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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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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在我一年级的期末考试,我拿了年级第一,母亲答应我如果考到第一就给我买一个玩具,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路面堆积无法行车,母亲带我从家中走到商场,又背着我从商场走回来,我抱着玩具,母亲背着我,路边的街灯闪烁像是母亲的眼睛,此刻我看不见,只能靠在她的背上想象着,想象着街灯闪烁在母亲的眼里,照亮了雪堆,明媚了夜色。我的呼吸在空气中飘散,热汽弥漫开洁白,母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头,我轻轻将脸贴在她的背上,发丝扫过我的额头。
我记得在我得知母亲在泰国的飞机上被发现癫痫时的惶恐,半夜醒来看见母亲突然抽搐剧烈呼吸时,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一直叫妈妈妈妈,直到母亲停止抽搐恢复清醒,她拒绝回答我的关怀和问询,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记得在我初一开学没多久,有同学上来跟我说我的母亲好漂亮,我的心脏突然一停,我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笑着说你是这么觉得的吗,你是这么认为的吗,其实没有哦,她并没有那么好看,她纹过眉毛,有一边双眼皮是开的啦。
我记得我和母亲一起站在镜子前面,我长得并不像她,母亲的眼睛大而圆瞳孔是深棕色,我的眼睛长而上挑瞳孔小又黑,母亲的眉尾上挑又浓密,我的眉毛下垂又细浅,母亲的脸型略方,我的下巴偏尖,可我们一些地方又有些相像,鼻梁偏高,嘴唇略薄,肤色白,但我的鼻尖没有母亲那样尖挺,嘴唇没有清楚的唇线,肤色比母亲更浅。我像是线条不明晰的母亲,柔和了棱角的她,苍白了色彩的她,延续了她的血脉,出生在立春的,全新的生命,我在镜子里看着我,看着她,想着她。
我记得在我十四岁那年的四月,我卧病在床的外婆去世,母亲,妈妈哭了很久,她的状态很差,葬礼上她捧着骨灰盒,她在想什么呢,自己五岁父亲去世,被母亲带大,自己的母亲偏爱自己的哥哥,把机会都留给了哥哥,自己结婚后在婆家不受公婆的待见,老公常年出差的这些曾经吗?
我没有哭,我看着她,外婆走好的一段时间后,一天晚上母亲和我坐在沙发上,她低着头帮我修剪一个衣服。我记得她告诉我,她小时候其实想当一个服装设计师,但是她没有钱,没有门路。她又说,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外婆走了后,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了。
我最爱的人是你了,你的爸爸比不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记得那一年她想买一个房子,我不理解,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的房子是爷爷当时卖给我爸妈的婚房,我说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她扇了我一巴掌,然后带着哭腔地说妈妈忙了这么久,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东西都不可以吗,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然后她又给了我一巴掌,我的头撞到了墙壁上,有点晕,我看不清,只好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把她深深印在我的黑色的瞳孔里,她问我我是不是恨死妈妈了,她一直打我,我是不是恨死她了。
我看着她说没有呀,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很想笑。
我记得在我13岁那年的二月我们大吵一架,她离家了一个星期,回来后我们相安无事半月又发生争执,我近乎偏执地把她摁在沙发上,把所有房门关上把她摁在座位上,我说你别再想着离家出走什么的了,你发了脾气然后又撒手不管,把问题全都推给我,你多大的人了,为什么老是要这样做呢,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理解不了你,我就那么恨你吗?
她挣开我握住她手腕的手说难道不是吗,你难道爱我吗。
我忍不住边笑边哭十分滑稽地看着她脸上真挚的疑惑和不解,然后一点点列出我对她的认识和了解,我当时说什么来着,我说,难道非要我把心脏剖开,把里面的每一块血肉每一根脉络都剖析给你看,你才能发现,啊,我爱你,这个现实吗?
我们吵了四个小时,在那之后她开始对我做出各种补偿,她开始不再发脾气,不再经常打我。在外婆走后,大概六月份的时候,一天晚上我和她一起去散步,当时我心血来潮地想减肥,每天节食晚上走路一个人跑了整个区。那天母亲也在我旁边,当时差不多晚上九点,街边有点安静了,她走着走着突然说,她说我是不是瞧不起她,是不是并不想要这个妈妈,觉得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呀,声音轻轻的。
我的心脏好像突然变得很重,我惶恐地回过身说没有啊,怎么会呢。
可是真的没有吗?我的爱真的不掺杂厌恶,鄙夷,讥讽与恨意吗?
我对我的母亲的感情,像坠入深海的船只,我贪恋海的包容与辽阔,热爱海的自由与美丽,厌弃海的无形和空洞,怨恨海的灾厄与无常。可是船只必须要行驶在海上才有了意义,我因为我的母亲而有了生存的必要性。我的活着的原因并不纯粹,它掺杂了太多不那么明晰的感情,以至于我自己都看不清,道不明,猜不透,任由着自己行驶出自己的海域,搁浅,再也回不到大海的船只。
我记得在八月初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去了其他城市玩漂流,我们是做大巴去的,当天去当天回来,那天我玩得很开心,开心到忘记了以前曾经,母亲也很开心,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大巴车上,我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我把手抱着她,我说我想唱歌,她说想唱就唱,我说我怕别人说我,她说有什么好怕的,你可以唱给我一个人听。
我凑近她的耳朵,轻轻地哼唱着,声音流淌在夜色中,流溢,晕出五光十色的光斑。我唱着,轻轻唱着。
那天过后大概两三天,我睡到十二点又被祖母叫醒,她说,你的母亲出车祸了。
我哦了一声,想到四五岁是看电视时看见车祸现场的惶恐,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感觉。
祖父母把我带到医院,去之前我依旧给自己挑选了衣服,去之后我看见我的父亲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头深深埋在手臂里,他的背部起起伏伏,他在哭,我知道。
他为什么要哭呢,我其实也知道。
我的心里萌发出的第一个感情是嫉妒,我在想,为什么他在哭呢?我为什么没有呢?我应该哭的,她最爱我了。
我爱她吗?
我静静地看着父亲崩溃哭泣,无聊地将这个事情告诉了两个朋友并获得了对方的震惊和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