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圆》述情障碍

3、第 3 章 等待的

　　等待的时间是无聊的。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戴着口罩的医生出来叹息又摇头，什么肺部出血胃部出血头部出血肋骨断裂各种各样的伤，然后又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去演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掰断了自己架在鼻梁上装模作样的眼镜掰成四段砸在了地上。
　　那时我并没有理解当时发生的一切，我的心中其实非常平静。打下这段话的时候，我会想起后来在祖父手机里看到的车祸现场视频，看见母亲的车子直直地撞入前面的卡车里，看见事故现场拍下的熟悉的车子被撞得无法辨认的照片，耳边是祖父在讲述着整件事情的身声音。一切突然变得非常清楚了，像是有双手擦去窗户上的水汽，可那时的我看不清，想不透，充满着疑惑，充满着埋怨，充满着愤怒。
　　我看见几个医护人员把母亲送到icu，她浑身上下都被绷带缠住了，以至于让我感觉到陌生，我还记得几天前一起去玩漂流时的母亲，为什么我现在看不清她的脸了呢，那上面全是绷带，以及一片片猩红的血污。
　　我的灵魂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又被牵拽着下坠，我的存在自此不再清晰，失去形状，像被随意捏塑的橡皮泥，变得浑浊不堪，穿越了太阳升起又落下的日子，在多年以后的今日，发出一声轻轻地，微不可闻地叹息。
　　母亲在icu里待了七天，每天我在家里以后睡觉吃饭写作业看手机，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七日后父亲拿着死亡通知书回家，他看上去那样的伤心，那样的狼狈，我怀揣着恶意想他是真心这样的觉得的吗？
　　葬礼没有隔两三天，那天太阳很晒，我有点过敏，打了伞。周围人很多，看着我，找我搭话，安慰我，其实都是无所谓的。
　　父亲在前面发言，感谢着宾客赶来，然后站到我旁边，我们鞠躬，再然后我们轮流拿着花走到棺材旁边，于是我终于再一次看见母亲，母亲的面容，安静的，苍白的，像睡着了，但我知道她睡着时不是这样的。她依旧美丽，看不出这张脸曾经缠满绷带，她枕边是洁白的菊花，就像我手中的一朵一样。
　　然后我回到原地，我看见大屏幕上依旧放着母亲生前的照片，我感到意外，这是我没见过的母亲。在母亲才走的时候，我又翻出来家里的相簿，小的时候我就很爱看，我看见上面的母亲，年轻的，青涩的，没那么精致的，不曾与我相遇的，母亲没有我依旧活的很好，而我没有母亲呢？
　　而大屏幕上的照片，我一张都没见过，那是你我看见的更早的，不曾认识我乃止父亲的母亲，更早，更年轻，留着黑色长发，穿着时兴的衣服，她笑得坦率又自然，本身带点不羁和帅气，我不曾见过，不曾触摸过的母亲，不属于我的母亲。
　　我空虚冰冷的躯体突然被灌入了热烈的滚动的东西，驱使着眼泪莫名其妙地划下脸颊，我直愣愣地看着屏幕，感动的，惊喜的，嫉妒的，充满怨恨的，我一点点的，贪婪地看着，占有着，索取着，失去着。
　　不属于我的母亲，也终将回到不属于我的天堂。属于母亲的我，被丢在了人间，感受着世事变迁，滚动着，滚动着，不会再找到属于我的半圆了。
　　再也不会看见了，无法再见的，半圆。