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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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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厌寒最不喜的,除了应孤梦,便是雨。
冰冷的雨水总会让他想起自己初化人形那日,那人避之不及、如弃敝屣的眼神。
他记得清楚,彼时的应孤梦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在小小的玉珑门里当着外门弟子,拿着六块灵石的月额,住着十人一间的大通铺。
就像世间大多数修士一样,应孤梦既无极品根骨,也无逆天气运,所修之道更是艰难苛刻,若非旁蹊曲径,又岂能短短数载就从炼气突破至筑基?
而他,便是应孤梦晋阶筑基时最初剔抉掉的、名为“嫉妒”的恶念。
恶念有影无形,在真正拥有意识与躯体之前,它就已经暗中窥视了那人许久,悄悄吞吃了许多被那人剔出体外的零星恶欲。
所以,它知道那人习惯独来独往,知道那人逢年过节便要回春水镇去陪伴他那年过花甲但仍精神矍铄的娘亲,也知道那人心高气傲,并不甘于只做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
那年惊蛰多雨,外出历练的应孤梦在偶然寻得的灵山宝地内闭关结丹。第一道劫雷落下时,吞噬了大量同类的恶念黑雾终于得以化出人形。
初具人形的恶念与本体容貌一般无二,就连右眉下方那点红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只不过,当年剔除恶念后的应孤梦三千青丝一夜白首,他却乌发高束宛如少年。
恶念非人,能化万相,不受结界阵法所限,亦可在本体的灵台识海来去自如。
时隔多年,当他再度回归本体,入眼便是无尽无穷的混沌黑暗,逆乱的灵流携来风暴,锐冽的飞锋几乎将他削皮拆骨。
应孤梦以灵魄之躯立于风暴中心,一身煞气,七窍皆有血出,皓衣遍染鲜红。
一如当年破境筑基时。
狂风肆虐下,识海中的黑雾零败破碎,他却逆风前行,直到那双浸了血的碧色眼眸清晰映出他的模样。
他看着他,一黑一红,似揽镜自照。
银芒化作利刃抵上咽喉,令他止于十步之外。
“你是什么东西。”那人眼中满是戒备。
这并不是他头一回听他说话。
但却是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你不可言说的恶欲。”他说,“我就是你。”
下一瞬,毫光虚影伴随震耳雷鸣迎面呼啸而来!
“闭嘴!你不是我!”
那人咆哮着将黑雾尽数斩落。
“给我滚出去!”
——他就这么被应孤梦逐出识海,在滂沱大雨中亲眼看着那人剥离恶念结成金丹。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有多狼狈。
狼狈地躲避劫雷,狼狈地蚕食同类,狼狈地弥合自己溃裂逸散的断肢。
他恨极了应孤梦,恨不得这人此生修为再无寸进。
新死的黑雾食之无味,却有凉意沉于腹中。待他将那些孤傲自负的恶念吞食殆尽,只觉深寒入骨,再不知春温晴暖。
是夜,星辉无声坠向苍海,随风漾起粼粼波光,厌寒独坐于高楼之上,俯瞰满城华彩,任丝丝微凉滑过喉头。
便在此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饮的甚么好酒?给我也来一口。”来人翻过屋脊,坐到他身侧,似要与他并肩同赏这璀璨好景。
“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就来讨。”厌寒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故意调侃道,“怎么,明日老家主退位,少主今夜辗转难眠,特来寻我酣醉一场?”
见他无意相让,男子倒也不恼,只是叹道:“厌寒兄弟,我请你来当客卿,可不是为了听你喊这一声‘少主’的。”
厌寒弯起唇角,就着月色,又饮了一口壶中物:“这么迫不及待要坐上家主之位?”
“不然?”男子收拢五指,将眼前的苍海明灯一并握入掌心,“这家主之位本就该是我的,凭什么让给那个老东西来坐?”
“那可是您父亲。”
“一个元婴都修不出的废物,也配?”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全无善意。
“看在你我如此意气相投的份上,”男子看向厌寒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半开玩笑道,“真不请我喝一口?”
“我敢请,就怕你不敢喝。”
厌寒低笑一声,抚过壶口的指尖凝雾成露,一记轻弹将其送至男子唇畔。
“予你一滴尝味便是,省得你总惦记。”
男子探舌舔过唇瓣,讶异地扬起眉梢:“甜的?我竟不知厌寒兄弟原来好的这一口。”清朗月光下,有血紫微芒在他眸底闪动,“——改日我请你喝欢云楼的杏花醉,包管合你口味!”
说罢,男子纵身跃下屋顶,隐入幽幽夜色,唯长笑绕梁不散,愈发张扬癫狂。
一声怒喝代替红衣爆竹为将要到来的庆典揭开序幕,族亲家仆们惊叫着四处奔逃,却躲不开被屠弑的命运,冲天而起的灵光化作烈焰,以燎原之势吞没黑夜。
顷刻间,激潮翻涌,屋舍震荡,穿街华灯连成火海。滚滚炽浪中,神嚎鬼哭此起彼伏,目之所及一派炼狱景象。
见此情状,厌寒深感愉悦,不禁大笑出声:“真是不自量力。洞虚修士的恶念也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消受得了的?”刺鼻的焦烟掩过了血气,欢畅笑声与凄厉哭号缠织在一处,只剩阴狞诡邪,“不过也是,若非你贪婪至此,我又怎会不远千里随你来这参辰海?——可惜,你我之间是没有改日再约的机会了。”
极尽奢华的珠殿在戟戈交错声中轰然倒塌,迸溅的鲜血洒遍瑶城每个角落,千年辉煌一朝覆灭,而推波助澜者此刻正在楼庭檐上隔岸观火。
忆及方才男子浅尝雾露时的奇诧眼神,厌寒垂眸瞥过手中浸透恶念之色的上等灵器,喉间一动,自顾自道:“‘甜的’吗……我倒许久不曾尝到贪欲的滋味了。”
他将葫芦别回腰间,含笑静观这场骨肉相残的血色盛宴。
黎明之后,遗世独立的参辰海将不复存在。
在正式成为岁于道君门下弟子、搬进明霁峰之前,蓝听雨一直以为万苍天宗的镇宗老祖是个充满威严、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人。
哦,“不苟言笑”划掉。
毕竟自己初登濯枝台那日就亲眼见到老祖笑了。而且还是对他笑的。微笑也算笑。
待实际接触过一段时日后,他便对这威名赫赫的洞虚第一人有了新的认识。
他的师尊虽然平素少言寡语,但与门下弟子相处时应有的关怀教导是一点不少。性情温和儒雅,为人极具耐心,不仅博闻多识善于解惑,而且从不以身份境界压人。
入峰至今,他一次也没见过岁于道君发威动怒,跟外头那些横行霸道、鼻孔朝天的修士大能完全不一样。
无论横看竖看上看下看,他的师尊都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君子典范!
还有就是——
做岁于道君的徒弟,待遇也太好了吧!
住的是镇宗老祖专门为他准备的新居,穿的是宗门上下独一份的特等弟子服,吃的是珍稀美味的灵谷灵肉,就连分发给他的修炼资源也是所有弟子中最好最多的。
并且宗门之内,禁地除外,书塔药林藏宝楼,只要他想,全都可以随意进出!
不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收获无数羡艳的目光!
“——在想什么?”
应孤梦搁下书写批注的紫毫,轻叩桌沿以唤回对方飘远的思绪。
与他同席而坐的蓝听雨立时回神,忙说:“弟子在想,师尊您修的无尘道,那,弟子日后是也随您同修此道吗?”
面前的仙尊衣不染尘,眼不观世,一言一行似有尺量,宛若九天之上无悲无喜的神明。
初入明霁峰时,他曾问过岁于道君为何不以肉眼视物,也暗自猜测师尊许是双目有疾,然则,对方只道此事说来话长,并未与他详言。身为晚辈,他也不好多问,权当那是岁于道君独有的修炼方式,很快便对此习以为常。
只是,看着如此规行矩步的岁于道君,他偶尔也会觉得这无尘道实在太过拘束乏味了。
应孤梦稍作思索后,轻笑着摇了摇头:“人之本心不同,大道亦是各有所向。你年纪尚小,根基未稳,眼界未开,现下不必急于求道,更不必勉强自己与吾同道。”
他合上写好批注的课业本,放回蓝听雨手边,不紧不慢地为他沏了杯灵茶。
“这两日的经学若无疑惑之处,午后便按为师予你的心法潜修两个时辰。至于晚课是观读典籍,还是研习剑招,依你。”
蓝听雨捧着暖手茶杯,点头如捣蒜,而后眼珠子骨碌一转,问:“听说我宗弟子结丹后皆要去万灵阁挑选灵材炼制本命法宝,若弟子另遇机缘,也可与无主灵器结契共生——故,弟子有些好奇,师尊您的本命法宝是什么?在您身旁修行半载,我还没见您使过武器呢。”
“想看?”
闻言,应孤梦抬手挽袖,现出左腕上未经雕饰的素银镯。
“——这便是了。”
只见他两指一抹,那银镯倏然变作宽长九厘九寸的玄银长针,如游龙般随意而动,旋即又变幻出万千虚影,棋布星罗,蕴藏雷霆之势!
没想到这平日里毫不起眼的银镯居然就是自家师尊的本命法宝,且有如此威能,蓝听雨惊叹之余,险些失手打翻灵茶。
“此器名为‘游灵玄针’,乃为师少时亲手炼制。”应孤梦收手敛袖,谨然安坐,道,“只已许久未曾用过,多少同吾生疏了些。”
话音刚落,浮悬于空的万千虚影便合而为一,重新缠回了主人腕间。
少年深陷法宝余威,心神尚未平复,下意识给自己灌了口灵茶压惊,恍惚呢喃道:“为何,是长针?”
“耳濡目染罢。”应孤梦轻抚银镯,神情透出几分怀念,“为师生于仵作世家,自小随母亲出入义庄,对此类物事最为熟悉,故而炼制法宝时,玄银便化作了长针模样。”
“原来如此!师尊已是当世洞虚第一,不知师祖奶又是何方大能?”蓝听雨脱口而出道。
应孤梦捧杯饮茶,唇畔含笑但不语。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修士神识可观世间万物,一眼便能勘破本质,殒落之后或魂归天地或孕化秘境,唯有凡人身死才入义庄,才需要仵作验尸。
而凡人寿数至多百年,就算靠灵丹灵药延续生命,也决计活不过三个甲子。
岁于道君以凡胎之躯入道筑基,到如今的修为地位,个中艰辛岂是旁人所能想象?
思及此处,蓝听雨感慨万分,一时难以付诸言语。于是他满怀崇敬地将课业批注挨字细读,又向应孤梦多讨教了半个时辰的见闻见解,当下勤奋得恨不能今日筑基明日结丹,好为自家师尊添彩争光。
激勉策励之效可谓立竿见影。
“说起来,”午膳时分,少年忽地开口,“初见师尊那日就听您说将要外出游历,而今已过半载,不知您打算何时动身?”
辟谷已久的应孤梦执箸在旁为他布菜:“在你搬入新屋那日,分身便已下山。怎的这时想起来问?”
“啊……”
蓝听雨略带遗憾地往嘴里猛扒两口饭,边嚼边道:“没、没怎么。就是,我还以为能看到……”师尊的分身是何模样呢。
他说得含混不清,应孤梦却听得明白。
“下回罢。”说着,他又给蓝听雨添了一筷子菜,“来日方长,总归还有机会。”
此言一出,少年眼中迸出喜悦的光,对自家师尊的评价从“蔼然可亲”一下跃升到了“有求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