多少情药,神志昏沉得甚至没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看着一向矜肃自傲的应孤梦匍伏在他脚边,焦渴又煎熬地低喘着,沾满飞尘的霜发蜿蜒于额前唇畔,腰腹处的衣袍被揉出了道道皱痕。
      他一句嘲笑还未出口,就见那人为求清醒,硬生生把腕子咬出了血,伤口深可见骨。
      那人仰面望他,良久才从喉中挤出一声模糊的笑,说他来得真是时候,问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时至今日,忆起那双湖光潋滟的碧绿眼眸,他仍会兴奋得后脊发颤。
      他看着那人用完好的右手摸挲着从地上坐起,在欲望的磋磨下一边勉力维持理性,一边艰难地喘息。
      好像再多撑一阵就能捱过药力似的。
      徒劳,难看,令人发笑。
      他知道应孤梦将修为境界看得极重,尽管无尘道不拘于此,但终究破身之人修炼起来事倍功半。所以他故意吓唬他,说那群妖女很快就会回来,问他可已想好了要先与谁双修。
      应孤梦并未理会他——或者说,他已无暇理会他。他被情欲熬红了眼,却又固守着底线,不肯在旁人面前现出丑态。
      他越是坚负不屈,他就越想看他被毁折时的模样。
      ——不然,我帮你舍了这处子之身?
      他伸手抹去那人下颌滴落的热汗,“好心”提议道。
      ——是了,对着自己的脸恐怕不太能有兴致。你喜欢什么样的?难得我心情好,换副皮相也不算费事,就赏你一场春梦吧。
      指尖下移,落在汗湿的颈项,指腹不经意触到那人滚动的喉结,他毫无温度的手衬得应孤梦暖烫的肌肤像是被情欲烙红的铁。
      他突然觉得,此刻自己就算要了应孤梦的命,这人也难以反抗。
      应孤梦像是被他的污言秽语伤了耳,嫌恶地别开眼,抿起唇蹙起眉,好半晌才丢给他一句“离我远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人嘴上让他滚,手却捉着他袖角不放。
      他当下作恶心起,打定主意要叫应孤梦的元阳之身折在自己手里,奈何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对方轻易看穿了意图。
      那人猛然使力,他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潮热胸膛,欲香扑面而来,险些将他淹没。
      ——何必……费那工夫。
      应孤梦紧咬着牙朝他笑,说出口的话都带了几分狠厉的味道。
      ——只要我断了情欲……不就,再无后患了?
      那人扼在他肩头的手犹如炽炎烈焰。
      片刻前,他对欲/火烧身的应孤梦百般调谑。
      现在,这把火烧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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