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圆》述情障碍

1、第 1 章 母亲把

　　母亲把我生下的那天是个寒冷的春天。脱离了温暖的羊水的包裹，我的身体进入冷凉的空气中，人们总觉得新生儿是没有记忆的，可是我清楚记得，记得子宫里的温暖的潮湿的黑暗的小世界，记得世界向我睁开眼，第一次接触到明亮，新生的孩子被迫从母体中脱离，成为一个个体存在于世。
　　父亲说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护士，护士把我抱出去给了他，这不对，我怀疑他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告诉我，在我出生的时候，我所见到的第一个人肯定是我的母亲，我看见她，她在那里看着我，我用尽全力地勾勒出她的轮廓，模糊不清的轮廓，黑色长发的，那带给我温暖的我所向往的身影，我绝对无法忘记，我绝对不会认错。
　　我的幼年时代，我可能记不住我的父亲，记不住我的祖父母，记不住我的舅舅甚至记不住我自己，但我清楚的记得我的母亲，母子相连或许是真的吧，她来了我就好像放松了，好像就有了依靠。
　　我记得小时候，我喜欢和母亲一起睡，母亲可能有点讨厌我，我老是睡不着，半夜里睁着眼睛，然后我就去看母亲，我看见她的脸被月光照的苍白，她的眉毛纹过，很深，眼睛很大，山根不高，鼻骨高挺，鼻尖略微有点鹰钩，薄唇，唇线清晰，我看见她眼睛不自觉地微眨，像睡着了，又像醒着，然后突然翻了身，吓了我一大跳。
　　我有点体寒，母亲是温暖的，乘着母亲睡着了，我偷偷将背靠在了她的背上，我不敢抱她，我抱不住她，就悄悄地挪动着身体，直到我们的皮肤隔着两层睡衣贴在一起，紧密的，好像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是会饮篇里彼此的“半圆”，母亲生下了我，于是她完整的，而我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我遇见了自己的半圆，又被迫脱离成了一个。
　　世界太残忍了。
　　诚如此刻，我试图写些什么，榨干记忆榨出浓缩着母亲的成分，那一定是混着血和爱的，苦涩乃至辛辣的，我一饮而尽，已无法再有新的记忆了。
　　我经常觉得，尽管母亲生我的时候其实已经不算年轻了，30岁了，但母亲其实很像个孩子，她漂亮，活力，时尚，又偏执，总是端着一碗热粥似的爱来到我面前，也不吹一吹，直接掰开我的嘴灌下去了，我的嘴被灼热到疼痛的爱意烫得起泡，疼得发抖，可是她依旧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我，要我全心全意喝下她所有的爱，于是我的口腔被烫得白烂，喉道被烫得疼痒，胃部一阵阵翻涌，可是我还是要咧嘴笑出声，然后告诉她我喝下她的爱了，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
　　我爱她。
　　我爱她，她打我的时候我也爱她，半夜让我起来罚站的时候我也爱她，其实我是怕黑的，我老是想，黑夜中我看不清自己，看不清背后，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拿着镰刀的黑袍人，收割了我的生命，等母亲醒来只能看见尸体浮肿苍紫的我呢，母亲会为我的死感到难过吗，她会自责让我站在一片漆黑中吗，她会不会伤心地直掉眼泪呢？
　　我不知道，我想着想着就想哭，于是自己从窗边偷偷走到母亲的床前，我看着她不安稳地睡着，偷偷坐在了她的身边，我没盖被子，我在想在母亲身边就安全了，虽然母亲睡着了，但母子连心，如果我出事了，母亲肯定会第一时间知道的，我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声，呼吸的热气扑在我脸上，给我被冻僵的身体解冻。
　　我好爱她。
　　我好恨她。
　　有的时候我对母亲的感情我自己也说不清，那里面混杂了太多的主观客观，清楚模糊，他人自己，深邃肤浅的东西了，我分不清，就囫囵吞枣照单全收，她给我的爱让我滋生了爱，她给我的恨让我萌发了恨，在我遇到她以前我一无所有，我因为她而存在，因为她而有了形状，我是属于她的，她因为我而成为她，她也属于我。
　　有时候我也会恨她，抑制不住地恨她，为什么要骂我呢，为什么要打我呢，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为什么要我跪下呢，我想不通，索性放弃了思考，跪在地上，好像是我又不是我，我还是我吗，我从我的身体出来了，高高在上地，审视着这个磕头下跪的自己，满脸眼泪，满脸恐惧，满脸恨意，满脸爱意地，低下自己的头，我听见颅骨与瓷砖碰撞的声音，地面是冰冷的，然后我满怀期望地抬头，像一只可怜的狗，我的其他家人摇摇头离开了这里，为什么不拦一拦呢？
　　我想不通。大脑被滚烫的胶水粘住了，我被烫的不停思考，又被烫得不停颤栗，思绪颤抖着，触碰着记忆的忆泡，试图去理解着那个自我曾经的宿主，他的爱与恨，辛辣与酸甜，以及他埋的最深的，在记忆深处的，被放在高塔上，不知是囚禁还是保护的，关于母亲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