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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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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应孤梦怀抱一捧新折的花,踏着月光缓步登上霜崖。此时无云,天地浑然一体,立于琼峰之巅,星辰触手可及。
亥时已过,子时方至。
他将鲜嫩的花瓣自叶间择下,任片片飞花飘扬远走,落向凡尘,俨然一场无声的祭奠。
——今日是他母亲的忌辰。
他的母亲虽年过双稀,却非寿终正寝。
彼时他尚在玉珑门修行求道。
玉珑门是春水镇方圆百里内唯一的修真门派,门下弟子近千,外门杂役多如牛毛。
金丹结成后,他进境飞速,很快就升入内门,并得门主赏识,破格封为首席弟子,不仅能够独居一室,还拥有了自己的灵地丹房。
奈何树高招风,同门嫉恨于他,明着刁难暗中使绊都是常有的事。他不愿为此等琐事费心劳神,便一味埋头苦修,只在年节时带些灵丹珍宝回镇探亲。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人性之恶。
饶是他处处留神谨慎,也料不到心怀不轨者会对药园土壤动手脚,以致一炉灵药成毒丹。他因施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呕血断气,身化白骨。
丹药之毒透骨浸髓,他甚至无法让母亲入土为安。
他清楚是谁动的手脚。
但同门相残是重罪。
带着些微暖意的泪珠悄然坠落,划过掌背,留下晶莹迹痕,指尖抚到双颊湿意,应孤梦不由露出一抹苦笑。
结婴之时他便已抛舍怒心,曾经的嗔恨仇怨于他而言犹如隔世,余哀悔痛却明晰依旧。若非白日谈及出身家世,他未必会回想起那些尘封多年的熟悉面孔。
——他们枭笑着、戏嘲着,呼群结党地将染血白骨践踏成泥,又哭叫着、哀求着,用断肢折颈的残破身躯匍匐在他脚下,向他讨饶乞和。
尽管顶着故人的相貌,但这些张牙舞爪的魍魉魑魅却是他的恶念。
自打被他逐出识海,那生出意识的恶念便似心魔宿障般不分昼夜肆扰纠缠,幻作他最为憎恶恐惧的模样频频潜进梦境,意图毁他道心,诱他堕身成魔。
年少气盛的他在丧亲之痛与血海深仇中苦苦挣扎,多少次午夜梦回,手刃仇敌的冲动都险些压过理性。幸而他及时弃除恨怒,终是破障结婴,以实力稳坐首席弟子之位。
害他母亲不得善终的罪魁祸首在他出关次日便走火入魔、丹爆人亡,参与其中的数位同门也都先后遇险遭灾,究其因果,皆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而他,直到玉珑门覆灭,都还是那个一毫不苟、堪为楷模的首席弟子。
他知道是谁要了他们的命。
但他并无责罪行诛之意。
时过境迁,此刻追忆过往,旧日深仇已成云烟,唯独那人的举止言行明晰如昨。
他的恶念吞据了他割弃的阴私凶欲,活成了与他全然不同的模样。
烟霏洲,无涯镇,迎来客栈。
厌寒刚下楼,就在人声鼎沸的大堂中瞥见了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他调转脚步,径直朝对方走去。
干干净净的四方桌上摆着一壶一碗一碟一筷,茶是随处可见的糙茶,佐茶的零嘴则是寡淡无味的豆糕,白衣素袍的少年在满堂粗布麻裳中显得格外惹眼。
他毫不客气地占下桌侧空位,甫一入座便抬手招呼路过的伙计:“小二,把你店里的好菜全都给爷端一份来,帐记这位公子头上。”
被唤住的伙计不明就里,自然不敢轻易应下,抓起肩上的抹布边擦桌椅边打量人:“哟,两位长得这么像,是兄弟吧?本店好菜不少,分量也足,全上的话您二人怕是吃不完,要不,小的让厨房给您做几道招牌菜先吃着?不够再加嘛!”
“屁话真多,让你上菜就上。”厌寒睨了眼伙计,似笑非笑道,“怎么着,怕这位公子付不起饭钱?”
伙计只得一面赔笑讨好,一面向那沉默不语的白衣少年投去求助眼神,怎知对方却从袖中掏出一锭金来,竟是默许了这等荒诞要求。
灿灿金光把伶牙俐齿的伙计晃得失了言语,忙不迭捧着金锭直奔后厨,连出声呵斥的掌柜都顾不上理。
“出手挺阔绰啊。”厌寒颇觉无趣地一撇嘴,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润喉,“不是在缃山寻死吗,跑这来做什么?”
——半个月前,因界裂侵蚀几近销亡的缃山再焕生机,消息一夜传遍九洲四海,曾经背井离乡的人们陆续重归故里。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白衣少年并未接茬,一双幽绿清眸映着那张与自己相差无几的俊朗面容:“途中听闻奚家少主于祝典前夜杀父弑祖屠尽亲族,参辰海的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而今独余一片焦土。——是你罢?”
细长的木箸在厌寒指间翻了个圈,他眉梢一扬,插起豆糕就往嘴里送:“是,又如何?天这么冷,还不许我烤火取暖了?”
说话间,四五碟凉菜上了桌,转瞬便落入男人腹中。
少年未置可否,只道:“奚家老祖虽已年暮,但到底是一方大能,无论如何,你不该动他。”
“打住。”厌寒瞧也不瞧他,仿佛只对眼前吃食感兴趣,甩了甩执筷的手,语气满是不耐,“人又不是我杀的。你要兴师问罪,与其找我,不如去刨刨那堆死人渣,没准那奚家老祖和他的孝顺子孙还给你留了一魂半魄呢?”
见状,少年不再究问,垂了眼眸,浅抿一口碗中粗茶。二人一时无话,倒是少有的平和闲宁。
周遭过客来去匆匆,伙计忙出了满头大汗,各种山珍海味带着腾腾热气接连摆上桌来,不过半刻就只剩空盘残羹。
恶念不以五谷为食,亦无口腹之欲,这一桌佳肴于他而言,还不及一颗灵果来得更有滋味。但教那人烦心添堵的事,他总是乐此不疲的。
一块金锭砸下去,原本五文一壶的糙茶都换成了店内最好的毛尖,后厨更是尽心竭力,旁的不说,光是上菜,伙计就里外跑了十几趟,当真是把所有菜品都做了个遍。
一顿饭用罢,厌寒撂下筷子就走,不想对方竟也随他出了店门。
“我之后打算北上前往青瑶城,你可要与我同行?”少年出声问道。
这熟悉的口吻听得厌寒心头无名火起,他一把扼住少年喉颈,冷眼俯视对方:“怎么,缺人帮你收尸?还是怕我惹事,要寸步不离地监视我?”
少年迎着他的目光,理所当然道:“因为你是我的恶念。”
因为是他的恶念,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在他掌控之中?可笑。
“你?”厌寒嗤笑一声,将他撇在身后,径自往喧嚣熙攘处去,“区区分身,这话还轮不到你说。让他有种亲自来找我。”
“我——”
少年快步追上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伸出的手才刚触碰到对方衣角,那人便倏然变作飞鸟,没入云端消失无踪。
沉静无波的幽绿双眸隐隐泛起微澜,少年——应孤梦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未竟之言尽数化为叹息。
月凉如水,虫鸣阵阵,夜风巡过峦谷,宛若野兽呜咽般森冷。
厌寒独行于深林之中,轻弱的星光驱不散黑暗,唯有枯枝败叶在他脚下窸窣作响。翻过山岭,便是南芷洲赫赫有名的不夜城,亦是令人神往的温柔乡。
林间忽而漫起雾岚,目所能及尽是渺渺茫茫的白,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里走了很久,却始终绕不出这片树林。
不知何时起,耳畔的虫鸣微风全都消失了,整个山谷陷入死寂。
终于,他停下脚步,抬指抚过近在咫尺的参天巨木。
嶙峋,冰冷,毫无生气。
“果然。”
恐怕早在大雾笼罩山谷前,他就已经被拉进了那人布下的梦境之中。
厌寒抱臂倚树,对着前方的茫茫白雾开口道:“堂堂仙君,竟也学会装神弄鬼了?”
话音未落,就见浓雾深处有一抹身影向他悠然行来。
白衣,白发,黛眉,碧眸。
一副出尘不染的圣人模样。
不是那远在万苍天宗的岁于道君又能是谁?
“你肯见吾,吾便来了。”那人在他身前驻足,神情语调温和得好似不远万里来会故交,“若非如此,只怕又要招致许多麻烦。”
真是令人作呕。
厌寒不由冷笑:“我几时说过要见你。应孤梦,你莫不是被天雷劈坏了脑子?”
应孤梦静静望着他,极轻地眨了下眼。
“你……可是因吾折损修为而动怒?”
闻言,厌寒没忍住啐了他一声:“少自作多情。世人贪婪愚昧,身居高位者个个趋利避害,他们都不做的事,偏你上赶着做。你应孤梦是这种大公无私的人吗?——这个救世圣人你爱当就当,与我何干。难不成还指望我为你抬棺送葬?”
应孤梦不甚赞许地摇摇头:“吾填补界裂并非为了博名,只是力所能及,实在无法袖手旁观。何况,世间也不尽是金玉败絮之辈,这一点,你应当比吾更清楚罢?”言及此处,他目光巡过身周景象,话锋一转道,“以往你时常现身梦中,虽教吾不得清静,却也令吾心安。而今你漂然在外,行踪不定,吾想与你好生说上几句话也难。……你,当真不回濯枝台?”
“说什么‘回’不‘回’的,也不知当初是谁视我如毒蛇猛兽,恨我不能死于天雷之下。事到如今你跟我装什么良善。”
厌寒面上看似颇有余裕,实则心弦紧绷,不曾有过一丝松懈。毕竟这人前次拖他入梦,是为了将他囚拘在梦境之中。
他一面仔细留意着对方的神色举动,一面放出本源灵力探寻出路:“‘非人之物不容于世’,这话可是你说的,也是你次次都要与我斗到两败俱伤。现下我懒得再去寻你麻烦,你反倒找上门来了。应孤梦,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一缕黑烟融入迷雾,悄无声息地游走在暗夜边缘。就如阵眼之于阵法那般,梦境也有着与现世相连的寸隙,毁之则可破局。
——而找寻弱处,正是恶念化形的他最为擅长的事。
听他旧事重提,应孤梦无可辩驳,索性不做申解,只垂了眼帘,温声道:“吾别无他意,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同你……”话未说完,身为梦境之主的他便敏锐地觉察到了此间异样。
但应孤梦既不直言点破,也不出手阻拦,而是与来时同样,用那双瑠璃似的碧色眼眸静静注视着对方。
“你要走了?”他问。
厌寒毫不意外地一挑眉梢:“不然?还想我在这鬼地方陪你度过漫漫长夜不成?”
见应孤梦如此态度,他行事便愈发明目张胆起来。
浓稠的黑将梦境完全覆盖,天际遥遥传来清脆裂响,诞生于欲望的邪物扬起嘴角,露出胜券在握的笑。
——找到了。
“应孤梦,事不过三,你以为还能用同样手段困住我吗?”
说罢,他骤然撕开迷雾,闯出了这名为梦境的牢笼!
青瑶城外,醉天涯,万丈高空上。
白衣少年睁开双眼,再度掐指成诀,将体内足以开辟一方天地的庞大灵力尽数送进面前那道不知通往何方的虚空深渊。
黎明的光辉冲破黑夜,为浩荡江潮铺上灿黄轻纱,贯穿乾坤的界裂在朝霞中徐徐阖拢,逸散而出的灵光如春雨滋养大地。
一切仿若时光回溯、四季逆转,辽阔的天幕不再残缺,消逝的峻峰化为山谷,枯折的草木长出新芽,原本荒凉的景色此刻绿意盎然。
唯独曾经人丁兴旺的城池村庄只剩下颓垣断壁。
被界裂深渊吞噬的生命无法重回世间,而少年的身躯也随着灵力耗损,开始分崩溃散。
高逾万丈的深渊裂痕终是短缩成了一线虚无,少年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掌心,脑中闪过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若恶念在此,恐怕只会拍手称快罢。
少年这么想着,任灵力尽失的半躯坠下苍穹,散作点点微光,彻底烬灭在这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